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黑的时候,院子里点起一堆火,烧的是从卡车驾驶室里拆下来的坐垫。
何婶蹲在火边给保安裹胳膊。小臂上那道压印肿起来了,比手腕还粗,青里透黑。没有药,她从传达室扯下半幅窗帘,撕成条,一圈一圈往上缠。缠到胳膊肘,保安吸了一口气,她手停一下,接着缠。
高个子坐在旁边,把脚上那只袜子往下剥。袜子跟断脚趾的茬口粘在一起,剥一下,带下一层皮。何婶拿铝勺从锅里舀了半勺水,要给他冲,勺子伸到一半,抬头往泵站门口看了一眼。
纪修站在那儿,右手吊在胸前,左手按着白匣子上那块终端。终端上十个格子全亮着。
何婶把半勺水倒回锅里,扯了块干布给高个子擦脚。
泵站的铁门歪着,开了一道缝。纪修侧着身子挤进去。屋里一股机油味,泵蹲在当中,绿漆掉得差不多了,一根粗管子从泵底下扎进地里,一根从泵顶上出去钻进墙。泵每顶一下,整台机器往上一窜,“咣”。
泵脚边的水泥地上有一块方铁盖。石头拿撬棍别开,底下一股凉气冲上来,带着土腥味。
看不见底。她从邮局柜台上扯来一截捆包裹的塑料绳,一头拴上一颗锈螺母,顺着洞口往下放。放了两人多深,手上一轻,底下“咚”一声,螺母进水了。她接着放,放到绳子一松,螺母落了底。
她把绳子拽上来。湿的那一截,用左手一拃一拃地量,十八拃。在干湿交界的地方打了个结。
“数泵。”她对石头说,“顶一下,划一道。”
石头蹲在门口,捡了块碎瓦,在水泥地上划。划满一百道,抹掉,在墙上另划一道。
墙上划到第二十道的时候,纪修又把绳子放下去。拽上来,湿的地方离那个结短了一拃。
照这么抽,天亮前后,底下就空了。
她把绳子盘起来,挂在泵的出水管上,出去了。
环上那块脏灰还罩在泵站头顶上,跟下午比没大也没小。灰里有红线,细细密密,一明一灭。
她按了一下终端左边那个钮。灭一格。再按,再灭。按到只剩一格,泵的声音拖长了,“咣”一声过去,好一会儿才又“咣”一下。院子里消防栓的水头塌下去,贴着栓口往下淌。
帆布包里那个盒子“嘀”了一声。
“本段隔离修复中。”
灰的边上起了一圈白。白往里收,收一点,灰就小一点,灰里的红线跟着往里退。泵顶了不到五十下,那圈白已经推进去一指宽。
她按了两下右边的钮,亮回两格,成了三格。白还在往里收,慢了。
再加一格,四格。泵“咣、咣”地顶,比原先慢一半还多。灰的边上那圈白不往里收了,也没往外退,就停在那儿。
盒子不响了。
她又进屋放了一回绳子。四格抽着,石头在墙上从头划,才划到第八道,工夫已经比上回划二十道还长,湿的那截只比上回又短了小半拃。洞口里能听见滴水声,一滴,隔一会儿又一滴,是四边的土在往水仓里渗。
她蹲在洞口边上,拿撬棍尖在水泥地上划了几笔。按这速度,水仓的存水撑不过三天。三天以后,就剩那几滴渗水。
她出来,站到消防栓跟前。栓口的水头不高,冲出去不到一尺,底下蹲着几个人,捧着手接。
她朝老莫伸出左手。老莫拄着拖把杆过来,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把管钳,递给她。
她把管钳咬在栓顶的阀杆上,左手攥着钳柄,拿身子往前顶,往开的那边扳了半圈。
栓口的水一下子粗了,蹲着的人往前凑。泵站门里头那声“咣”轻了,发空。
帆布包里的盒子“嘀”了一声。
“本段隔离修复中。”
纪修抬头。灰的边上那圈白又往里推了,推一点,灰里的红线就跟着往里退一点。
她把钳柄往回扳。往回得往后拽,阀杆锈得发涩,单手拽不动。她把右手从胸前放下来,压住钳头,两只手一起使劲。右手的指头肿得合不拢,按上去就滑,钳口从阀杆上脱下来,“当”地磕在栓身上,掉进灰里。
盒子还在嘀。
她蹲下去,拿左手捡起管钳,钳口对了两回才咬上阀杆。右手按在栓身上撑着,毛巾底下渗出一片黄水。钳柄扳了不到一指,又脱了。
“老莫。”
老莫把拖把杆往胳肢窝底下一夹,从她手里接过管钳,咬上阀杆,往回扳了半圈。水细回去,门里头的“咣”又沉了。盒子不响了。那圈白已经往里推了小半指,停在那儿,没往外退。
“栓口关了。”她说。
老莫接着拧,拧了十几圈。水停了。院子里接水的那几个人还捧着手,手里那点水从指缝里往下漏。
“干什么?”保安站起来,用好手扶着那条裹窗帘的胳膊。
“早上开一回,晚上开一回。”纪修说,“按人头接。何婶,数人。”
何婶拿铝勺一个一个点过去。点到抱孩子的女人,女人把背上的孩子往上托了托,何婶点了两下。点到石头,石头不吭声,她点了一下。最后点到纪修。
“三十二。”
“一人一天三勺。”纪修说,“今晚一人一勺,明天起,早上一勺,晚上两勺。拿你这把勺子量,划条线,不许多。”
