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七的案子,三天就结了。
结得比王氏那桩还快。
告示贴在府衙东墙下,字是典吏写的,一笔一划。江上三个扛包的苦力,见财起意,谋害河泊所书吏阮七,抛尸入江。人已拿获,各杖一百,递解原籍。
告示末尾画了押。三个歪扭的十字,底下按着三个指印。有一个按得重,红印蹭出去一截。
三个人,一个叫卜大,一个叫赖三,还有一个是哑巴,姓什么告示上都没写。都是外乡来江上寻活路的。
马围在告示底下站了很久。
旁边有人议论,说这案子破得快,是张同知亲自问的。张同知管本府刑名,问案向来严。有人说这回判得轻了,谋财害命,该是死罪,怎么只杖一百。也有人接,说是递解原籍,出了城,还能活着到么。
马围没听这些。他在算日子。
卜大三个是九月十二拿的。阮七的尸首,是九月十三捞上来的。
先拿人,后死人。
他把这个日子在心里过了一遍,转身走了。
刘恩后来打听过张继祖。此人是举人出身,做过两任知县,府里都说是能吏。能吏两个字,意思是案子办得快,账也算得清。他不贪现钱,他要的是考绩。
桂花院里,肖命递来一张抄件。是河泊所的关单档。阮七死后,府衙着人来查了一趟,把本年九月的关单抽走了三张。
“抽的那三张,正是九月里夜里的船。”肖命说,“可他们不敢动底联。”
“底联在哪儿。”
“河泊所号房,靠里那面墙,木柜第三格。”肖命顿了顿,“我打听过了,管钥匙的是那个司吏,姓周。周司吏每夜回家,号房落锁,钥匙他自己揣着。”
马围把抄件折起来。
“他们抽关单,是做给谁看。”
“给上头。”肖命说,“案子结了,材料要报府、报道。可报上去的东西,得干净。”
马围没接话。祁千户那句话,还在耳朵里响着。查出来的东西递进衙门,就从没人知道,变成人人都知道。知道了,就要死人。
那三个苦力,就是被知道了的人。
傍晚,刘恩从街上回来,脸色不好。
“递解定在九月十八。”他把一包点心往桌上一搁,“押解的,是快班。”
快班。府衙三班衙役,壮班抬轿,快班拿人。快班的捕头姓赵,叫赵大彪。此人在江上有些名头,早年替人讨过债,手上是有血的。府衙但凡要办那种不方便办的差,都点他。
刘恩见过他一回。三年前,赵大彪押一批犯人过江,船到江心,翻了。押去的人死了七个,他一个人回来。府衙记档写的是遇风倾覆。
刘恩说,九月十八出城,走水路,到下渡口换船。
三百里水路,一路都是滩。
马围看着桌上那包点心。包点心的纸是旧的,上边印着铺号。他把纸翻过来,看见背面有两个字,是印上去的,墨浅,几乎认不出。
他把那张纸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他们不杀这三个。”马围忽然说。
刘恩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杀,要留痕。”马围把纸放下,“递解的路上出事,是意外,不是杀。三百里水路,水大浪急,翻一条船,是常有的事。三个人都不会水。”
肖命的脸色变了。
“赵大彪不是凶手,”马围说,“他只是那条船。”
屋里静下来。院外传来一声更梆。三更。
“关单底联,今夜得取。”马围站起来,“明天他们就要把事儿报上去,底联一进府衙,就再拿不出来了。”
“我们拿它做什么。”肖命问。
马围看他一眼。
“不做什么。”他说,“留着。有一天要用。”
河泊所夜里没有守夜的。所小,没值房,只一个灶间,一个号房,一间正堂。周司吏锁门回家,钥匙不留给旁人。
三更过后,三人翻墙进了后院。
刘恩带了一盏小灯,灯罩上蒙了层布,只漏出一线光。
院里一棵老槐,落了叶。号房的锁是铜的,一把挂锁,锁孔里积着灰。肖命蹲下去,从袖里摸出两根细铁片。他爹从前在衙门里做过事,这套手艺是他小时候看会的。
锁开得很慢。肖命的手很稳,额上却见了汗。试了三回,簧片才转。
门是推开的,没出响。
号房不大,一面墙是木柜。马围按肖命说的,数到第三格,脚下一步一步挪。柜门上的锁也是铜的,比外头那把新。
这一次,开得比头一把快。
柜里一沓关单底联,用麻绳捆着,一联一联叠得整齐。马围解开绳,一张一张翻。纸凉,翻起来有响声,他翻得很慢,一张压一张。
九月初七那张,找着了。
底联上的字是周司吏写的,横平竖直。船号、户名、籍贯、货数、关期,一格一栏。货数那一栏,两个墨字。
粮油。
旁边一行小字,注的是三十石。
马围把这张抽出来,又去翻阮七抄的那册船簿。船簿上同一日那一格,货数写的是箱六。
粮油三十石,箱子六只,是两样东西。
石是论重量的,箱是论件的。六只箱子,两个人抬都抬得吃力,箱子角磕在石头上,是铁声。
马围把两张纸并排搁在地上,就着灯笼看。
“他们把货数改了。”肖命说。
“改得不多。”马围说,“粮油三十石,听起来正当。船簿上写箱六,是给自己看的。阮七抄的那份,抄的是船簿里有、关单上没有的东西。”
他把关单底联一张张翻下去。九月初九、十一、十三、十五,单日,一联不落。货数栏字迹一样,都是“粮油”。
翻到最底下,压着一张没编号的纸。
纸比关单薄,颜色发灰,像从哪儿撕下来的。纸上没有字,只在角上,印着一个小小的记号。
一个方框,框里两横一竖。
马围把它拿到灯下。
“这是什么。”肖命凑过来。
马围没答。他把那张纸翻过去,又翻回来。
刘恩在旁边等着,见他不说话,问了一句,认得么。
马围把那张纸折起来,折成小小一方,塞进怀里,贴着那册船簿。
“不认得。”他说。
他把关单底联捆好,放回柜里,只抽了九月初七那张,同那册船簿一并收着。柜门锁上,号房门带上,锁挂回原样。三人从后院墙翻出去,落地的声音轻得像风。
回去的路上,天边已经泛白。
肖命走在最前头,回过头问,那记号到底什么意思。
马围站住,看了一会儿天。
“我们该回去了。”他说。
“回哪儿。”
马围没答。
道上早起的人多起来,挑担的、赶车的、下江挑水的。刘恩把话压下去,三人分开走,各走各的路。
马围一个人绕到城东。
府衙东墙下,那张告示还在。风把纸角吹起来,又落下去。他站在那儿,把那三个名字又看了一遍。
卜大,赖三,还有一个没名字的哑巴。
九月十八。还有四天。
他伸手,把告示的纸角按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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