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跑了。
码头的雾没散,反倒更浓,像从江底翻上来的,带着腥冷的潮气。逮住的两个孩子不挣了,蜷在栈道上直发抖,眼睛却死死盯着江面。
马围蹲下去,指头在泥里一抹,凑到鼻子下闻。鳝血。混着河泥的腥,那股甜丝丝的味儿还在。
“今夜不会再来人了。”他起身,“找个背风的地方,问话。”
肖命拎起一个孩子的后领,那孩子轻得不像话,提起来一把骨头硌手。另一个,刘恩没绑,只在旁边跟着走,低声说:“我不捆你。你要跑,我还抓得住。可这江黑、雾大,你跳下去,我未必捞得回来。”
那孩子抬头看他一眼,黑亮的眼珠在雾里亮了一下,到底没跑。
四人离了码头,往城东一座废河神庙去。庙离江不远,半边屋顶塌了,剩几堵残墙,一尊断了胳膊的河神像歪在墙角,正合躲人。
肖命生了一堆小火,脱下外衫拧干,披在两个孩子身上。刘恩把剩下的肉饼掰开递过去。两个孩子盯着饼看了半晌,实在架不住饿,接过去狼吞虎咽,连指头上的油都舔净了。
“多大了?”刘恩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
“十……十一。”大些的那个孩子小声说。他瘦得脱了相,颧骨凸起,嘴唇裂着几道血口。
“叫什么?”
“没名。他叫泥鳅,我叫石头。”
“谁让你们来偷粮的?”
石头不吭声了。泥鳅也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火光一照,两条影子孤零零拖在地上。
肖命往前凑了半步,被刘恩抬手拦住。刘恩从怀里又摸出块桂花糖,掰成两半,塞进两个孩子嘴里。
“说说看。”他笑了一下,露出白牙,“你们只偷糙米,不偷细粮。这法子,不是你们自己想出来的吧?”
石头含着糖,犹豫了好一阵,才含混道:“是……鬼爷。”
“鬼爷是谁?”
“不知道。他给饭吃,教我们游水,让我们每晚下码头搬米。搬一袋,给三个铜板,还管一顿饱饭。”石头声音越说越小,“不来,就没饭吃。我们不搬,也有别人搬。”
“搬了多少天?”
“我十一天,泥鳅十三天。”石头掰着手指算,“一晚上一人四袋。”
肖命一直没言语,这时忽然抬头。他半眯着眼,眼缝拉得细长,嘴角往下一撇,那模样看着像在琢磨什么坏水,甚至有点蔫坏。可刘恩知道,他这是在算账。
果然,肖命开口了:“你一晚四袋,他四袋,俩人八袋。你们一伙几个?”
“有时五个,有时六个。”石头说,“不是夜夜来。起雾才来。”
“五个,一晚二十袋。十一天,光你们这拨,少说搬了二百多袋。”肖命眯着眼,指头在刀柄上无意识摩挲,嘴里念念有词,“码头管事报失,说近来丢了七八十袋。就算他往少了报,顶天也就一百挂零。”
他眼皮一掀,目光射向刘恩:“多出来的米呢?说明除了这帮孩子,还有第二拨人在偷。”
刘恩一怔,随即收了笑:“这我倒没算过。我只当就是这一伙。”
马围坐在暗处,深深看了肖命一眼。这人面上粗豪,心却细,一笔账算下来,单把案情撕开了另一道口子。
肖命转回头:“鬼爷让你们把米送到哪儿?”
“城北,一座大宅。”石头说,“鬼爷的人在那儿接。宅子门口有棵死树。”
马围忽然开口:“门口死树,黑漆门,铜门环,左边那扇门上有个破洞,拿草堵着?”
石头惊得抬头:“你、你怎么知道?”
马围不答,只对肖命和刘恩道:“那地方我路过两回。门锁着,院里却有新鲜猪草味。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肖命“嗬”了一声:“你他娘的记性这么好?路过两回,连门上有洞都记着?”
马围淡淡看他一眼:“记不住,早死在辽西了。”
肖命一愣,刘恩也抬眼看过来。马围自知说漏,别过脸去,不再作声。辽西的事,他不想提,也不该提。
好在肖命没追问,只拍了拍刀柄:“地儿有了。现在去,还是等天亮?”
“现在。”马围道,“夜长梦多。那跑掉的一个若去报信,天一亮,宅子就空了。”
刘恩把两个孩子安顿在庙里,压了压火堆,又留了几块干饼。临出门,他回头看了一眼,见石头正巴巴望着他,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别怕。”刘恩说,“天亮了,我来接你们。”
出了庙,三人往城北摸。雾散了些,露出半片毛月亮,把街巷照得灰蒙蒙的。深秋夜里,街上一个行人也没有,只远处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笃、笃,闷闷的。
马围带路,走得极小心。不上主街,专挑窄巷墙根,时而翻墙,时而贴墙疾行,轻得像夜风里的影子。肖命跟在后面,越走越心惊。他自诩江湖上练过几年,飞檐走壁见过些,可马围这身法,分明是常年在刀口上磨出来的,不是花架子,是真杀过人的步子。
刘恩殿后,折扇别在腰后,脚步也不重。他到底是团练营里滚出来的,又常年在水上走,夜里行事,不比肖命差。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城北到了。
那是条老巷,又窄又深,两边墙垣塌了大半,爬满枯藤。巷子尽头,一棵老槐树斜歪着,枝桠光秃,挂着半截红绳,风一吹,晃来晃去。树下一扇黑漆木门,铜门环,左边那扇上果然有个破洞,拿草堵着。
马围在巷口蹲下,目光在地面和墙根上扫。半晌,低声说:“门口有车辙,被扫过,没扫净。东墙根一个耗子窝,耗子屎还湿着。今夜有人进出。”
肖命压着嗓子:“里头有人?”
