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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Q Drift Bottle: Rewriting the World

Chapter 5 /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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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of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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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QQ Drift Bottle: Rewriting the Wor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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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冷白的光,刺得我眼眶发酸。

早上六点半,江城本地政务号推了一条加急早报。Full novel: QQ Drift Bottle: Rewriting the World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标题只有一行黑体字:"城郊青龙水库一夜浮起大量死鱼,水务部门已介入抽检。"

我点开配图。

灰蒙蒙的晨雾里,水库岸边白花花一片,全是大大小小的翻肚死鱼,密集得盖住了水面。

穿着橘色救生衣的捞鱼工站在浅滩上,竹筐已经装满了。

我左手手腕突然抽痛了一下。

低头看去,脉搏上方那道青黑色的印痕,比昨晚睡前又往下陷了半毫米。

颜色像浸了水的陈年老墨,死死扒在皮肉里。

我用右手拇指用力搓了两下,那地方冰凉,连带着整条小臂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拇指按在电源键上,屏幕啪地暗下去。

房间里只剩下旧电脑主机还没关严的电流声,嗡嗡地响。

我翻身下床,赤脚踩在起皮的复合木地板上。

凉气顺着脚心直往膝盖骨里钻。

拧开洗手间的水龙头,流出来的自来水带着股淡淡的铁锈混着烂泥的腥味。

我捧起冷水往脸上泼了三把,抬头看着镜子里的人。

眼底有两团青黑,嘴唇干得起了层白皮。

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机又震动起来,是部门总监陈默群打来的。

我拿毛巾擦干手,划开接听键。

"小林,醒了没?"陈默群的声音透着股没睡醒的亢奋,背景里能听见剃须刀的嗡鸣。

"醒了,陈总。"我说。

"把你那身发白的外套换了,穿昨天刚置办的那套深灰西装。"陈默群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上午不用来公司打卡,九点半我车到你楼下路口,带你去见个大人物。"

"谁?"

"宏山建材的陈宏山陈董事长,身家几十个亿的主儿。"陈默群压低了嗓门,"人家攒的顶层局,点名想见见咱们公司新冒头的顶薪技术大拿,你小子机灵点,去了长长见识。"

电话挂断,听筒里只剩忙音。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什么见见世面。

宏山建材最近在竞标城北的旧改供应链,陈默群手里那点市政数据的接口权限不够看,这是拿我当探路石去敲人家的门。

我换上衬衣,系领带的时候手指有些发僵,连续系了两次才把温莎结拉紧。

刚拎起西装外套走到一楼巷口,闷热的早风迎面扑过来。

明明是盛夏八月,风里却没有半点水汽,干得像刚从砖窑里抽出来的一样。

巷子口那棵长了十几年的老槐树,昨晚还绿油油的冠盖,今早居然掉了满地的黄叶。

环卫工正拿着大竹扫帚,哗啦哗啦地往簸箕里拢。

扫帚划过水泥地,干枯的槐树叶碎成一地渣子。

我踩着碎叶走出城中村牌坊,一辆黑色的奥迪A6L正打着双闪停在马路牙子边。

后排车窗降下一半,露出陈默群那张刚抹了发胶的圆脸。

"发什么呆,上车!"他冲我招手。

我拉开车门坐进后排,车厢里一股浓烈的古龙水味,呛得我鼻腔发痒。

车子汇入滨江大道的早高峰车流。

陈默群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个紫砂保温杯,斜着眼打量我:"行头还凑合,待会儿到了天台阁,少说话多喝酒。"

"陈宏山这人脾气古怪,同桌的还有搞地产的赵总,做私募基金的钱总。"陈默群用手指点着膝盖,"这三位跺一脚,江城半边天都得抖三抖,能跟他们坐一桌,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明白。"我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应了一声。

高架桥两侧的绿化带里,成片的夹竹桃蔫头耷脑,花瓣全蜷缩成了褐色的干球。

几只灰麻雀死在隔音屏下面的排水沟里,羽毛干瘪,连苍蝇都没往上面落。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

苏晚发来的微信:"林默,我早上下班路过水库,围了好多人。有个捞鱼的师傅说死鱼鳞片底下全发紫,戴手套的手碰了一下,麻了半天。你最近别往那片去。"

我盯着"鳞片发紫"四个字,指腹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死鱼我早上在新闻配图里看过,但那是照片。鳞片发紫、手麻半天——这是有人真的碰过。

我敲了三个字发过去:"知道了。"

刚收起手机,车子已经拐进了江城中心的国贸大厦地下车库。

专用电梯一路直上三十八楼顶层。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一股人工造景的水雾扑面而来。

