顾野蹲在簸箕前,盯着那把择好的韭菜,看了很久。
日头慢慢偏移,光影从西墙挪到灶房屋顶。院里的鸡来回踱步,从他脚边走过三趟。直到灶房传来外婆的声音,打破死寂。
“面好了,进来吃。”
顾野没应声。抬手捻起一根韭菜,指尖触感新鲜湿润。断面平整,汁水充盈,翠绿鲜亮。
这一把韭菜,和清晨院里的、巷墙根下的,完全一样。
像是同一捆韭菜,被人在同一时刻,以同一个姿势割下,分放在三处地方,循环往复,不曾变化。
他把韭菜轻轻放回簸箕,拍掉手上浮土,转身走进灶房。
两碗面条已经摆上桌,每碗都卧着一枚圆润的荷包蛋。外婆坐在对面,筷子搁在碗沿,朝向朝外。
顾野落座,热气扑面,盖住了他眼底的沉郁。低头咬了一口面,筋骨劲道,汤底是浓醇的骨汤,味道熟悉得根深蒂固。
“外婆。”
“嗯。”
“我今早出门,在墙根底下看见一捆韭菜。”
外婆嚼面的动作未乱,咽下嘴里的面,抬手用筷子轻轻敲了敲碗边。
“多半是村里人掉的。这边家家种韭菜,割了放墙根晾晒,回头再收,不稀奇。”
“是用草绳整整齐齐扎好的。”
“那就更正常。老赵家媳妇手细,向来爱用草绳捆菜。”外婆语气平淡,听不出半点异样。
顾野不再追问,低头安静吃面。吃罢半碗,他放下筷子,抬眼看向外婆。
“我明天去镇上。”
外婆抬眸,浑浊的眼珠在灯光下暗了一瞬,快得让人几乎捕捉不到。
“去镇上做什么?”
“买点东西,顺路看看方跛子。”
这一次,外婆捏着筷子的手,明明显显顿在了半空。
只是一瞬。
她很快放平神色,放下筷子端起汤碗,慢条斯理喝了一口面汤,语气轻淡如常。
“方跛子死了。”
顾野指尖一僵。
“死两年了。”外婆抬手蹭了蹭嘴角,“你忘了?当初他下葬,你特意回来送过葬。”
顾野张了张嘴,喉咙发堵。
他记得方跛子。记得镇上老街拐角的铺子,门口常年挂着一束干艾草。小时候夜里发烧,外婆背着他走几里夜路去看病。方跛子拖着瘸腿给他搭脉、压舌、抓药,那药的苦涩滋味,他到现在还记得。
可他完全记不清方跛子的样貌,更记不得自己回来送葬的场景。
所有关于送别、葬礼的画面,干干净净,一片空白。
“我忘了。”他低声道。
外婆抬眼看他,眼神依旧是那种模样——温和之下,藏着细细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重复见过无数次的旧物。
她没再多说,低头扒完碗里剩面,起身收拾碗筷走进灶房。水龙头哗哗流水,声响平稳规律。
顾野坐在原处,盯着对面空荡荡的碗。
碗沿,那双筷子依旧朝外摆放。
和清晨一模一样。
这一夜,顾野没合眼。
他静静躺在炕上,听着院里的动静。鸡窝偶尔传来几声轻鸣,院外老槐树被夜风拂动,枝叶哗啦作响。整座院子安静得诡异。
他翻身朝向墙壁,目光落在墙面一道蜿蜒的细裂缝上。
裂缝从炕边向上延伸,曲曲折折,像一道锁死的痕迹。
盯着盯着,眼皮越来越沉,意识缓缓陷落。
他做了个梦。
梦里,老井的木板盖板被掀开,压着的青砖滚落在地。井口敞开,黑漆漆的井底蓄着一汪静水,水面亮得反常,清晰映出一张脸。
是他自己。
可水面上的那张脸,在笑。
明明他立在井口,面色紧绷,心底发冷,脸上没有半点笑意。
脚底忽然触到一物,低头看去,是一捆用草绳扎得整齐的韭菜。
韭菜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他抬手展开,纸上是他自己的字迹,力道极重:
第7天。不要回头。
猛地,顾野惊醒。
天光已经透进窗户,院里鸡鸣阵阵,灶房传来锅铲碰撞的轻响,淡淡的粥香顺着门缝飘进屋里。
他坐起身,伸手摸向后脑勺的旧疤。
往日沉闷的钝痛彻底消失,结痂已然脱落,只剩一块粉嫩新肉,平整光滑,像愈合了许久的旧伤。
顾野翻身下炕,蹲在行李箱前,翻开箱底。
那本黑皮笔记本还在。
:第14天,不要相信王会计。
:第19天,井边有人。
视线移到。
昨夜还是干干净净的空白页,此刻,赫然多了一行字。
笔尖用力过猛,纸页微微凹陷,墨迹深沉,是他独一无二的笔迹:
第7天。不要相信韭菜。
顾野指尖发抖。
他清清楚楚记得,昨天翻到这里,空空如也。可梦里的字迹,此刻实打实落在纸上。
是他写的。
却又不是他清醒时刻写的。
窗外,外婆的声音如期响起,和平日别无二致。
顾野合上本子,塞回箱底,压得严严实实,起身推门出去。
外婆站在灶台前,白发依旧用木簪挽着,围裙沾着星星点点的面粉。回头看见他,眉眼温和。
“发什么愣,快去洗脸。”
顾野站在门槛上,一动不动。目光直直落在灶台边的盖帘上。
一整排韭菜鸡蛋饺子,码得整整齐齐,皮薄馅满,褶子均匀好看。
外婆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轻笑一声。
“昨天割的韭菜,再不吃就蔫了。”她端起盖帘,抬脚走向锅边,又回头补了一句,“你不是最偏爱韭菜馅?”