“不好说。”马围起身,“进去看看。”
三人翻墙入院。院子不小,正房厢房齐全,荒废已久,蒿草齐腰,碎砖烂瓦散了一地。西厢亮着一点微光,像油灯。
马围打了个手势。肖命会意,猫腰绕到左侧,堵后窗;刘恩贴右墙根,堵偏门。马围自己走正门。
他吸了口气,抬脚踹门。
“砰”的一声,门板洞开。屋里油灯扑闪了一下,没灭。灯下两个人正蹲着盘点什么,被这一声惊得跳起来,其中一个伸手就摸刀。
马围已到了他跟前。那人的刀才拔出一半,马围左手扣住他手腕,右手并指如铁,在他肘上一敲。只听“咔”一声轻响,那人惨叫,刀脱手落地。
另一个趁乱从后窗翻出去,正撞上肖命。肖命二话不说,兜头一拳,砸在他面门上,那人仰面栽倒,鼻血长流。
前后不过几个喘气的工夫,两人尽数拿下。
马围环顾屋内。地上散着几十个麻袋,袋口半开,糙米撒了一地。墙角堆着十几套蓑衣,几个坛子,坛口没封,鳝血的腥味直冲鼻子。再往里,靠墙立着几口木箱。他过去踢开一箱盖。里头整整齐齐码着长刀,刀身涂了油,灯下一照,泛出冷光。
肖命和刘恩也看见了。
“这不是偷粮。”肖命声音沉下去,“这是私藏军械。”
刘恩上前,从箱里掂起一把长刀,翻了个面,就着灯火看刀身的锻纹,又屈指弹了弹刀脊,听声。他眉头一皱:“这刀轻重不对。不是本地的,是闽地来的。刀身轻,刃口薄,专合海上使。拿到旱地上硬碰几下就卷。”
肖命看他一眼:“你还懂这个?”
刘恩随手把刀丢回箱里,拍了拍手:“家里做过粮船生意,南来北往的玩意儿见过些。这闽刀,海商和倭寇都爱用。”
肖命没接话,心里却记下了。这纨绔子,果然不是只会笑闹。
马围已蹲到麻袋边,从中翻出一只小袋,打开一看,里面不是米,是一封封油纸包的信。他拆开一封,就着灯扫了几眼,脸色微变,递给刘恩和肖命。
“通倭。”刘恩看完,声音沉得不像平日那个他,“信上说,下月初五,有一批货要从青弋江出长江口,让这边备人接应。”
肖命接过去,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眯起眼,指头点在信尾那方花押上:“没署名,只一个‘张’字。”
刘恩在旁低声道:“府里姓张、又够得着这条线的,只有一个人。”
肖命猛一睁眼:“张继祖?”
马围握着信的手,停了一下。
张继祖。
师父没说过那桩因果是什么。可这三个字落下来,他心里那根绷了半个月的弦,忽然响了。
九年。他总算摸到了一点线头。
他知道,这一夜,这张网,总算被他们撕开了一个口子。可这口子后头的黑,比他们想得深。
“有用的带走,其余烧了。”马围起身,语气平静。
刘恩抬头:“烧?这是证据。”
“三双手,搬不走这么多。”马围看他,“留在这儿,明天就被人转走。烧了,至少这些刀不会落到倭寇手上。”
肖命点头:“烧。”
刘恩也不再犹豫。三人把几箱兵器浇上灯油,把密信贴身收好。马围末了看了一眼屋子,吹亮火折子,一点火星抛上那堆浸了油的麻袋。
火“腾”地窜起来,转眼吞了整间厢房。
三人翻出院墙时,身后的火光已映红半条老巷。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戛然而止,接着是一片慌乱的喊:“走水了!城北走水了!”
三人沿一条荒僻水沟,摸进城北的夜色里。
水沟拦路,宽丈许,黑水沉沉,臭气扑鼻。两个俘虏被捆了手脚,塞了嘴,瘫在岸边。马围助跑两步,纵身跃过,轻飘飘落在对岸。肖命提着两个俘虏,分两趟跳,脚陷进淤泥,骂了一声:“这什么鬼地方,臭得老子脑仁疼。”
刘恩落在最后。他连助跑都省了,脱了外袍卷成一团扔给马围,又扯掉靴袜,赤脚站到沟边。然后往下一滑,整个人无声无息没进水里,只溅起几点水星。
肖命看得一愣:“你他娘的不怕冷?”
话没说完,刘恩已从水里冒头,双手一撑岸沿,轻巧翻身上来,浑身湿透,却像没事人一样,把湿发往后一捋,露出光洁额头和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还行。”他接过外袍,也不穿,就这么湿淋淋站着,嘴角一勾,“小时候在江里泡大的,这点水算什么。”
肖命“啧”了一声,没再说话,心里又记下一笔。
巷口那株枯槐底下,立着一道影子。
比树影还薄,一动不动,看了那场火许久,才慢慢退进深巷,没了。
这一夜,瞧见这把火的,不止他们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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