天台阁是江城最顶级的私人会所,把整座国贸大厦的顶楼掏空,修了个苏式园林。

只是今天这园林看着有些扎眼。

长廊两侧栽着的几十竿湘妃竹,竹叶焦黄了大半,几个穿旗袍的服务员正蹲在假山后面,偷偷往外拔已经彻底死透的竹竿。

鱼池里的水浑浊发黄,几条十几斤重的红白锦鲤贴着池底一动不动,腮帮子喘得极慢。

陈默群忙着整理西装下摆,根本没看脚底下。

他快步走到最里侧的"听涛轩"包厢门前,先对着门板上的铜镜理了理头发,这才双手推开门,满脸堆笑地弓下腰去。

"陈董!赵总!钱总!路上堵车,来晚了半步,我自罚三杯!"

我也跟着跨进门槛。

包厢极大,三面都是落地的防弹玻璃,低头就能看见灰扑扑的江面和半座江城。

正中间一张三米宽的红木圆桌上,已经摆满了冷盘。

主位上坐着个穿唐装的秃顶男人,手腕上戴着一串油亮的海黄珠子,正是陈宏山。

他左手边是个大腹便便、脖子上挂着粗金链的壮汉,做地产起家的赵阔。

右手边则坐着个戴无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人,私募大鳄钱文海。

"老陈,你这官架子比我们还大。"赵阔嗓门粗得像破锣,手里捏着根牙签剔着牙,"让我们三个老家伙等你们爷俩?"

"不敢不敢,赵总您消消气。"陈默群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赶紧拽着我的胳膊往前推了一把,"这就是我跟陈董提过的林默,二十五岁,一个人把我们集团的核心风控模型重构了。"

桌上三道视线同时钉在我身上。

钱文海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在我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领口扫了一眼,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赵阔更是直接把头扭开,端起茶杯漱了口水,吐进旁边的痰盂里。

只有陈宏山眯起那双细长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我足足五秒钟。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我垂在身侧的左手腕上,虽然有西装袖口遮着,我还是觉得那道青痕突突跳了两下。

"坐吧。"陈宏山指了指靠近门口的两个末座,"年轻人,看着挺稳重。"

"谢谢陈董。"我拉开椅子坐下。

后背刚贴上椅背,我就感觉到包厢里的冷气开得足有十八度,寒气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服务员鱼贯而入,撤下冷盘,端上一道道热菜。

正中间是一条两尺长的清蒸野生江团,鱼肚剖开,淋着滚烫的蒸鱼豉油。

那鱼眼珠子爆出眼眶,白森森地瞪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

我看着那颗鱼眼,胃里突然泛起一阵酸水,手指在桌布底下用力掐了掐大腿内侧。

酒过三巡,桌上的茅台已经空了两个瓶子。

陈默群全程像个跑堂的,不停地站起来给三位大佬添酒夹菜,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油汗,却连句正经话都插不进去。

赵阔喝得满脸通红,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老陈,老钱,打开天窗说亮话。"赵阔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渍,"城东物流园地皮下个月挂牌,咱们三家联手控住底价,转手做成商业综合体,至少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粗短的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老陈包揽建材,老钱出过桥资金,哥仨平分。"

陈默群在旁边听得呼吸都粗了。

钱文海却没动酒杯。他拿起雪白的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唇,从鼻孔里挤出一声冷笑。

"赵总,你在市规划局的批文卡了半个月,竞标资质的门槛摸到手了吗?"钱文海把餐巾往骨碟上一扔,"你旗下盛达地产上个月刚被银行抽贷三个亿,账面上连保证金的窟窿都填不上,拿什么跟我们平分?"

"你他妈放屁!"赵阔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转盘上的汤碗哗啦乱响。

陈默群吓得端着酒瓶的手一抖,半杯茅台全洒在了自己的裤裆上,他却连擦都不敢擦。

"行了。"

一直没吭声的陈宏山突然笑了一声,抬手在桌上虚按了两下。

他手腕上的海黄珠子撞在红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赵阔胸口剧烈起伏着,到底还是忌惮陈宏山的身家,骂骂咧咧地重新坐回椅子上。

陈宏山没看赵阔,也没看钱文海,而是把脸转向了我。

"小林啊,我昨天听建行行长提了一嘴,说咱们江城最近出了个神人。"陈宏山冲我举了举杯,脸上堆起一层老狐狸似的笑纹,"两天之内,几个亿的现金流跟玩似的从账上过,连省里的风投都在打听你的底细。"

话音一落,赵阔和钱文海同时把头拧了过来。

钱文海眯起眼,刚才那股轻视劲儿收了个干干净净。

陈默群更是张大了嘴,扭头死死盯着我:"小……小林?几个亿?什么几个亿?"

