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是在后半夜暗下去的。
先是颜色变了，橘黄发红，然后灯罩里“滋”地响一声，光往里一缩，又撑回来。每缩一次，地上那个圈就小一点。电动车的后轮原先在圈里，现在轮胎外侧起了一圈白绒，气慢慢漏光，胎皮塌在钢圈上。
纪修抱着工具箱往灯杆根底下挪。
灯杆另一边有人咳嗽。
她这才看见那边坐着个老头。灯杆背后是个铁皮配电箱，老头靠着箱子坐在地上，两条腿伸直，右腿膝盖上缠了好几道布条，手边横着一截拖把杆。他旁边放着一台柴油发电机，红漆掉得差不多了，机身上糊着一层黑油泥，一根粗电缆从机器后头拖出来，接进配电箱底下的口子里。
老头手里夹着烟，没点。
“灯是你的？”纪修问。
“灯是公家的。”老头又咳了两声，“底下那块应急电瓶也是公家的，撑不到天亮。机器是我的，打不着。”
“哪儿坏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纪修把工具箱的盖子掀开给他看。老头歪过头，看了看里面的扳手，又看了看她缠着破布的右手，布已经让血浸透了一半。
“学徒？”
“修车铺的，干了一年半。”
“修过柴油机吗。”
“拆过。没装回去。”
老头笑了一下，一笑又咳，咳完把烟叼在嘴上。“我姓莫。腿是这样了，肺也是这样了，本来打算坐这儿等灯灭。”他用下巴指了指发电机，“启动电瓶死了，摇绳我拉不动。拉动了也白拉，油管那儿漏气，柴油上不来。”
灯又缩了一下。圈边上的地砖翻起一层白。
纪修蹲到发电机旁边。
机器侧面有个油滤座，一根黑胶管从油箱下来，接在油滤座的铜嘴上。铜嘴底下的机壳上积着一小摊柴油。她用手指去摸接口，摸到一个胶圈，胶圈断了，断口张着，翘出来一截。
她盯着接口看，看见了红线。铜嘴里有一条，很短；胶管里有好几条，挤在靠接口的那一段，乱成一团；胶圈上的红线最亮，就在断口两边，一边一条，往胶圈里头爬。
“胶圈断了，管子靠接头这一截也快不行了。”她说，“再往上一点还行。”
老莫把烟从嘴上拿下来。“你怎么知道管子不行。”
纪修没答。她伸手到圈边上那辆电动车的后座底下摸，后座是好的，座底锁扣一掰就开了。车里装着电瓶，四块黑色的小方块串在一起，外壳上印着十二伏、二十安时。
“电动车电瓶。”老莫说，“那是给电动车用的，打不动启动机。”
“一块打不动。”纪修说，“两块呢。”
“两块串起来是二十四伏。我这个启动机是十二伏的。”
“能烧坏吗。”
“能。”老莫想了想，“烧坏之前能转几圈。”
纪修把四块电瓶之间的连接片拧下来，拿了两块电瓶。连接片本来是用螺丝压着的，螺丝锈死了一颗，她用十二号扳手拧，扳手打滑，指关节撞在电瓶的棱上，破了皮。她换成钢丝钳夹住螺丝头，一点一点地掰，掰下来以后，螺丝口已经让她拧秃了。
“先弄油。”老莫说，“油不上来，电打得再欢也白打。”
没有新胶圈。纪修把胶管从铜嘴上拔下来，把断胶圈抠下来，掐着断口往一起对，对不上，中间短了一截。她看了看那辆电动车，后轮是瘪的，但轮胎里有内胎。她用螺丝刀把胎皮撬开一边，把内胎拽出来一段，拿裁纸刀割下一条，指头宽，两拃长。剩下那截她也割断了，卷成一卷，塞进工具箱。
“缠上去。”老莫说，“缠在断胶圈外头，缠厚一点，把铜嘴卡紧。”
内胎上沾着灰，她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胶圈套回铜嘴根上，断口朝上，内胎条从断口那儿开始缠，一圈压一圈，缠了六圈。缠到最后一圈胶皮太厚，胶管套不上去了，她就把胶管口用手撑开往上硬套，撑了三次，套上去一半。
“拿铁丝勒。”
她从工具箱里抽出铁丝，在胶管外头绕了两圈，用钳子拧。铁丝一拧就往胶管里咬，内胎被挤得从胶管口外头鼓出一圈，黑乎乎的一圈，皱巴巴的，像被人掐住的脖子。
“难看。”老莫说。
“漏不漏。”
“看了才知道。”
老莫让她把油滤座上的放气螺丝松半圈，等柴油冒出来再拧回去。柴油流过新接口，接口外头湿了一点，又不湿了，那圈黑胶皮底下渗出一小滴，挂在铁丝上，半天才掉下去。
“行了，漏得不多。”老莫说。