何婶看了看手里的铝勺,拿指甲在勺子里头划了一道。
“三勺?”保安说,“三勺够干什么?我这胳膊得冲。”
“从你那三勺里冲。”
“孩子呢?”抱孩子的女人说。
“一个人头,三勺。”
邮局的柜台里有一沓汇款单,受了潮,粘成一块。纪修抽出来,掰开,翻到背面,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烧黑的坐垫铁丝,一行一行写:三十二人,四格,每人每天三勺,早一晚二。底下又写了一个数:九十六。写完,她把那张纸用两颗锈螺丝钉在泵站的门框上。
老莫重新拧开栓口,拧到一半,停了。水顺着栓口往下流,细得像一根筷子,流进锅里。
何婶跪在锅边掌勺。一个一个来,伸碗,一勺,到线。抱孩子的女人伸过来两个碗。保安伸过来一个搪瓷饭盒,饭盒盖子上刻着他的名字。
轮到第十几个,是个穿雨衣的男人。他接了一勺,退半步,把碗里的水倒进怀里一个塑料瓶,又把碗伸了回来。
何婶的勺子没动。
“刚才接过了。”
“我没有。”
纪修走过去,伸手把他怀里那个塑料瓶拔了出来,拧开盖子,倒回锅里。瓶子里的水倒干净,她把空瓶子塞回他手里,回到门框前,在汇款单背面那个九十六底下写上“雨衣”两个字,后面划了一道。
“明早少一勺。”
穿雨衣的男人捏着空瓶子,站在锅跟前没走。后面的人推了他一下,他才让开。
锅底剩下浅浅一层。纪修是最后一个。何婶给她舀了一勺,她喝了半勺,剩下半勺浇在右手的毛巾上,毛巾湿透,铅珠嵌着的地方透出一点黑。她把勺子还给何婶。
“三勺不够。”
说话的是保安。他蹲在火边,两手捧着那个饭盒,饭盒底上铺着薄薄一层水。
“你开那么大的泵,往天上送,送了一下午。”他说,“天上的人一勺一勺地喝我们的水,我们一天三勺。”
“开到十格,”纪修说,“明天早上一勺都没有。”
“那就关了。全留着。”
“关了,那块灰多半就长好了。”纪修抬头看了一眼,“长好了,光柱还得下来,接着抽。抽的就不光是水。”
院子里没人说话。
有人往院子西边看。那边的灰地上,捧水的那个老头还剩两条腿,裤子还是蓝的,断口那圈白粉跟下午一样宽,一点没往下走。
“跟着你,”保安说,“今天没了一个。”
纪修没接话。
院门口有人跑进来,两个,喘得直不起腰。是下午机甲砸第一锤的时候翻墙跑了的那两个小伙子,一个瘦,一个脑袋上缠着毛线帽。两个人怀里各抱着一个塑料桶,桶盖拧得紧紧的。
戴毛线帽的那个把桶放在泵站台阶上,就放在那口黑锅旁边,拧开盖子。
桶里的水是清的。火光从桶的一边照进去,从另一边透出来,桶底那层白塑料看得清清楚楚。
院子里的人都站起来了。
“东区,项厂长那儿。”瘦的那个说,“一路跑过去的,那边没有大铁人,什么都没砸。天上那个圈,罩在水厂上头的地方,白的,一点灰都没有。”
“水是从龙头里出来的。”戴毛线帽的说,“早上开一回,一人一桶,就这个桶。”
“一人一桶?”
“一人一桶。”
保安把饭盒放下了。
“进得去?”何婶问。
两个小伙子互相看了一眼。
“门口有人挑。”瘦的说,“项厂长自己站在门口,一个一个看。看牙,看手,让你咳一声,让你蹲下去再站起来。咳嗽的不要,瘸的不要,带伤的不要,老的不要,抱孩子的不要。会修电的、会开车的、能扛一百斤的,往里走。”
“你们俩进去了?”
“让我们在门口喝了一瓢,给了这两桶,叫回来带话。”戴毛线帽的说,“明天早上开门,接着挑。”
何婶咳了一声,又咳了一声,拿手背捂住嘴。
“我去过。”她说。
没人接她的话。
抱孩子的女人低头看了看背上的孩子,把捆孩子的布条紧了紧。高个子把剥下来的那只袜子又往脚上套,套了两回没套上。保安抬起那条裹窗帘的胳膊,伸直,弯回来,再伸直,伸到一半就伸不动了。
穿雨衣的男人第一个走到院门口,在门洞底下坐下,空瓶子搁在膝盖上,脸朝东。
接着是两个年轻的,一个四十来岁的,又一个。
到最后,门洞底下坐了十一个人,都是没伤的。
保安没动。他坐在火边,把饭盒里那层水倒进嘴里,一口就没了。
戴毛线帽的那个看了看锅,又看了看泵站门框上那张汇款单,弯腰把清水桶的盖子拧上,抱起来,走到门洞底下,挨着那十一个人坐下了。瘦的那个跟过去,坐在他旁边。
纪修走到门框前,把汇款单揭下来,摊在左手掌心里,看了一会儿,又钉回去,一个字没改。
石头蹲在泵站门口的墙根底下,手里攥着那块碎瓦,泵每顶一下,他就划一道。
终端上亮着四格。
纪修靠着门框坐下来,仰头看着那四格,坐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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