我手心渗出一层薄汗,指甲抵着玻璃酒杯的棱角。

漂流瓶改写现实的痕迹虽然完美圆了逻辑,但在这些长年跟资金流打交道的顶级猎食者眼里,突然冒出来的巨额资金,就像黑夜里的荧光棒一样扎眼。

陈宏山身体前倾,隔着转盘看着我:"小林,最近你风头正盛,路子野得很呐。"

我站起身,双手端起酒杯,杯沿压得比陈宏山的低了三寸。

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陈董说笑了,我就是个帮人代持跑腿的码农,哪有什么财神爷。"我仰头把杯里的一两茅台一口闷干。

辛辣的酒液像刀子一样刮过食道,烧得胃里一阵翻腾。

我把空杯底亮给陈宏山看了一眼,直接坐了回去,没再吐半个字。

陈宏山举着酒杯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秒,看着我不卑不亢的样子,眯着眼点了点头,把酒喝了。

陈默群在旁边急得直用皮鞋踢我的凳子腿,我全当没知觉。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破了包厢里的沉闷。

钱文海皱了皱眉,掏出放在桌边的华为保时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划开接听。

"喂,说。"

包厢里很静,听筒里传出一个男人变了调的哭腔。

"钱总!出大事了!咱们在北港保税区囤的那三个仓库的高纯度多晶硅,刚才全被海关和物流锁死了!买家直接毁约,转头签了赵总的远航贸易!"

钱文海握着手机的右手瞬间暴起一层青筋。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死死钉在对面的赵阔脸上。

"什么时候的事?"钱文海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就……就半小时前!违约金直接打到法院监管账户了,咱们压在里面的四个亿杠杆资金,今天下午三点前平不了仓,就要爆了!"

啪!

钱文海直接把手机砸在红木桌面上,钢化膜当场裂成一张蜘蛛网。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赵阔的鼻子,手指抖得像筛糠:"赵阔!你他妈跟我玩阴的?!"

赵阔这会儿反倒不急了。

他靠在宽大的红木椅背上,慢悠悠地从果盘里摸了颗核桃,放在手心里咔吧咔吧地盘着。

"老钱,话不能这么说。"赵阔吹了吹茶杯里的浮沫,皮笑肉不笑地抬头,"生意嘛,谁快谁得。你那资金链紧,哥哥帮你分担点库存压力。"

"我日你祖宗!"

钱文海抓起面前的半杯白酒,狠狠墩在玻璃转盘上。

砰的一声闷响。

厚实的钢化玻璃转盘硬生生被砸出一道裂纹,酒水混着菜汤溅了赵阔一脸。

钱文海喘着粗气指了指赵阔,又冷冷地扫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看戏的陈宏山。

"好,好得很!你们俩合起伙来给老子做局是吧?咱们走着瞧!"

他一把扯掉脖子上的领带,一脚踹开身后的雕花木椅,大步流星地摔门而去。

哐当一声巨响,包厢门框上的木雕花饰都跟着颤了三颤。

赵阔拿餐巾擦了擦脸上的酒渍,把手里的核桃往桌上重重一拍:"妈的,输不起的玩意儿!老陈,我那边还得去北港盯着交割,先走一步!"

说完,他拎起手包,摇摇晃晃地出了门。

原本热热闹闹的顶层饭局,转眼间走了个干净。

只剩下满桌狼藉的残羹冷炙,还有空气里散不掉的酒气。

陈默群站在原地,裤裆上那块湿透的酒渍还没干,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看看门口,又看看陈宏山。

陈宏山叹了口气,慢条斯理地拿起象牙筷子,从那条早就凉透的江团背上夹起一块肉,看了一眼,又嫌弃地扔回盘子里。

他摇了摇头:"老陈,你先去楼下把账结了,在车里等会儿,我跟小林单独聊两句。"

陈默群如蒙大赦,连声应着"好好好",逃命似的溜出了包厢,还顺手把包厢门拉上了。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端起面前还剩个底儿的酒杯,仰头把最后一点酒水喝干。

什么几十亿的巨头,什么顶层人脉。

这三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嘴里喊着哥哥弟弟,桌底下全在掏对方的心窝子,谁都不信谁。

陈宏山站起身,背着手走到外面的露天观景阳台上,冲我招了招手:"小林,出来透透气。"

我起身走出去。

三十八楼的高空,风很大,吹得人西装猎猎作响。

奇怪的是,这么高的地方,吹过来的风却带着一股子死水潭的腥臭味。

陈宏山从唐装口袋里摸出一包没印字的白色特供烟,抽出一根递给我。

"抽一根?"

