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琛在会稽又待了七天。
他本来想再快些走,但肋下的伤比预想的麻烦。赵铎那一肘砸断了肋骨,虽没刺穿肺腑,但每呼吸一口都像有人拿刀在胸腔里搅。沈砚之给他请了个大夫,大夫看了伤,开了方子,又拿布条把他胸口缠得严严实实,叮嘱至少静养半月。李琛嘴上应着,第三天就下了床。
“先生,您这样走不了三百里就得散架。”周什长挡在门口,左臂的伤还吊着布条,黑脸上全是执拗。
李琛靠着床柱站着,脸色白得像纸,但目光清明。“不走,慕玉淮的人迟早找上门。我多留一天,会稽就多一分危险,萧瑾言在涿州就多一分被动。”
周什长嘴笨,说不过他,闷着头收拾行囊去了。
四月初二,天还没亮,李琛带着二十骑从会稽北门悄悄出了城。沈砚之送到城外的接官亭,递给他一只布包。
“路上用。”沈砚之说,“里面是干粮和伤药,还有一封信。到了涿州替我交给萧将军。”
李琛接过来揣好,朝沈砚之拱了拱手。
“沈兄,后会有期。”
沈砚之站在亭子里,晨风吹动他青衫的衣角。他望着李琛翻身上马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怀玉。”
李琛勒马回头。
“你替萧瑾言跑这一趟,差点把命搭在会稽。”沈砚之的声音不高,但很认真,“他值得你这么做?”
李琛愣了一下。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照在他清俊的脸上,那道从眉梢划到颧骨的伤疤还泛着新鲜的粉色。他低头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朝沈砚之挥了挥手,打马往北去了。
沈砚之站在亭中,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官道尽头,轻轻叹了口气。
北归的路比来时难走得多。
慕玉淮的势力已经蔓延到长江北岸,各州府关隘盘查极严。李琛不敢走官道,只能绕小路,昼伏夜行。周什长带着人专捡荒山野径走,有时一天连个村子都遇不上,渴了喝山泉,饿了啃干饼。李琛的伤没好利索,骑马颠簸一天下来,肋骨疼得他直不起腰,但他一声没吭。
夜里宿在破庙里,他靠着墙根坐着,手里攥着那把短刀。月光从破了的屋顶漏下来,照在他脸上,那道伤疤在月色里泛着银白。周什长给他端了碗热水,蹲在旁边看了他半天。
“先生。”
“嗯。”
“你脸上那道疤,留了印子。”
李琛伸手摸了摸脸。那道疤已经结了痂,摸上去粗粝的一道,从眉梢到颧骨,像一条浅色的线。他笑了笑,没说话。
周什长闷声道:“将来回去,将军看见了,肯定要问。”
“问就问吧。”李琛端起碗喝了口水,“他又不是没见过我挨打。”
周什长想起当年在长安军营里李琛替萧瑾言挡鞭子的事,不吭声了。
走了十二天,他们过了淮水,进了北境地界。路上渐渐多了流民和溃兵,到处是烧毁的村庄和荒废的田地。慕玉淮和秦仲则隔着黄河对峙,谁也不肯先动,但小规模的摩擦不断,百姓夹在中间,苦不堪言。
李琛看着路边那些瘦骨嶙峋的流民,眉头越皱越紧。他让周什长把随身带的干粮分出去一些,虽然杯水车薪,但好歹能救几个算几个。
过了淮水之后第五天,他们遇到了麻烦。
那是一支慕玉淮的巡骑,约莫三十来号人,在黄河渡口附近的一个镇子上驻扎。李琛他们本想绕道,但通往涿州的官道被堵死了,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周什长建议夜里摸过去,但李琛摇头。
“三十骑太多,摸不过去。”他蹲在镇外的土坡后面,借着暮色观察镇子里的动静,“等天黑,咱们从南边绕,走河道。冬天水浅,现在四月了,黄河涨水,但靠边的地方还是能蹚过去。”
周什长不同意:“先生你的伤不能沾水。”
李琛看了他一眼。“不沾水就得跟三十骑硬碰硬。你选哪个?”
