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那圈白往里走了两指。
天亮的时候,纪修蹲在白匣子底下看终端。两格,锁着。拨钮还拨在“点动”上,右边按钮背后那两个焊点,一个让老莫扯线的时候带掉了锡,露着一点铜。
她又进泵站量水,两拃。
院子里,孟大夫在给小郭换药。小郭醒了,躺着,眼睛跟着孟大夫的手转。他胸口那两块烧白的地方,泡破了,孟大夫拿镊子把破皮一块一块揭下来。
纪修走到门板跟前。
项峥醒着,脸朝天。他左腿重新夹了板子,从脚背到膝盖缠着纱布,纱布外头渗着黄。
“一个人。”纪修说,“你一个人,躺在干木板上,离泵十步,身上不碰铁。不会再过电。”
项峥没看她。
“那台机器在孟大夫手里,”纪修说,“你开口要,她会给。”
“我不干了。”项峥说。
“这回不并线。”
“那天夜里,你让她别给我打针。”项峥转过头看她,“我在门口挑能干活的,你挑心跳乱的。”
纪修站在门板边上,没说话。
她去找老周。老周靠墙坐着,捂着胸口,看见她过来,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她转身往舱那边走。何婶在锅边站起来,走过来,挡在她跟孟大夫中间,手里攥着铝勺。
何婶没开口,就那么站着。
孟大夫在何婶身后说:“机器我收着。你再要,我先把它砸了。”
韩队长站在舱边上,胸口那个机器亮着,他看了纪修一眼,没说话。
纪修回到白匣子底下。老莫坐在台阶上,帆布包搁在腿边。
“线我不接。”老莫说,没等她开口。
保安坐在门口那块砖上,那根铁管还横在腿上。纪修看了他一眼。
“我也不守。”保安说。
纪修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缠着绷带,五根手指蜷着,伸不直,左手腕上锁着那个环,环上的小窗里剩一格药。剥线得用牙,拧线得有人按着线头,贴片得有人去要。
她站了一会儿,在台阶上坐下了。
帆布包里的盒子“嘀”了一声。
“本段隔离修复中。”
到中午,那圈白又往里走了一指。老莫抬头看了半天,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比了比。
“剩三指宽。”他说,“照这么长,明天这个时候,长满。”
院子里四十个人,都听见了。
纪修站起来,走到门框前,把汇款单从门框上揭下来。两颗锈螺丝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揣进兜里。
“走。”她说。
高个子从院门口转过身来。
“去村里。”纪修说,“村里乱,房子乱,电线乱,到现在还有人住。”
“村里有一口压水井,”高个子说,“一天压不出四十个人的水。”
“坑水接着挑。”
“我得先回去说一声。”高个子说,“村里的人,你们没见过。那个在你们灯圈边上丢了半个脚后跟的,还在村里躺着。”
他拄着摇把走了。
纪修回到白匣子跟前,看着终端上那两格。
“走之前,它还得往里长。”她说,“我要人站在这儿,手按这个钮。一个人一刻钟。想什么时候按就什么时候按,想按多久按多久,不想按就不按。觉得不对,就走,不用跟谁说。下一个人接着。没人接,就不接。”
院子里没人说话。
“光柱什么时候下来,我不知道。”纪修说,“那块灰剩到一指宽,所有人走,不管谁在按。”
小葛第一个走过来。她看了看那个钮,用手指头按了一下,第三格亮了,松开,灭了。
“一刻钟怎么算。”
“石头数泵。”纪修说,“顶一百下,换人。”
小葛把那根烧黑的铁丝从兜里掏出来,在一张新的汇款单背面写了一行:按钮,一刻钟一班。写完,在底下写了自己的名字。
武强走过来,写了名字。老包写了。石头不会写,纪修替他写了。牛师傅咳了两声,也走过来,小葛看了看他,把他的名字写在了最后。保安坐在砖上,看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站起来,走过去,拿铁丝在单子上写了三个字。
丁卫东。
纪修看了一眼,想起他饭盒盖上刻的就是这三个字。
小葛按第一班。她按得没准,有时候按一下就松,有时候按着数五个数,有时候半天不按,盯着天看。
盒子“嘀”了一声。
“本段修复失败。重试。”
隔了一会儿,又“嘀”一声。
“本段隔离修复中。”
