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的事尘埃落定后,李想本该回骊山盯着钢坊扩建。但他没有。他留在咸阳,干了一件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
他让人从苑囿拉来了几车灰白色的粉末——就是之前烧出来的水泥。又拉来了几车沙子、碎石和砖块。然后他带着十几个工匠,在长安君府门口的那条巷子里,围出一段十来丈长的路面,开始挖土。
巷子里的邻居们纷纷探头看热闹。有人认出了长安君,有人认出了那堆灰色的粉末,但没人知道他要干什么。阿福蹲在路边,看着李想指挥工匠把碎石铺在路基上,又把沙子和水泥按比例倒在一起翻拌,满脸疑惑。
“公子,您这是要修路?”
“嗯。”李想挽着袖子,亲自拿铁锹拌料,“水泥路。铺好了比石头还硬,下雨天不积水,马车走上去不颠。”
阿福挠了挠头。咸阳城的街道大多是夯土路,好一点的是石板路。夯土路晴天扬灰,雨天泥泞,石板路造价高得吓人。他想象不出“水泥路”是什么样子。
李想没空解释。他蹲在地上,手把手教工匠们怎么控制水灰比——水多了,水泥凝固后强度不够;水少了,拌不匀,铺出来起沙。工匠们围成一圈,伸着脖子看他操作,像一群学徒看师傅。
拌好的水泥砂浆倒在碎石路基上,李想亲自拿木抹子抹平。表面泛着灰白色的光泽,湿润而细腻,跟咸阳城里任何一条路都不一样。他抹了一段,直起腰,捶了捶发酸的后背,对工匠们说:“照着这个来。厚度要匀,表面要平,抹完之后盖草帘子,每天洒水,三天不能踩。”
“三天不能踩?”工匠们面面相觑。三天不能走人的路,算什么路?
“三天之后你就知道了。”李想咧嘴一笑,继续抹下一段。
消息传得飞快。第二天一早,蒙武就来了。老将军骑着马穿过巷子,远远看见地上那一片灰白色的路面,皱起了眉头。他翻身下马,蹲在路边仔细看了一会儿,又用手指敲了敲半干的路面,抬头问李想:“长安君,这是什么东西?”
“水泥路。”李想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用水泥、沙子、碎石按比例混合,加水搅拌,铺在路基上凝固。老将军,你摸摸看。”
蒙武伸手按了按路面,手指上沾了一层灰白的粉末。他用力按了一下,路面纹丝没动。他又用佩剑的剑柄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敲在石头上。
“比夯土硬多了。”蒙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东西能铺多长?”
“想铺多长铺多长。”李想站起来,指着巷子尽头,“只要有材料,从咸阳到骊山,从咸阳到任何一个郡县,都能铺。”
蒙武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是打了一辈子仗的人,太清楚道路对军队意味着什么了。秦军打仗,粮草辎重全靠牛车马车,走的是夯土路,一下雨就陷车。如果换成这种硬路面,雨天也能通行,行军速度能快一倍。
“成本多少?”蒙武问到了关键。
李想掰着手指头算:“水泥的原料是石灰石和黏土,到处都有。烧制需要煤或者木炭,成本不高。沙子碎石遍地都是,人工更是现成的。一里路的材料费,比铺石板路便宜十倍不止。”
蒙武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拍了拍李想的肩膀,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长安君,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大概知道。”
“意味着大秦的兵可以七天之内从咸阳赶到北境。”蒙武的声音有些发沉,“意味着粮草不会烂在路上。意味着匈奴人抢完东西往北跑的时候,我们的骑兵能追上去。”
李想看着老将军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他在现代读过历史,知道秦朝修建的“驰道”是中国最早的高速公路网。但历史上的驰道是用夯土和石板筑成的,造价高、工期长。如果用水泥,成本能降一大半,工期能缩短一半以上。
三天后,路面的草帘子揭开了。
灰白色的路面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光泽,平整得像一块巨大的石板。李想让人赶了一辆装满粮食的牛车从上面碾过去,车轮压过,路面纹丝没动,连印子都没留下。他又让人挑了两桶水泼上去,水在路面上滚了几滚,顺着路边的排水沟流走了,路面干爽如初。
巷子两边的邻居们都围了过来。一个老汉蹲在路边,伸手摸了摸路面,又摸了摸自己脚下那条坑坑洼洼的夯土路,叹了口气:“贵人,这路要是能修到我家门口就好了。”
李想拍了拍老汉的肩膀:“老丈,会的。以后大秦到处都是这种路。”
消息传到宫里时,嬴政正在批阅奏章。他听了宦官的禀报,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咸阳城笼罩在秋日的暖阳中,远处的街巷里隐约可见一段灰白色的路面,在阳光下泛着不同于四周土路的颜色。
“成蟜,”嬴政喃喃自语,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你倒是会挑地方。”
他当然看得出来。李想特意把水泥路修在长安君府门口,修在他每天上朝必经的巷子里,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这比在骊山工地上修一条路有用得多。骊山太远,没几个人能看到。咸阳城里不一样,文武百官、各国使节、来往商旅,人人都能从那条路上走过,人人都能亲眼看见“水泥”的厉害。
“传寡人令。”嬴政转身,对宦官说,“咸阳至骊山,即日起修建水泥路。成蟜总领其事。所需人力物力,从少府直拨。”
宦官领命去了。嬴政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笔,却半天没写字。他的目光落在案头那块银灰色的钢锭上,又转向窗外那条灰白色的路。
“路修好了,”他轻声说,“兵就能走得快。兵走得快,天下就能平得快。”
他搁下笔,嘴角的弧度比方才大了一些。
“这弟弟,没白认。”
窗外,秋风吹过咸阳城的街巷,那条灰白色的水泥路在阳光下像一道凝固的闪电,静静地躺在灰扑扑的夯土路之间,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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