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太阳斜斜挂在教学楼檐角,透过玻璃窗切进教室,在课桌上投下半片亮半片暗。黑板上早早用白粉笔写了那道思考题:李家村宅基地纠纷,司法助理下乡第一步做什么?字写得很大,笔锋粗重,占了半块黑板。教室里闹哄哄的,学员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都在聊头天留的作业,有人翻着油印教材哗哗响,有人叼着烟吞云吐雾,粉笔灰混着烟味,飘得满屋子都是。这是培训班的常规案例研讨课,本来大家都当凑个热闹,可昨天老师抛出这道题,回去一琢磨,反倒都攒了一肚子话。
上课铃一响,老师抱着讲义进来,教案往讲桌上一放,没废话,直接点人发言。前前后后起来七八个人,说啥的都有。有个从公安派出所转业的学员说,先找治保主任,带着公章去,说话有分量;有个老家在农村的学员说,先找族里辈分最高的老人,民间面子比官面管用;还有人说直接奔当事人家,亮土地证念政策,公事公办,快刀斩乱麻。说来说去,各有各的理,争得嗓门都不小,谁也说服不了谁。
“王劲山同志,你说说。” 老师点了他的名。 王劲山 “嚯” 地站起来,椅子蹭着地板吱呀一声,身板挺得笔直,嗓门洪亮得能震掉粉笔灰:“报告老师,我要是那个司法助理,第一步先找村支书!” 他顿了顿,说得理直气壮,还搬出了部队的老经验:“部队办事,一级对一级,先找主官,效率最高。你一个外来的司法助理,人生地不熟,进村两眼一抹黑,直接找老百姓,人家凭啥听你的?以前我们连处理战士违纪,从来都是先找班长,情况摸透了再出面,事半功倍。村里也一样,先找村支书,让他带路,当面把土地证、村镇规划图摊开,界线一划,越界了就得退,丑话说在前头,规矩摆当场。有村干部做见证,他想赖也赖不掉。要我说,别搞那些弯弯绕,公事公办最管用。”
说完坐下,凳子震得晃了晃。不少当过带兵干部的学员都点头,都说 “是这个理,基层办事就得靠组织,靠一级管一级”。王劲山自己也挺受用,胸脯微微挺着 —— 步兵连连长,认的就是层级分明、令行禁止,这套法子带兵管用,办事照样管用。
老师笑了笑,没表态,又点了江志荣:“这位同志,你呢?” 江志荣慢悠悠站起来,冲老师点点头,语气平稳,还带了点自己的亲身经历:“老师,我觉得不能先找村支书。我去年回老家中秋,就碰见差不多的事。我堂哥跟邻居争院墙,乡司法所的人上来就找村支书,俩人在村部坐着把文一宣,让我堂哥退墙。结果我堂哥当场就炸了,说官官相护,合起伙来欺负人,闹了半个月才消停。”
“你一上来就找干部,当事人心里先犯嘀咕 —— 怎么着?联合起来压我?本来半尺院墙的事,他先有了抵触情绪,你说啥他都听不进去。” 江志荣说得慢条斯理,连队指导员做思想工作的火候拿捏得正好,“要我去,第一步先找年纪大的那家,比如老王,进门先递根烟,问问收成,聊聊家里孩子考学的事,先拉十分钟家常,等人家气顺了,茶也喝了,再随口提一句院墙的事。先共情,再说事,不生硬。老百姓就认这个,你给他面子,他才给你台阶。”
这话一出,底下不少家在农村的学员附和,都说 “对,基层办事不能太直,得绕着来,硬来容易炸锅”。江志荣坐下的时候,冲旁边王劲山挑了挑眉 —— 不是啥都能靠命令来,老百姓不吃那套。
老师还是没点评,目光扫过来,落在林志成身上:“林志成同志,你昨天课堂上说的‘法制划界,法治走心’,我印象很深。这个题,你怎么看?” 林志成站起身,没急着说,先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画的两道线,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楚:“老师,各位战友,我觉得第一步,既不找干部,也不找当事人。” 底下嗡的一声,都纳闷那找谁。
“第一步找村调解主任,或者村里管民事的老人,先摸情况。” 林志成说得很稳,还扯出了自己当年的一段经历,“我刚提排长那年,驻地附近两个村子争水库,拿着锄头扁担打群架,躺了一地人。我带着战士去拉架,一开始以为就为了浇地的水,后来才知道,两村解放前就有仇怨,水库只是个由头。你上来就说事,根本摸不清疙瘩在哪,越说越僵,搞不好自己都被卷进去。”
他伸出两根手指:“摸清楚底了,第二步,找两家的当家人,不先讲院墙,先讲排水。夏天雨水灌墙根,家里墙皮掉,潮得长霉,孩子上学都绕着走,谁家里谁糟心。先讲难处,共情,让他知道你不是来挑事的,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站队的。” “第三步,”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重了点,“等两边气都顺了,再把土地证、村镇规划图拿出来,当众把界线划死,越界是事实,该退必须退,底线不能破。然后当场商量整改方案,是退院墙还是修排水沟,村干部在场做见证,签字画押,一次了断,不留尾巴。”