"谢谢陈董,我不抽烟。"我双手微抬,挡了一下。

陈宏山也没勉强,收回去自己叼在嘴上,咔哒一声打着了纯金的都彭打火机。

火苗在昏暗的风里窜了一下,把他的半张老脸照得明暗不定。

他深吸了一口,吐出浓白的烟雾。

"小林,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吗?"

我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陈宏山夹着烟,眯着眼俯瞰着脚下灰蒙蒙的城市。

"不是因为你那什么风控模型。"他弹了弹烟灰,"是因为上周三,你经手的那笔过桥贷,从A公司账上走出去,三十秒之内拆成七笔,进了六个不同的空壳公司,最后又回流到你自己的账户上。"

我的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这不是推测,这是有人在背后一笔一笔查过流水。

"你猜怎么着?"陈宏山转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直勾勾地盯着我,"那笔钱走账的时间,正好是青龙水库第一批死鱼浮上来的第二天早上。"

风卷着烟灰扑在我脸上。

手腕上的青痕隔着布料突突跳了两下。

"我昨天找了个省里下来的老先生来看风水。"陈宏山的语气突然慢了下来,像在品味每一个字,"老先生在我别墅坐了不到十分钟,就问我:陈总,您最近是不是从外头请了什么人回来?"

他顿了顿。

"老先生说,城北的地脉在亏空,像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吸着。水库里的鱼先死,然后是树,然后是人。"

我扶着汉白玉栏杆的手指猛地收紧。

指甲抠进石头的缝隙里,指尖一阵发麻。

他不是在跟我聊风水。

他是在报坐标。

他在说:我查到你头上了,我知道你做了什么,我现在就站在你旁边,看你怎么接。

"陈董。"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您什么意思?"

陈宏山没回答我的问题。他把烟头按灭在汉白玉栏杆上,火星子滋啦一声熄灭了。

"我今年五十六了,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年轻人有本事是好事,但有些路,走上去就下不来了。你好好想想。"

他说完就转身往包厢里走,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

正午十二点半的太阳挂在头顶,可江城北边的天际线上,却压着一层铅灰色的死云。

云层极低,像一块浸满了墨汁的破棉絮,死死盖在城北的建筑群上方。

我顺着他刚才的目光看过去,胃里一阵翻涌。

他全知道了。

或者说,他猜到了。

……

等我脱身回到城中村的出租屋,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半。

陈默群在回来的路上接了个猎头公司的电话,听说我根本没什么省城背景,脸色当场就冷了下来,连句客套话都没留,把我扔在高速路口就自己开走了。

我站在五楼狭窄的房间里,没有开灯。

桌上那台用了五年的旧ThinkPad笔记本,风扇正发出垂死挣扎般的嘶吼声,呼呼地往外排着热风。

幽蓝色的屏幕光打在我的脸上。

屏幕上,那个早已在七年前停运的QQ漂流瓶网页,正静静地悬在桌面正中央。

海浪的Flash动画一帧一帧地跳动着,右下角的计数栏里,写着一行鲜红的小字:【今日剩余投掷次数:3/3】。

我拉开破旧的电脑椅坐下,手指搭在掉漆的键盘上。

指尖冰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一样。

陈宏山白天在阳台上说的那番话,像一根针,一下一下扎在我太阳穴上。

"那笔钱走账的时间,正好是青龙水库第一批死鱼浮上来的第二天早上。"

他在查我。

他手里有流水,有时间线,有风水先生的判断。他现在还不确定我是什么,但他已经把所有碎片摆到桌上了。

我动用漂流瓶改写现实,哪怕只是变出几千万的现金、修改几个数据合同,都不是凭空造物。

所有的代价,全都算在了这座城市的头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右手食指一下一下地敲击着键盘。

"愿、江、城、生、机、复、苏。"

七个黑色的宋体字,整整齐齐地出现在漂流瓶的白色信纸输入框里。

只要我按下回车键,把这个瓶子扔进那片虚拟的大海,水库的鱼或许能活,公园的枯树或许能重新抽芽。

我的大拇指悬在回车键上方一厘米的地方,剧烈地颤抖起来。

突然,左手手腕上一阵剧痛。

我猛地掀开衬衫袖口。

只见那道青黑色的印痕,就在我敲下这七个字的瞬间,像是活过来的水蛭一样,顺着我的血管往手肘方向爬了半寸!

