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摁在我的心口上。
我愣在雨里好几秒,脑子空空的,连耳边的雨声都听不见了。
苏晴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平淡得近乎残忍:“我不是来跟你炫耀,也不是来跟你怀旧的,就是觉得好歹相识一场,该跟你说一声。”
我喉结滚了滚,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我跟苏晴在一起三年,从我最穷的时候陪着我,没享过我一天福。
那时候我刚从厂里出来,身无分文,三餐都凑不齐。她跟着我吃路边摊,挤出租屋,冬天没有暖气,两个人裹一床薄被子。她从来没抱怨过一句,只说慢慢来,总会好的。
我一直以为,我欠她的,是没能给她体面。
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我欠她的,是这辈子我暂时给不起的人生。
见我不说话,苏晴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还有一点现实的冰冷:“陈野,我等了你三年,你一直原地踏步。你很努力,可你的努力没用。”
“我对象家里干工程的,不用风吹日晒,不用赌明天。我累了,我想安稳。”
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早就决定了。”她很坦诚,坦诚得让我无力反驳,“只是不忍心告诉你。看着你天天在工地死扛,我有时候也心疼。但心疼不能当饭吃,我要过日子。”
“下个月订婚,彩礼、酒席、房子,人家家里全都备好,不用我操心半点。这些,你现在给不了,未来好几年你也给不了。”
每一句话,都是实话。
句句属实,所以句句扎心。
我没法怪她现实,更没法怪她绝情。
换作任何一个普通姑娘,耗在一个看不到未来的人身上三年,早就走了。她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泥污的工装,开裂脱皮的手掌,再想想自己身上压着的十几万外债,突然觉得无比可笑。
我拼命撑的生活,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
“知道了。”我轻轻吐出三个字。
“陈野,你别恨我。”苏晴说,“你也认清现实吧,你这辈子,大概率就这样了。安稳活着,别折腾,别妄想。”
说完,她直接挂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彻底切断了我最后一点少年心气。
原来最伤人的不是争吵,不是背叛,是别人当着你的面,平静地宣判你的人生平庸到底、永无出头之日。
雨还在下,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老周全程没说话,静静看着我,手里的烟燃了大半。他没劝我别难过,也没说天涯何处无芳草的空话。
在底层的现实面前,所有鸡汤都显得特别廉价。
过了许久,我抬手抹了一把脸,雨水混着没忍住的湿意,全都擦进掌心里。
我挺直身子,把手机揣回兜里,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
难过没用,不甘没用,怨恨更没用。
没钱没本事的时候,情绪是最没用的奢侈品。
“周师傅,谢谢你刚才点我。”我转头看向他,语气已经平稳下来,听不出半点波澜。
老周看着我,轻轻叹了口气:“心里难受?”
“难受。”我不装,大大方方承认,“但我没时间难受。”
这句话,是我二十六岁这年,最清醒的认知。
别人订婚谈房谈彩礼,我连家里八百块的医保都凑得吃力。我但凡多沉溺一秒情绪,现实就会多抽我一个耳光。
“你能这么想,比哭一场有用多了。”老周掐灭烟,站起身,“走吧,回板房。天凉,淋雨会生病。在咱们这种行当,生病就是破财,你破不起。”
我点点头,跟着他往宿舍走。
泥泞的路上,每一步都走得沉重。
工地板房是简易铁皮房,一间屋子挤八个人,空气里常年混着汗臭味、脚臭味和廉价烟味。屋里吵吵嚷嚷,有人打牌,有人吹牛,有人刷短视频外放,人声嘈杂,乱糟糟一片。
赵强坐在床铺最中间的位置,正被几个人围着说笑。
他看见我进来,立马抬高音量,故意让全屋人都听见:“哎,陈野,刚才淋雨站外头干啥呢?不会是想不通,emo了吧?”
