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院槐荫锁岁华,书香暗触禁檐斜。
横眉未折书生骨,满座喧声散幕沙。
他们这届大多是凭考分入学的,唯独县委大院里沾着关系的,不用看成绩就能进来。班长武三强的爹是分管教育的领导,他念书不行,却生得一身运动的好筋骨——长跑、铁饼常年在运动会上拿冠军,自然成了学校的重点关照对象。班主任拗不过上面的意思,也只能无奈让他当了班长,没成想反倒给班里埋下了祸根。
他本可以走读回家,偏要跟着农村来的孩子一块儿住校。每到晚上有人想安安静静上晚自习,他总带头搅乱秩序,一来二去,就和管纪律的生活委员林文彬成了死对头。有他这么闹腾,全班成绩稳稳占了全年级六个班的倒数第一,可体育成绩反倒拔了尖。
林文彬是农村娃,家里姊妹四个,他是唯一的男孩。父亲是全村少有的读过四书五经的文化人,可在那个年月,书本知识换不来温饱,好歹谋了个生产队会计的差事,邻里遇着难事儿总爱找他拿主意。这些旁人眼里没大用的旧学问,却深深养出了林文彬的底子——他熟古典文学、通古今轶事,夜里在宿舍给大伙讲故事,连对头武三强都听得入迷。
可转头武三强就去班主任那儿告状:“林文彬讲反动故事,散布孔家思想,故意跟当前形势对着干!”
老师只淡淡劝他:“哪有这么严重,不过是讲个故事罢了,愿意听就听,不愿听就不听。我找他谈谈,你也可以讲革命英雄故事啊,你们俩争舆论阵地,有人听你的,老师自然支持你。”
第二天老师找到林文彬:“文彬啊,别在寝室讲故事了,惹出麻烦可不是小事,你多让着武三强点,那人头脑简单,别跟他起冲突。”
从那以后,任凭同学们怎么央求,林文彬再也不开口讲故事了,可在大伙心里,他早成了足智多谋的主儿——除了武三强和几个怕他的农村学生,三十六个住校生几乎都和林文彬交好。
这天跑完早操,值日的王新成攥着本老旧的《易经》,在林文彬眼前晃:“这事你得说清楚,这可是从你褥子底下翻出来的,完全跟现在的形势背道而驰!”
林文彬急着去抢,想把书撕毁断了他要挟的由头,没承想武三强一把从王新成手里夺过书,转身就往校长室冲。
校长见他慌慌张张,忙问:“干什么这么急?”
“校长你看,这《易经》能看吗?”
“不能看,现在书店根本没公开卖。”
“要是有人偷偷看怎么办?”
校长这才觉出事情棘手,一时有些茫然:“谁会看这个?看得懂吗,开什么玩笑?”
武三强追着问:“校长,你就说有人看该怎么处理?”
校长反问他:“你觉得该怎么办?”
“是批评教育,还是直接开除?”
校长心里一紧:“到底是谁在看?”
“就是大伙叫‘半仙’的林文彬!”他说这话时咬着牙,语气里满是较劲。
“这事我找班主任了解情况,你别往外声张,也先不用跟你爸说,我会妥善处理。”
武三强反倒端起架子叮嘱:“校长,你可得立场坚定、旗帜鲜明,别在大是大非上犯错误!”
校长赶紧应下:“我肯定跟上级保持一致,你的检举值得肯定表扬,这份觉悟就该大力提倡。”
得了准话,武三强把头往后一扬,趾高气扬地踏出校长室,那神气活像战争年代抓了个“特务”。
林文彬被陈老师叫到宿舍:“你跟我说实话,怎么会碰这种书?这阵子这可是禁书!”
“我入学时就把它压在褥子底下,快一年没翻过,当初没当回事,如今撞上形势,也只能认倒霉了。”
“哪是倒霉这么简单,轻了公开批评,重了直接开除,你得有个思想准备,这次我怕是保不住你了。”
林文彬没争辩,只低头沉默,知道这回是大祸临头。陈老师见他没慌得失态,又松了口:“事到如今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我去跟校长求情,就开个批评会,争取不开除你。”
林文彬耷拉着脑袋回了空无一人的宿舍——大伙都去上课了,陈老师特意让团支书李学忠看着他。
第二节课下课出完课间操,大喇叭突然喊全体师生立刻去校场集合。林文彬反倒镇定下来,对陪着他的李学忠说:“别担心我,不就是批评两句,又不是打砸抢搞破坏,算不上道德败坏。我这是要当‘名人’了,别人觉着丢人,我倒觉得挺显眼,咱们走吧,别让你为难。”他那模样,半点没觉着羞耻,反倒透着股坦荡的傲气。
“我们的谋略一定会成功的。”林文彬安慰李文忠。
没多久同学来催他们去会场,一千多师生都带着凳子,各班排得整整齐齐,看样子这场会短不了。校长早把会议内容通了气,核心就是让林文彬做自我批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林文彬身上,他没胆怯也没低头,迈着从容的步子,像周遭没人似的走到**台前。还没等他开口,台下突然有人大喊:“这会太无聊了,简直小题大做!”
七三级一班的同学立马带头搬起凳子就走,眼看会场乱成一团,武三强赶紧冲上**台抢过麦克风喊:“大家能任由这歪风邪气滋长吗?你们还有没有立场?”
底下又传来声音:“正因为有立场,才不陪你耗着!你自己自娱自乐吧,谁有闲工夫浪费时间!”
林文彬望着武三强开口:“武三强,我这自我批评还做吗?要不你把大伙请回来?”
武三强转头冲校长喊:“校长,得把带头破坏会场秩序的班查出来严肃处理!”
校长一脸无奈应着:“行,你帮着查找,查到了肯定严肃处理,你还有别的意见吗?”
“校长你也太软弱了,连个会场秩序都维持不住!”
校长苦笑着怼回去:“那要不我去给你爸认个错,让他找机会把我换了?”
武三强立马泄了气:“不用,咱俩都别跟我爸说这点事,不够丢人的。”
一场酝酿半天的风波,就这么稀里糊涂散了场。谁也说不清这场没闹起来的“批斗会”到底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是心软护着学生的陈老师,是左右为难的校长,是早就看不惯武三强的同学们,是暗中筹谋的团支书,还是从头到尾坦荡从容的林文彬?
作者寄语: 这桩风波里,藏着“履霜坚冰至”的隐患,偏私的班长恃权搅乱班风,早已为后续的冲突埋下伏笔;最终会场众人自发散去的转折,暗合“同人于野”的众心所向,正道的共识从来都不在刻意操弄的立场圈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