整条左臂瞬间失去了知觉,冷汗顺着我的鬓角成串地往下砸,滴在键盘的缝隙里。

不能发。

我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道惊雷。

漂流瓶的底层逻辑是等价交换,甚至是十倍百倍的暴利抽水。

我前几天只动用了几千万的气运,就抽干了一个水库、枯死了一片老林子。

如果我现在强行扭转一整座千万级人口城市的生机,那庞大的因果反噬从哪里抽?

它会瞬间抽干周边三个省的地脉,甚至在下一秒,把成百上千倍的坍缩代价,连本带利地彻底砸回江城!

到时候,死掉的就不是水库里的鱼了。

我右手食指发疯似的按在退格键上。

哒、哒、哒、哒、哒、哒、哒。

连按七下。

输入框里的七个字被删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条竖直的光标,在空白的信纸上一闪,一闪。

手腕上的剧痛这才慢慢退去,但那道爬上去半寸的青痕,却再也没缩回来。

我瘫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叶火辣辣地疼。

缓了足足五分钟,我才弯下腰,从床底最深处的暗格里,摸出那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

这个动作我做过不下二十次了。

每一次我动用漂流瓶之后,都会把铁盒翻出来。不是为了发现什么新秘密——

是为了提醒自己,我在跟什么东西打交道。

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张泛黄发脆、边缘已经碎裂的1961年老信纸。

那是父亲车祸去世前,死死缝在旧棉袄夹层里的东西。

我用两根手指捏起信纸,借着电脑屏幕惨白的光,看向信纸最底下那行用钢笔写就、已经变成暗褐色的字迹。

这行字我早就背下来了。

"万物有价,落笔成债。执笔人从不长寿,第七个,死于三十岁整。"

字迹力透纸背,最后一笔几乎划破了纸张。

我今年二十五岁。

算上1961年那位,我正好是第八个。

前七个都死了。最短的一个活了不到半年,最长的那个也只走到三十岁整。

这封信不是今天才知道的秘密。

这是我从十八岁拿到漂流瓶的第一天起,就挂在脖子上的死刑判决书。

捏着信纸边缘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已经彻底失去了血色,白得像两截死人骨头。

我把信纸塞回铁盒,啪地一声扣紧盖子。

但这一次,我没有合上电脑。

我重新把椅子拉近,十指悬在键盘上方。

不行。

不能什么都不做。

陈宏山已经在查我了,风水先生已经看出城北地脉亏空了,苏晚今天早上说死鱼鳞片发紫、人手发麻。

下一个死的,就不只是鱼了。

我不能救全城。我刚才试过了,代价我付不起。

但我可以做一件更小的事。

小到因果反噬只够在我手腕上多添一道印子,而不是抽干半个省的地脉。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落下。

"愿陈宏山手里关于我的流水证据,明天早上之前凭空消失。"

十二个字。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整整十秒。

这不是救人。这是自保。

我按下了回车键。

屏幕上的海浪翻涌了一下,白色信纸被卷走,消失在那片虚拟的大海深处。

手腕上的青痕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比刚才轻得多,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我低头看了一眼。

那道爬到手肘的青痕,没有再继续蔓延。

但也没有消退。

它就停在那里,像一条冻住的黑色河流,横亘在我的小臂上。

我把袖子拉下来,盖住。

抬手,啪嗒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盖子。

风扇的轰鸣声戛然而止,房间里瞬间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死寂。

我坐在黑暗里,慢慢转过头,看向紧挨着书桌的窗户。

出租屋后面就是贯穿全城的江水支流。

平时到了半夜,江面上总有跑夜航的运沙船,柴油机的突突声能吵上一整夜。

可今晚,窗外没有半点声音。

连一丝风声、水浪拍打堤岸的声音都没有。

惨白的月光穿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斜斜地劈在漆黑如墨的江面上。

水面平得像一面封死的黑镜子。

就在我盯着江面出神的时候,岸边的一团黑影下,水面突然微微荡开了一圈极小的涟漪。

咕噜。

一个细碎的气泡冒上来,破开。

紧接着,一条足有半米长、通体灰黑色的死鱼,从黑漆漆的深水底下,慢吞吞地浮了上来。

它翻着惨白腐烂的肚皮,被月光照得发亮。

水流明明是静止的,那条死鱼却在原地极其缓慢地转了个身。

鱼头上那颗鼓出来的、蒙着一层灰白翳膜的死鱼眼珠,穿过几十米的夜空,直勾勾地对准了我五楼的窗台。

我刚才发的那个瓶子,不只是为江城。

是救我自己。

但因果不会因为你只救自己就绕过你。

它只是把账单寄得更远了一点。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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