他坐下的时候,教室里静了几秒,随即有个年纪大的学员拍了下桌子:“对!就这么回事!我老家上次争地界,乡干部上来就念文件,结果俩家越闹越凶,闹到县里去了。后来就是找了个老调解主任,先摸了旧怨,再摆道理,才摆平的!” 老师点点头,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写了七个字:先摸情、再讲理、后亮规。 “说得好。林志成这个思路,最贴合基层司法的实际。” 老师敲了敲黑板,“你们以后到了司法局,下乡调解是常事。别一上来就亮证件、念条文,那是最笨的法子。老百姓认的是理,不是纸。你先把情况摸透,把人心焐热,再把规矩摆出来,事就好办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个真人真事,正好扣住了之前聊起的老政委:“你们可能都听过,松江县司法局的郭仲明局长,以前是咱们部队的团政委,刚转业下去的时候,也犯过‘公事公办’的毛病。有次处理山林纠纷,上去就亮林权图,说界线在这,谁越界谁负责。结果村民根本不吃这套,围上来跟他吵,说这山是老一辈开的,图纸不算数。那次碰了大钉子,调解了三次都没成。后来他就琢磨出这三步法,先蹲村里摸三天情况,把各家的旧怨、诉求都摸得门儿清,再出面说话。现在县里人称‘郭三步’,再难缠的纠纷,他去了按步走,没有解不开的。人家这就是把部队的思想工作法子,活用到地方司法上了。”
林志成心里一动,跟旁边的王劲山、江志荣对视了一眼。三个人都没说话,可眼神里都懂 —— 果然是老政委,带兵是好手,干司法也能琢磨出章法来。之前只知道他降两级转业蹲县里,还觉得屈才,现在才明白,人家是在另一个阵地上,照样打出了名堂。
一堂课很快过去,粉笔写了满满一黑板,擦了又写,写了又擦。临下课的时候,老师拍了拍讲义,扫了一眼台下:“跟大家提个醒,咱们三个月培训眼看就到尾声了,下周五统一结业摸底考,闭卷。法理条文占六成,案例分析占四成,考合格了发结业证,才能正式上岗分配。案例题就考这类基层纠纷的调解方案,跟今天这道题一个路数,大家回去多琢磨琢磨,别到时候抓瞎。”
底下 “啊” 了一声,都有点意外。本以为军转培训就是走个过场,坐满三个月就上岗,没想到还真要闭卷摸底考。 王劲山脸立马垮了,下课铃响了还趴在桌上嘟囔,手指头戳着教材:“还摸底考?我最怵背书了!这法条跟绕口令似的,什么‘民事行为能力’‘诉讼时效’,念都念不利索,哪记得住。” “怵也得考。” 林志成收拾着笔记本,刚才的案例、三步法还有郭仲明的例子,他都记了满满两页,字写得密,“这是上岗前最后一关,总不能栽在这儿。晚上回招待所,咱们仨凑凑笔记,把重点划一划。法条部分劲山你多背背,实在记不住的就找规律;案例部分就按咱们今天聊的思路来,先摸情再讲理后亮规,肯定没问题。”
江志荣也把烟掐了,把桌上的教材拢成一摞,点点头:“行,晚上就凑。法条我还行,以前在保卫科接触过点,能顺下来。案例部分老林你牵头,劲山你补部队那套执行的硬气,咱们凑一块儿就齐了。”
三人抱着讲义往外走,夕阳从走廊窗户斜切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并排着,齐齐的。 回到招待所的时候,各家都在做晚饭。李秀兰早把饭做好了,听说晚上要凑笔记复习,特意多煮了三个鸡蛋,端到走廊的小桌上:“你们慢慢看,饿了垫垫。我看着孩子,不吵你们。”
王劲山拿着鸡蛋剥了皮,两口就吞了一个,翻着法条书还是皱眉头:“你说这玩意儿,比部队条令难背多了。条令好歹都是干啥事咋处理,直白得很。这法条,文绉绉的,绕来绕去。” “条令是给兵写的,要直白;法条是给全社会写的,要严谨,不一样。” 林志成把笔记本摊开,上面整整齐齐列着案例分析的三步框架,“咱们不用死抠字眼,案例题就按这个框架来,往里套就行。先答摸清底数,再答讲明情理,最后答亮明规矩,三步说清楚,再补一句做好见证签字,就丢不了分。”
三个人头凑着头,在昏黄的灯泡下翻笔记、划重点,笔尖划在纸上沙沙响。走廊里孩子的笑闹声渐渐小了,各家的灯也陆续灭了几盏,只有他们这桌的灯还亮着,影子投在砖墙上,晃来晃去。 林志成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里夹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上面画着两道浅浅的线,一道深一道浅。他指尖蹭了蹭那两道线,心里很清楚 —— 这场结业摸底考,是他们脱下军装后,第一场正儿八经的业务考核。 考的不只是法条和案例,更是他们能不能从带兵的人,变成懂法的人。 这一关,必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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