灯缩了一下，这回缩得多。电动车剩下的半截全灰了，后座连着纪修刚掰开的座锁一块往下塌，塌成一小堆白粉，四块电瓶里剩下的那两块滚出来，掉在圈外，外壳从棱角开始发白。
纪修手里那两块还是好的。
启动机在机器另一侧，接线柱上原来的线卡子早没了，只剩两个螺丝头。纪修用连接片把两块电瓶串起来，正极接一截铁丝，负极接一截铁丝，铁丝另一头没有夹子，只能拿手按在螺丝头上。
“你按正极，负极我拿螺丝刀顶着搭铁。”老莫说着拄起拖把杆往这边挪，右腿在地上拖，他挪了半米，喘了好一阵。“你听着，一搭上它就转，转起来你另一只手去拉摇绳。电和绳一块上，它转得快一点，能爆火。”
“我只有一只手能使劲。”
“那你用嘴咬着铁丝。”
纪修看他。老莫没笑，咳了一声，拿螺丝刀尖把负极那截铁丝头顶在机身的一颗螺栓上。
她右手缠着布，按不稳铁丝，就把布解了。掌心的口子已经粘上了，一张手又裂开，渗出血来。她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铁丝头，对准正极螺丝，左手去够摇绳的把手。左肩抬到一半就抬不动了，她咬着牙往上抬，肋骨那儿扯着疼，终于握住了。
“搭。”
铁丝一碰螺丝头，冒出一簇蓝火花，“啪”的一声。启动机发出一声尖叫，比正常的高，跟刹车片磨到底了一样。机器里头有东西猛地转起来，又猛地慢下去。纪修左手往后一扯，摇绳拉出来一米多，她的左肋像是被人用拳头捣了一下，眼前黑了一瞬。
发电机“突”地响了一声，没着。
“再来！”
她手指头已经烫了。铁丝在螺丝头上烧红了一截，捏铁丝的拇指和食指指肚上起了白泡。她没松手。第二次搭上去，火花大了一圈，启动机还是尖叫，叫声里多了一种咯咯的响。她的右手从指肚烫到掌心，烫过去就是麻，一直麻到肘弯。
她看见启动机外壳里的红线了。一大团，在线圈那个位置，一明一暗。
“它要烧了。”
“烧之前给我拉！”
她拉了。
发电机“突、突”两声，第三声接上了，接成一串。机身一震，排气管喷出一口黑烟，喷在纪修脸上，呛得她直咳。启动机还在叫，老莫把螺丝刀从螺栓上一挑，叫声停了。纪修松开铁丝，铁丝掉在地上，那截烧红的地方慢慢暗下去。
机器在响。
响得不好听。正常的柴油机是“突突突突”一个点一个点往外蹦，这台是“突突，突，突突突，突”，有时候中间卡一下，像人说话被噎住了。油滤座那圈黑胶皮跟着声音一瘪一鼓。机身在地上微微跳，一跳一挪，往左边挪出去半指宽。
老莫用拖把杆撑着地，探身子过去，把配电箱下面的一个黑把手往上一推。
灯“嗡”地亮了。
不是慢慢亮的，是一下子亮到最足，橘黄色的光一直罩到圈外面去。圈的边线往外推了一截，推回到原来的位置，停住了。圈线上那几块正在起毛的地砖不起了，白绒还在，没再往里长。
纪修跪在地上，左手撑着地，右手搁在大腿上，手指头一跳一跳地疼。她把右手翻过来看，拇指和食指的指肚上各鼓着一个泡，一个已经破了，破皮底下是红肉。掌心的口子又糊上了一层机油和灰沙。
老莫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打了三下才打着，把那根烟点上了。他吸了一口，咳了，咳完又吸一口。
“启动机烧了。”他说，“下回再停，就只能靠拉绳。”
“那就别让它停。”
“油够烧两天。”
她往后一靠，靠在配电箱上，仰着头喘气，一喘左肋就疼，她就喘得浅一点。
她看见了天上那道环。
环就横在头顶，一整条白弧，从东边的楼顶一直拉到西边的楼顶。正对着这条街的那一截，红了一下。
红得很短，短到她不确定自己看见了。前一下还是白的，后一下也是白的，中间那一下是红的，跟铁丝在螺丝头上碰出来的火花差不多快。
她转头看老莫。
老莫的烟停在嘴边，没吸。他也在看天。
“你看见了？”纪修问。
老莫把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烟往圈外飘，飘出灯光以后就看不见了。
“看见什么。”他说。
纪修又抬头看。环还是白的，一整圈，跟她从小看到大的一样。
发电机在旁边响，“突突，突突突，突”，机身又往左挪了半指宽。老莫伸出拖把杆，把它往回拨了拨。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