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小说内涉及到的所有角色都是成年人,所涉及到的所有情节均为虚构情节,请勿模仿。]
成田机场的感应玻璃门向两侧无声滑开。
没有日剧里那种樱花或者海风的浪漫气息,迎面扑来的,只有柏油路面被冷雨浇透的腥潮气,以及浓重得化不开的汽车尾气。那是1990年十月的东京,风里已经带着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意。
陈南志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夹克拉链拉到了最顶端。他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紧紧攥着那只灰蓝色硬壳行李箱的拉杆。这箱子还是大一那年买的便宜货,左边那个万向轮早就瓢了,拖在光洁的机场地砖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干瘪摩擦声,每一声都像砸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被反复折叠、边缘已经起毛的A4纸。那是语言学校发来的传真复印件,上面印着歪歪扭扭的路线图和用繁体字打出的一行:欢迎来到日本,祝您学业顺利。
陈南志盯着那行被雨水洇开了一点墨迹的字看了两秒,小心翼翼地把纸重新折好贴身放回内兜,把那口混杂着异国他乡陌生味道的浊气,深深吸进肺里。
“陈南志,往后就是你自己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东北老家这会儿估计已经下雪了。他爹下岗早,常年腰肌劳损干不了重活;老娘在农贸市场守着个不到五平米的干货摊,冬天手冻得像胡萝卜,夏天被大棚里的热气蒸出一身痱子,硬生生供出一个大学生。街坊邻居都当稀罕事讲,只有陈南志知道,那每一分钱都是从父母的血汗里抠出来的。
毕业后,他没按部就班地找个两三千块钱的工作混日子。他知道那个家底子太薄了,经不起任何风浪。这趟折腾到日本,攥着语言学校那一半奖学金,再加上他大学四年没日没夜发传单、做家教、去工地搬砖攒下的底子,临走前,老娘又把干货摊兑出去一半,这才凑够了头半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不过他不是来见世面的。他是来蹚出条活路的。
为了省钱,他没去坐舒适便捷的成田特快,而是拖着破箱子,在地下通道里绕了二十分钟,找到了最便宜的京成本线普铁。
车厢里静得让人发慌。冷气开得很足。陈南志坐在边缘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死死护着放在腿间的行李箱。他把右手揣进夹克内兜,指尖隔着粗糙的布料,能摸到一个用别针死死扣住的暗袋。里面是三十万日元现金。
窗外的天色阴沉,低矮的木造一户建、错综复杂的电线杆、偶尔闪过的便利店招牌。陈南志靠在车窗边,胃里突然一阵痉挛,泛起一阵灼烧的酸水。
从昨天下午坐绿皮火车去北京转机,到现在快二十个小时,他只在飞机上吃了一份干瘪的航空餐。饥饿感在胃里翻涌。
列车在地下铁网络里穿梭,换乘山手线时,陈南志几乎被汹涌的人潮推着走。那些步履匆匆的东京人,像是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面无表情地在迷宫般的通道里穿插。他像一块掉进急流里的笨重石头,拖着那只咔哒作响的箱子,显得格格不入。
抵达新宿站时,天彻底黑透了。
走出车站的那一刻,陈南志的视网膜几乎被瞬间引爆。
雨下得又密又黏,没有雷声,就是那种绵软却刺骨的阴雨。1990年的歌舞伎町,远比后世要生猛得多。巨大的红色霓虹灯牌在水雾中晕染开来,像一只充血的独眼,冷冷俯视着这条充斥着欲望和金钱的街道。积水的柏油路面上,倒映着交错的红绿光斑,糊成一滩滩刺眼的油彩。
街边站着打着透明雨伞、留着夸张洗剪吹发型的牛郎,还有毫不避讳地在街角发着小卡片的黑衣男人。空气中混杂着廉价香水、劣质烟草、下水道的腥气以及随处可见的烤肉味。
陈南志没有多看哪怕一眼。他把衣领竖起来,挡住灌进脖子里的冷雨,借着路灯的光,再次掏出那张皱巴巴的传真纸,对照着街角的指示牌,钻进了一条远离主干道的逼仄小巷。
他订的廉价旅馆在百人町的边缘。那是一栋外观像是由铁皮和发黄的瓷砖拼凑起来的老旧建筑。陈南志走进店内,迎接他的是一个昏昏欲睡的印度裔前台。
用磕磕巴巴的英语和日语单词交涉了十分钟,交了押金,他终于拿到了那把带着铁锈味的黄铜钥匙。
推开门,一股陈年榻榻米发霉混合着廉价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小得令人窒息。粗略估计不到三平米,一张窄小的单人床贴着斑驳的墙壁,墙皮因为受潮已经鼓起了一个个水泡。行李箱根本无法平摊,只能勉强塞在床尾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头顶的灯泡接触不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忽明忽暗。
陈南志没有嫌弃,他甚至觉得这里比老家冬天漏风的平房要暖和一点。
他把湿透的夹克脱下来挂在门后的生锈铁钉上,坐在硬邦邦的床铺上,从贴身的兜里掏出一个破旧的黑色记事本。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用圆珠笔在上面仔细地记下今天的开销:电车费、住宿费押金。
算完账,他看着剩下的数字,眉头紧紧皱起。如果在半个月内找不到一份能提供伙食的零工,他就得动用准备交下学期学费的钱了。
“咕噜——”
胃部的响声让他的危机感更加强列。
他把记事本和现金重新贴身藏好,换了件干爽的黑色卫衣,没带伞,重新走进了雨夜。
...........