周什长黑着脸不说话了。
入夜之后,他们弃了马,从镇子南边的河滩上摸黑下水。四月的黄河水冷得刺骨,李琛一脚踩进水里,冰凉的河水没过腰际,浸透了胸口的伤。他疼得眼前一黑,咬住牙没出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对岸蹚。周什长跟在旁边,一只手始终虚虚护在他身后,防着他栽进水里。
过了河,李琛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他跪在河滩上呕了好几口水,肋骨疼得他额头冷汗直冒。周什长把他扶起来,要给他换衣服,他摆了摆手。
“天亮之前赶到下一个驿站。”他的嘴唇冻得发紫,说话都在打颤,“不能停。”
周什长没办法,只能架着他往前走。
天亮的时候,他们终于看见了涿州大营的轮廓。
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营寨在灰白的雾气里若隐若现,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李琛站在山坡上,望着那座灰扑扑的营寨,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低头揉了揉眼角,把脸上的湿气抹掉——不知道是雾水还是别的什么。
“走吧。”他拍了拍周什长的肩膀,声音沙哑但轻快了许多。
他们从北门入营。守门的士卒看见周什长,又惊又喜,大喊着“周什长回来了”。消息传得飞快,李琛还没走到帅帐门口,就听见营中一阵骚动。
萧瑾言从帐中走出来。
他站在帐门口,穿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着那把环首刀。清晨的日光从东边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他比李琛走的时候瘦了些,下颌线条更硬了,眼底有青黑的痕迹,显然这些日子没怎么睡好。
他看见李琛的那一刻,整个人顿住了。
李琛站在几步外,风尘仆仆,狼狈不堪。身上的衣裳还带着黄河水的湿气,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眉骨上那道伤疤从眉梢划到颧骨,红肿未消。他比走的时候更瘦了,颧骨支棱着,下巴尖得像刀刃。但他抬起头来,对上萧瑾言的目光,笑了一下。
“幸不辱命。”他说。
萧瑾言没动。
他站在帐门口看了李琛很久,久到旁边的亲卫都觉得不对劲,互相使眼色。萧瑾言的目光从李琛脸上那道伤疤移到他的胸口——衣裳被黄河水浸透后贴在身上,能隐约看见里面缠着厚厚的布条。
“伤哪了?”萧瑾言开口,声音低哑。
李琛低头看了看自己,笑了笑。“肋骨断了一根。脸上划了一道。不打紧。”
萧瑾言大步走过来。
他走到李琛面前,站定。两个人相隔不到半步,李琛仰着头看他——萧瑾言比他高了大半个头,晨光被他挡住,在李琛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萧瑾言伸手,指尖碰了碰李琛眉骨上那道伤疤。动作很轻,像在确认这道疤是真的。
“赵铎?”他问。
“赵铎。”李琛点头。
萧瑾言的指尖停在他眉梢,半晌没有动。他的目光沉沉的,里面压着很多东西,李琛看不透。然后萧瑾言收回手,转过身往帐里走,丢下一句话。
“进来。把湿衣裳换了。”
李琛跟着他走进帅帐。炭盆里的火烧得很旺,暖意扑面而来。萧瑾言从榻上拿起一件干净的玄色外袍,扔给他。李琛接住,低头看了看,是萧瑾言自己的衣裳,上面还带着那股淡淡的铁锈和皮革混合的味道。
他换下湿衣裳,把那件外袍披上。衣裳太大,肩线垮到他胳膊上,下摆拖到膝盖下面。他把袖子卷了好几道才露出手来,抬头看见萧瑾言正背对着他在案前倒茶。
“江南的事成了?”萧瑾言问。
“成了。”李琛裹着那件过于宽大的衣裳在炭盆边坐下来,“韩章和陆秉已经派人来涿州了,应该已经在路上了。你见到人之后,不管他们说什么,都点头。不要答应出兵,也不要答应出粮,就说‘容后再议’。拖着他们,让慕玉淮知道江南和北地在往来就行。”
萧瑾言端着茶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李琛接过来捧着,热气扑在脸上,冻了十几天的身子终于慢慢暖过来。
“慕玉淮那边,”萧瑾言在对面坐下,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你杀了赵铎,他怎么反应?”
“他暂时不会反应。”李琛抿了口茶,烫得舌尖发麻,“赵铎接的是暗杀和绑架的活,这种活本来就是慢功夫。没消息传回去,慕玉淮会以为是正常延迟。等他反应过来赵铎死了,至少是十天之后的事。十天,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萧瑾言沉默了片刻。
“你的伤。”他忽然说,“让军医来看看。”
“不用——”
“让军医来看看。”萧瑾言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商量。
李琛看了他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军医来了,拆开布条看了看,皱着眉说肋骨确实断了,但已经长了骨痂,只是被河水泡了,有些发炎。重新上了药,换了布条,又开了两剂内服的汤药。军医叮嘱至少再养半月,李琛嘴上应着,心里已经在盘算怎么在三天之内爬起来干活。
军医走后,帐中又只剩他们两个。
李琛裹着萧瑾言的外袍靠在炭盆边,暖意熏得他有些犯困。他这些天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此刻回到这座熟悉的营帐里,闻着炭火的气息和萧瑾言身上那股铁锈味,绷了十几天的弦忽然松了,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萧瑾言在对面说了一句什么。
“嗯?”他勉强睁开眼。
萧瑾言坐在案后,低头看着案上的地图。烛火映着他的侧脸,线条被光影切割得分明。他没有重复那句话,只是过了一会儿,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
“下次别一个人去。”
李琛撑着困意,笑了一下。
“好。”他说。
然后他就睡着了。裹着那件宽大的玄色外袍,靠在炭盆边上,蜷成瘦瘦的一团。炭火映着他的脸,那道从眉梢到颧骨的伤疤在火光里泛着淡淡的粉,像一条新落的梅花痕。
萧瑾言从案后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拿起榻上的毯子,轻轻盖在李琛身上。
帐外的天光已经大亮了,涿州营寨里的号角声此起彼伏。萧瑾言站在李琛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春天好像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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