旁边有人跟着哄笑。
“哈哈,肯定是啊,天天累死累活,钱挣不到,女朋友也跑了,换我我也郁闷。”
“认命得了,普通人的命,生来就是打工还债的。”
句句嘲讽,字字轻佻。
他们不需要知道我刚刚经历了什么,也不需要顾及我的感受。在这个圈子里,欺负老实人是常态,踩踏失意人是乐趣。
你过得苦,就是所有人的乐子。
换以前,我大概率会低头躲开,假装听不见,息事宁人。
但今天,苏晴那句“你这辈子就这样了”,彻底捅破了我心里那层懦弱的窗户纸。
我没躲,抬头直视着说笑的几个人,目光很冷。
屋子里的哄笑声瞬间小了半截。
大家都是混工地的,谁都看得出来,我脸色不对劲。
赵强见我敢瞪他,顿时挂不住脸,往前凑了两步,挑衅道:“怎么?说你两句还不乐意了?本来就是,穷就是穷,没本事就是没本事,装什么硬气?”
我盯着他:“我穷,我没本事,我认。”
所有人都以为我要服软。
包括赵强,脸上已经露出了得意的笑。
可我紧接着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遍整个板房:“但我穷得干净,我挣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流汗换的。我不背后捅人刀子,不靠着谄媚耍阴招克扣别人血汗。”
“有些人看着风光,背地里干的都是龌龊事。你现在能得意,不过是欺负我现在没能力。”
赵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他妈阴阳怪气说谁呢?”
“谁接话我说谁。”我寸步不让。
这是我来工地半年,第一次正面硬刚他。
以前我怕吵架、怕闹事、怕丢工作,处处忍让,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欺负。
今天我突然想通了。
我已经烂到底了,一无所有,外债缠身,爱人远走,人人轻视。
我还有什么可输的?
我越是忍气吞声,别人越觉得我好拿捏。我哪怕今天硬气一次,丢了这份工作,我也不亏。
起码我守住了自己最后一点骨气。
板房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我俩。
没人想到一向沉默窝囊的陈野,居然敢跟最会耍无赖的赵强硬刚。
赵强面子挂不住,抬手就要推我。
我早有防备,侧身躲开,眼神冷得吓人。
“赵强,咱俩都是出来打工的,求财不求气。”我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开口,“你在张坤面前嚼我舌根,想扣我工资,我不跟你闹。”
“但你记住,凡事留一线。你能阴我一次,阴不了我一辈子。”
“我现在是没本事,但我命贱,我熬得住。”
“以后我但凡站起来一天,今天你给我的所有难堪,我一定如数奉还。”
这话不是狠话,是实话。
是我在最底层的烂泥里,给自己立下的规矩。
赵强被我看得心里发毛,愣了两秒,随即恼羞成怒:“你他妈还敢威胁我?我倒要看看,你这辈子能不能站起来!我告诉你陈野,你这辈子就这德行,烂泥扶不上墙!”
我没再跟他吵。
跟疯狗对咬,赢了不光彩,输了更丢人。
我越过他,走到自己最角落的床铺。
我的床铺是整个屋里最差的位置,漏风、背光、挨着垃圾桶,没人愿意睡,刚好分给我这个最好拿捏的老实人。
我坐下,拿出枕头下那本皱巴巴的账本。
每页都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谁家的欠款、每月的利息、要还的日期、家里的开支。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我指尖划过那些数字,心里越来越平静。
别人可以嘲笑我穷,可以预判我的人生,可以转身去过光鲜的日子。
但我的人生,不该由别人定义。
老周站在门口,默默看着这一切,眼底藏着一丝赞许。
他走过来,低声对我说了一句:“小子,记住今天这种感觉。”
“让人看不起、让人随意拿捏、让人预判你平庸一生的滋味。”
“以后你每次想偷懒、想认命的时候,就回想一下今天。”
我合上账本,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宿舍门口传来皮鞋踩地的声音。
包工头张坤披着外套,阴着脸站在门口,目光直接锁定我,开口就是一句冷冰冰的通知:
“陈野,这个月工资,扣一千五。明天不用上工了,你被停工反省。”
全屋死寂。
我抬头,心脏骤然一沉。
我知道,赵强的小动作,成真了。
可这一刻,我心里没有慌,只有一股压不住的、破土而出的狠劲。
体面、安稳、未来、爱人。
我通通没有。
那从今天开始,我只要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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