人按的跟心跳不一样。那圈白还是在往里走,走一会儿,停一会儿,再走,比夜里慢。
院子里的人开始收拾。何婶把碗摞进钢精锅,铝勺插在碗缝里。老周和孟大夫把小郭挪到一块门板上。武强和老包抬项峥。
老莫拄着拖把杆,走到卡车跟前,冲石头招手。
“电瓶。”他说,“车头底下两块,拆下来,带走。”
石头钻到卡车车头底下,拿轮胎扳手拧了半天,拖出来两块黑色的电瓶,都死沉。他又从驾驶座底下拿出那只千斤顶,跟电瓶、轮胎扳手一起搁在一块门板上,拿绳子捆好,把撬棍插在绳子底下。
“带这些干什么。”武强问。
“塔里的控制电,二十四伏。”老莫说,“两块串起来,正好。”
韩队长在舱边上收拾。他把药箱、那台小机器、黄色的除颤器、营养液的纸箱,一样一样从舱里搬出来。舱盖斜搭着,他看了一眼,没管它。
“你们也走?”何婶问。
“她走哪儿,我跟到哪儿。”韩队长说,“合同上写的。”
下午,高个子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单腿蹦着,腋下拄着一根木棍,一只脚的脚后跟缠着厚厚的布。
那人站在院门口,看着纪修,看了一会儿。
“村里南头有六间空房,”高个子说,“压水井先尽村里用,你们的水,自己去坑里挑。”
单腿那个人没说话,转身往回蹦了。
那块灰剩一指半宽的时候,按钮的人换到了丁卫东。他用那只好手按,按得很重,按一下,松开,看一眼天,再按。石头在旁边数泵。
剩一指宽的时候,丁卫东松开了手,看着纪修。
“走。”纪修说。
人往院门外走。项峥的门板、小郭的门板、电瓶和千斤顶那块门板,一块接一块抬出去。何婶抱着钢精锅走在最后头,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台阶,那里还扣着一只碗,是早上谁落下的。她走回去,把碗捡起来,摞进锅里。
院子里只剩纪修和老莫。
“拔了,这只匣子就归天上管了。”老莫说,“它想抽多少,抽多少。”
“不拔,它也是天上的。”纪修说,“这块东西,塔里用得着。”
老莫没再说话。
纪修把左手放在终端上,四根手指扣住它的边,往外一拽,没拽动。她又拽了一下,终端带着插脚退出来半截,再一拽,出来了。白匣子上的灯从绿变成了红。
泵声一下子变了,“咣咣咣咣”,快得连成一片,一下都不停。
老莫看着她把终端塞进帆布包,拄着拖把杆往外走。
他们走到第二个路口,回过头。
环上那块灰的边上,那圈白合拢了。灰没了,那一截环白得发亮,亮成一个点。
光下来了,白的,比邮局那两回都粗,罩住了整个院子。泵站、白匣子、斜靠在院墙上的那台机甲、卡车剩下的半截、院门外歪着的那个落地舱、井口、井底下扣着铁牌的那根管子,还有插在铁丝圈里的那把螺丝刀,全在光里,白透了。
院子西边那两条蓝裤腿,也在光里。
光收走的时候,邮局的院墙塌进去了,院子往下陷了一块,陷出一个浅坑,坑里什么都没剩。
纪修站在路口,帆布包里装着那块终端,兜里揣着两颗锈螺丝和一张汇款单。
天黑以后,到了城中村。
村子南头那六间空房,门都歪着,一间挨一间,房顶上的电线扯得乱七八糟,有的耷拉到人头上。压水井在村子当中,铁把手压一下“吱”一声。从村里到东边那个坑,比从邮局去远出一倍,挑一趟水,来回得一个多钟头。
何婶在一间房的门框上找了根钉子,把那张旧汇款单挂上了。
纪修坐在门槛上。
“北郊那座塔,”她说,“我要去。去了能不能回来,我不知道。”
屋里没人说话。
“钥匙在我身上,手印在我手上。”老莫说,“我去。”
石头蹲在门边上,抬头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我去。”项峥躺在门板上说。
纪修看着他。
“厂里那只匣子,也是那座塔管着的。”项峥说,“我想看看那本手册是谁写的。”
“我推他。”丁卫东说。
武强说他也去。
何婶坐在锅边,锅里摞着碗。
“这边伤号,谁管。”她说。
高个子靠在门框上,没开口。
韩队长站在门外。“她去哪儿,我去哪儿。孟大夫跟着。小严留下。”
小葛在那张新汇款单的背面另起一行,写:去北郊。底下一个一个写名字:老莫,石头,项峥,丁卫东,武强,纪修。写完,她在名字后头又写了四个字:随时可回。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