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短信之后,三天没动静。
路明远照常上班。照常第一个到,烧水,拖地,把当天的报纸夹好。周涛九点才来,茶杯一端,报纸一翻,一上午就过去了。
路明远不问那条短信是谁发的。他知道,问了也没用。发短信的人,要他看见,却不让他找到。这种人,手里有东西,心里有算盘。
周五下午,刘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表。
“下周一,县里要一份全镇防汛工作总结。五千字,带数据、带案例、带整改措施。”
“我写?”
“你写。”刘成把表放他桌上,“韩镇长点的名。”
路明远看了一眼表。抬头写着“南岭镇防汛工作专项总结”,签发栏空着。落款日期,下周一。
“周一交,我今天下午才拿到。”
“辛苦一下。”刘成转身走了。
门关上,周涛在旁边笑:“能者多劳。”
路明远没理他。
他打开文件夹,翻防汛的底档。台账、凭证、照片、会议记录。他一样一样对。
对到一半,停住了。
凭证夹里少了一页。六月底那批物资的入库单,原件没了。
他记得清楚。那张单子他见过,上面有他的签字,还有老赵的签字。入库日期,六月二十八。原件应该在凭证夹里。
现在那一页是空的。
他把凭证夹翻了三遍。没有。
路明远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张空页看了半分钟。
然后他掏出手机,翻相册。他有个习惯,经手的重要单据,都拍一张。不为别的,怕丢。
六月二十八的入库单,他拍过。
照片在。清清楚楚。签字、日期、金额。二十二万。
他把手机收起来,没声张。
第二天是周六。
路明远没回家,在办公室写材料。五千字,写到下午三点。他停下来,去楼下打水。
回来的时候,办公室门开着。
周涛在里面。
他正站在路明远工位前,手放在桌面上,像是在翻什么。看见路明远进来,手缩回去了。
“找东西?”路明远问。
“找个订书机。”周涛笑了笑,“我那台坏了。”
“订书机在文件柜上。”
“哦,没看见。”周涛走出去,路过他身边时,脚步快了。
路明远回工位,坐下。
桌面被人动过。他走的时候,鼠标摆在键盘左边。现在在右边。抽屉的把手,方向变了。
他打开抽屉。U盘还在。笔记本还在。凭证夹——他锁在柜子里,钥匙在自己身上。
没丢东西。
但被人翻过。
路明远把鼠标拨回左边。他想了想,打开电脑,调出回收站。
里面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Word文档,被删除的。他看了一眼文件名:防汛总结(初稿)。
这不是他的。他写的初稿,叫“南岭镇防汛工作总结(送审稿)”。
路明远没有点还原。他打开那个文档的属性。
创建时间,昨天下午四点。就是昨天他下楼打水那会儿。
他昨天下去打了两次水。第二次是四点半。
文档的修改时间,四点十分。
路明远把文档名记在心里,退出回收站。
当天晚上,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手机上那张入库单的照片,拷进了U盘。U盘里原来那份数据表,他改了个名字,藏在了一个看起来没用的文件夹里。
第二件,他找出自己那份“送审稿”,另存了一份,改了个名字,也删进了回收站。名字叫“防汛总结(终稿)”。
他删的时候,手指停在删除键上,停了很久。
他知道这一步走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删完,他关电脑,回宿舍。
雨又下起来了。
周一早上,刘成把材料收上去。路明远交的是那五千字总结,写得规规矩矩,数据用的二十二万,整改措施写了一大段。
九点,韩世杰把路明远叫到办公室。
韩世杰坐在椅子上,桌上摊着他的材料。
“总结我看了。”韩世杰说,“写得不细。”
“哪块不细?”
“物资这块。”韩世杰手指点着材料,“你写的二十二万。但这个月,物资又补了一批,总额应该是二十九万三。”
“那批的手续还没齐——”
“手续?”韩世杰抬头,“什么手续?”
路明远不说话了。
韩世杰看着他,眼神很平。“总结里,把数字改成二十九万三。今天下午报县里。”
“改成二十九万三,依据是什么?”
“依据是我说的。”韩世杰靠回椅背,“你是党政办科员,分管领导让你怎么改,你就怎么改。”
屋里很静。窗外,院子里的喇叭又响了,播早间新闻。
路明远站着,没动。
“改不改?”韩世杰问。
“韩镇长。”路明远开口,“我改。但我想问一句——那批物资的入库单,原件找不到了。我改了这个数,回头查起来,谁签的字?”
韩世杰的手指顿了一下。
很快。快得像没动过。
“入库单?”他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党政办的档案管理,是你负责的。单子丢了,你问谁?”
路明远看着他。
韩世杰放下杯子,声音平了:“小陆,材料是你做的,台账是你管的,单据是你存的。现在你说单子没了——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你知道意味着什么?”
路明远知道。
意味着,责任是他的。
单据丢失。台账和支出对不上。写材料的人,是经手人。经手人既管档,又报数。数对不上,档案缺页,黑锅从头到脚扣下来,严丝合缝。
韩世杰这一手,比上次那七万三更狠。上次是让他汇报,把火引到他脚下。这次是直接把他摆到火上。
“我改。”路明远说。
韩世杰点头。“下午三点前,交到刘成那儿。”
路明远转身要走。
“小陆。”韩世杰叫住他。
路明远回头。
韩世杰看着他,脸上的神情松了:“年轻人,做工作要细致。档案这种小事,别出岔子。”
路明远没说话。走了。
回到工位,他坐下。
手在抖。他把手按在桌面上,按了很久,抖才停。
周涛在旁边看他,没说话。
下午两点,路明远把改好的材料交给刘成。数字改成二十九万三,整改措施里加了一句:加强档案管理,完善手续。
刘成扫了一眼,抬头看他。
“那张入库单呢?”
“找不到了。”
刘成没再问。把材料合上,递给他:“拿走吧。”
路明远拿着材料回到工位。他坐下来,打开电脑。
桌面上,回收站图标还在。
他双击打开。里面躺着两个文档。
一个是昨天他删的“防汛总结(终稿)”。
一个是上周那个“防汛总结(初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恢复了。就摆在回收站列表的最上面。
路明远盯着那个被恢复的文档。
恢复它的人,是想让他看见。
或者,是想让别人看见他看见了。
他关掉回收站。
然后,他把自己的U盘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裤兜。贴身那一面。
窗外,天阴着。
他想起《官场博弈论》上那句话:**他们给你设的局,你要看透,但不能拆穿。拆穿了,你就得自己站到局里去。**
现在,他站在局里了。
但局里的每一块砖,他都摸过。
下班的时候,路明远最后一个走。锁门,关灯。
走出办公楼,他回头看了一眼。三层的灯,还亮着。韩世杰办公室。
雨停了。院子里积着水,路灯照下来,一片一片的亮。
他走出去。
铁门在身后合上,“咣”的一声。
口袋里,U盘贴着大腿。
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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