顾野心头骤冷。
昨天。
昨天他吃的是面条。院里只有择好的韭菜,根本没有饺子。
“外婆。”他嗓音微沉。
“嗯?”
“我回来几天了?”
外婆停下动作,把盖帘搁回灶台,抬手擦了擦围裙,缓缓转身看他。
灶膛里火光跳动,映得她半张脸明亮,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初七。”她说,“你回来第七天了。”
“今天是初七?”
“对。”
“昨天呢?”
外婆沉默了几秒。灶火噼啪炸响一声,打破短暂的死寂。
“昨天初六。”
顾野往前迈了一步,走到灶台边,伸手捏起一枚饺子。
饺子皮微凉,表面撒着细密的干面粉,底部隐隐渗出一点青绿的韭菜汁。
“这饺子,是生是熟?”
外婆握勺的手微微一顿,侧头看他,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生的,还没下锅。”
顾野捏着那枚生饺子,指尖发僵。
他忽然想起,清晨恍惚之间,他分明咬开过一枚饺子。滚烫的馅料、辛辣的韭菜味,真实得不能再真,烫得他下意识吸气,清晰吞咽入腹。
可饺子明明是生的。
那他早上吃的,到底是什么?
他缓缓松开手指,把饺子放回原位,和一排排饺子对齐,依旧规整无瑕。
“外婆。”顾野的声音微微发紧,“你脖子上的红绳呢?”
外婆下意识低头看向脖颈。
衣领之上,空空荡荡,只有一道浅浅的红绳勒痕,清晰印在锁骨上方。
她抬手慢慢抚过那道痕迹,动作迟缓僵硬。
“什么红绳?”她轻声道,“我从来没戴过。”
顾野静静看着那只手。
这双手,给他熬了十几年的粥,缝了十几年的棉衣,小时候他发烧,这双手整夜贴在他额头降温。他从小到大,最熟悉、最信赖的一双手。
可此刻看着,只剩陌生。
“外婆。”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今天,到底是第几天?”
外婆收回手,抬眸望来。火光在她浑浊的眼底明明灭灭。
她静静看了顾野很久,久到锅里的沸水持续咕嘟作响。
然后,她轻轻开口,道出了循环的真相。
“第七天。”
“你回来第七天了。”
“你的每一天,都是初七。”
轰然一瞬,所有零碎的碎片瞬间拼凑完整。
房梁第七块瓦的裂缝、后脑勺反复愈合的旧疤、笔记本超前的字迹、无限重复的韭菜、一成不变的饭菜、永远循环的昼夜。
他不是回来七天。
他是被困在第七天,无限轮回。
每一次醒来,都是初七。
过完一次初七,再次睁眼,依旧是初七。
老井被木板封死,青砖镇压,他被困在这座院子里,逃不出去。
“你一直在拦我。”顾野沉声说。
外婆没有否认,也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拿起铁勺轻轻搅动翻滚的沸水,水声翻腾,咕嘟不绝。她端起盖帘,将一只只饺子轻轻推入锅中。
生饺沉入水底,转瞬又浮起,在沸水里轻轻翻滚。
她盖上锅盖,动作从容平缓,和无数个重复的清晨一模一样。
“饺子快熟了,洗手吃饭。”
顾野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死死盯着她的背影。
灰布棉袄,花白白发,灶台边靠着老旧竹杖。一举一动,和记忆里的外婆分毫不差。
温柔、慈祥、一成不变。
可这份一成不变,正是困住他的牢笼。
他喉结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轻声开口,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我下去过吗?”
外婆擦灶台的手,骤然停住。
“那口井。”顾野目光死死盯着她的背影,“我是不是下去过?”
几秒死寂。
灶火噼啪,沸水轰鸣,院里寂静无声。
终于,外婆缓缓回头。
浑浊的眼底深处,藏着一点极暗的动静,沉沉浮浮。
“下过。”
“每一轮,你都下去过。”
“每一轮,你都能爬上来。”
“爬上来,就忘干净。第二天睁眼,又是初七。”
顾野心口骤然一空,浑身发冷。
轮回不是凭空出现的。
是他一次次下井、一次次逃生、一次次失忆、一次次重归第七天。
无数次循环,无数次重来,他全都不记得。
“那你是谁?”他望着她,声音干涩。
外婆慢慢拿起墙边竹杖,拄着杖,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她比他矮半个头,微微抬眼,抬手轻轻抚过他后脑勺那片新生的软肉,指尖冰凉刺骨。
“我是你外婆。”
“每一轮,都是。”
顾野盯着她眼底熟悉的光影,骤然心底一颤。
这双眼。
他见过。
在漆黑的井底、在厚重的荞麦枕下、在老旧的柳条笼里。
无数次模糊的濒死画面里,都是这双眼睛。
他屏住呼吸,轻声追问出最后一句话,捅破所有迷雾。
“那井底的那个……是谁?”
外婆收回手,拄着竹杖,缓缓转身落座。
安静听着锅里翻滚的水声,沉默良久。
最后,她轻轻吐出一句,击穿所有认知。
“井底那个。”
“也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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