新宿的背街和主干道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里没有刺眼的霓虹灯,只有昏暗的路灯和居酒屋后厨排气扇发出的轰鸣。
陈南志走得很快。他凭着刚才的记忆,找到了一家开在街角的”FamilyMart“。
店门打开时,标志性的欢快电子铃声在这个冰冷的雨夜显得有些滑稽。他径直走向冷柜区,目光在琳琅满目的便当里扫视,最后精准地落在一个贴着黄色半价标签的炸猪排便当上。
买单,让店员微波炉加热,出门。
他没舍得买一把几百日元的透明雨伞,而是走到便利店侧面的屋檐下,就着自动贩卖机的灯光,撕开了便当的包装。
米饭有些发硬,猪排的表皮已经被加热得软塌塌的,透着一股工业油脂的味道。但陈南志吃得很用力,他几乎没有咀嚼,大口大口地把食物塞进嘴里,试图用食物的饱腹感来压抑内心的那种巨大的空虚。
雨越下越大,冰冷的水珠被风吹进屋檐,打在他的脸上。他迅速扒完最后一口饭,拧开自带的水壶灌了一大口凉水,起身离开了。
为了避开那些可能会查在留卡的巡警,陈南志没有原路返回,而是选择穿过一条更偏僻的后巷回旅馆。
这条后巷夹在两栋破旧的杂居大楼之间,没有路灯,只有几扇没有关紧的窗户透出微弱的光。脚下的柏油路面坑坑洼洼,积满了浑浊的水。
陈南志低着头,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脚步沉重地踩在水洼边缘。他的脑子里正在盘算着明天去便利店还是中华料理店问问招不招人,日语还不够熟练,也许去后厨洗碗是最好的选择……
“砰!”
突然,前方十来米外的拐角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人体被重重砸在铁皮垃圾箱上的动静。
陈南志的脚步猛地一顿。
紧接着,排气扇的轰鸣声中,夹杂进了一声极力压抑的尖叫。那声音带着明显的恐惧。
随后是几个男人下流的低语。用的是日语,语速极快,陈南志只听懂了几个诸如“别跑”,“陪我们”之类的词汇。
陈南志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指关节微微发白。
他转身准备从另一条小道离开。
来日本前,老爹抽着旱烟,反复交代的那句话还在耳边:“在外头,遇事躲着走,咱家折腾不起。”陈南志也听在耳朵里,在国内的时候自己就是因为爱打架所以没少给家里惹麻烦。
这里是新宿的暗巷,谁知道前面是些什么人?如果卷进去,引发了警察的注意,只要被带回警局,哪怕他是见义勇为,只要惹上麻烦,语言学校就有理由开除他。然后就是被遣返回国,整整三十万日元打了水漂!
也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撕啦一声布料被强行扯破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紧接着是一声女人的呜咽。
那声音里的绝望,像一根针,狠狠扎进陈南志的耳膜。
他的身体僵住了。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前年冬天的画面。漫天大雪里,自己的妹妹在技校门口被几个染着杂毛的小痞子堵在墙角要钱。妹妹当时也是这样,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天,陈南志抄起半截红砖,像疯狗一样冲了上去,拼着断了一根肋骨,硬是把那几个痞子拍得满脸是血。
他闭上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操!妈的老子就是心太软了!”
他低声骂了一句。
陈南志转过身,迈开步子,大步朝那个拐角走去。
在两栋楼之间的死胡同里,三个穿着宽大牛仔裤、脖子上挂着粗重银链子的年轻人,正呈半圆形,将一个人死死堵在墙角。1990年那种标志性的长发和劣质染发剂的颜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扎眼。
被逼在角落里的是个女孩。
她穿着一件浅卡其色的风衣,此刻领口已经被扯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一点雪白,不过她双手死死捂着隐私的位置。她的长发被雨水打湿,一缕缕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女孩双手死死抠着怀里的一个黑色皮包,背脊紧紧贴着粗糙的砖墙,整个人因为恐惧和寒冷在剧烈地发抖。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三个男人。领头的那个长发男嘴里喷着令人作呕的酒气,正伸手去抓女孩死死护在胸前的手腕。
陈南志停在巷口,手中拿着刚刚随便捡到的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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