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冷白的光,刺得我眼眶发酸。
早上六点半,江城本地政务号推了一条加急早报。
标题只有一行黑体字:"城郊青龙水库一夜浮起大量死鱼,水务部门已介入抽检。"
我点开配图。
灰蒙蒙的晨雾里,水库岸边白花花一片,全是大大小小的翻肚死鱼,密集得盖住了水面。
穿着橘色救生衣的捞鱼工站在浅滩上,竹筐已经装满了。
我左手手腕突然抽痛了一下。
低头看去,脉搏上方那道青黑色的印痕,比昨晚睡前又往下陷了半毫米。
颜色像浸了水的陈年老墨,死死扒在皮肉里。
我用右手拇指用力搓了两下,那地方冰凉,连带着整条小臂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拇指按在电源键上,屏幕啪地暗下去。
房间里只剩下旧电脑主机还没关严的电流声,嗡嗡地响。
我翻身下床,赤脚踩在起皮的复合木地板上。
凉气顺着脚心直往膝盖骨里钻。
拧开洗手间的水龙头,流出来的自来水带着股淡淡的铁锈混着烂泥的腥味。
我捧起冷水往脸上泼了三把,抬头看着镜子里的人。
眼底有两团青黑,嘴唇干得起了层白皮。
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机又震动起来,是部门总监陈默群打来的。
我拿毛巾擦干手,划开接听键。
"小林,醒了没?"陈默群的声音透着股没睡醒的亢奋,背景里能听见剃须刀的嗡鸣。
"醒了,陈总。"我说。
"把你那身发白的外套换了,穿昨天刚置办的那套深灰西装。"陈默群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上午不用来公司打卡,九点半我车到你楼下路口,带你去见个大人物。"
"谁?"
"宏山建材的陈宏山陈董事长,身家几十个亿的主儿。"陈默群压低了嗓门,"人家攒的顶层局,点名想见见咱们公司新冒头的顶薪技术大拿,你小子机灵点,去了长长见识。"
电话挂断,听筒里只剩忙音。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什么见见世面。
宏山建材最近在竞标城北的旧改供应链,陈默群手里那点市政数据的接口权限不够看,这是拿我当探路石去敲人家的门。
我换上衬衣,系领带的时候手指有些发僵,连续系了两次才把温莎结拉紧。
刚拎起西装外套走到一楼巷口,闷热的早风迎面扑过来。
明明是盛夏八月,风里却没有半点水汽,干得像刚从砖窑里抽出来的一样。
巷子口那棵长了十几年的老槐树,昨晚还绿油油的冠盖,今早居然掉了满地的黄叶。
环卫工正拿着大竹扫帚,哗啦哗啦地往簸箕里拢。
扫帚划过水泥地,干枯的槐树叶碎成一地渣子。
我踩着碎叶走出城中村牌坊,一辆黑色的奥迪A6L正打着双闪停在马路牙子边。
后排车窗降下一半,露出陈默群那张刚抹了发胶的圆脸。
"发什么呆,上车!"他冲我招手。
我拉开车门坐进后排,车厢里一股浓烈的古龙水味,呛得我鼻腔发痒。
车子汇入滨江大道的早高峰车流。
陈默群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个紫砂保温杯,斜着眼打量我:"行头还凑合,待会儿到了天台阁,少说话多喝酒。"
"陈宏山这人脾气古怪,同桌的还有搞地产的赵总,做私募基金的钱总。"陈默群用手指点着膝盖,"这三位跺一脚,江城半边天都得抖三抖,能跟他们坐一桌,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明白。"我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应了一声。
高架桥两侧的绿化带里,成片的夹竹桃蔫头耷脑,花瓣全蜷缩成了褐色的干球。
几只灰麻雀死在隔音屏下面的排水沟里,羽毛干瘪,连苍蝇都没往上面落。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
苏晚发来的微信:"林默,我早上下班路过水库,围了好多人。有个捞鱼的师傅说死鱼鳞片底下全发紫,戴手套的手碰了一下,麻了半天。你最近别往那片去。"
我盯着"鳞片发紫"四个字,指腹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死鱼我早上在新闻配图里看过,但那是照片。鳞片发紫、手麻半天——这是有人真的碰过。
我敲了三个字发过去:"知道了。"
刚收起手机,车子已经拐进了江城中心的国贸大厦地下车库。
专用电梯一路直上三十八楼顶层。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一股人工造景的水雾扑面而来。
天台阁是江城最顶级的私人会所,把整座国贸大厦的顶楼掏空,修了个苏式园林。
只是今天这园林看着有些扎眼。
长廊两侧栽着的几十竿湘妃竹,竹叶焦黄了大半,几个穿旗袍的服务员正蹲在假山后面,偷偷往外拔已经彻底死透的竹竿。
鱼池里的水浑浊发黄,几条十几斤重的红白锦鲤贴着池底一动不动,腮帮子喘得极慢。
陈默群忙着整理西装下摆,根本没看脚底下。
他快步走到最里侧的"听涛轩"包厢门前,先对着门板上的铜镜理了理头发,这才双手推开门,满脸堆笑地弓下腰去。
"陈董!赵总!钱总!路上堵车,来晚了半步,我自罚三杯!"
我也跟着跨进门槛。
包厢极大,三面都是落地的防弹玻璃,低头就能看见灰扑扑的江面和半座江城。
正中间一张三米宽的红木圆桌上,已经摆满了冷盘。
主位上坐着个穿唐装的秃顶男人,手腕上戴着一串油亮的海黄珠子,正是陈宏山。
他左手边是个大腹便便、脖子上挂着粗金链的壮汉,做地产起家的赵阔。
右手边则坐着个戴无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人,私募大鳄钱文海。
"老陈,你这官架子比我们还大。"赵阔嗓门粗得像破锣,手里捏着根牙签剔着牙,"让我们三个老家伙等你们爷俩?"
"不敢不敢,赵总您消消气。"陈默群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赶紧拽着我的胳膊往前推了一把,"这就是我跟陈董提过的林默,二十五岁,一个人把我们集团的核心风控模型重构了。"
桌上三道视线同时钉在我身上。
钱文海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在我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领口扫了一眼,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赵阔更是直接把头扭开,端起茶杯漱了口水,吐进旁边的痰盂里。
只有陈宏山眯起那双细长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我足足五秒钟。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我垂在身侧的左手腕上,虽然有西装袖口遮着,我还是觉得那道青痕突突跳了两下。
"坐吧。"陈宏山指了指靠近门口的两个末座,"年轻人,看着挺稳重。"
"谢谢陈董。"我拉开椅子坐下。
后背刚贴上椅背,我就感觉到包厢里的冷气开得足有十八度,寒气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服务员鱼贯而入,撤下冷盘,端上一道道热菜。
正中间是一条两尺长的清蒸野生江团,鱼肚剖开,淋着滚烫的蒸鱼豉油。
那鱼眼珠子爆出眼眶,白森森地瞪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
我看着那颗鱼眼,胃里突然泛起一阵酸水,手指在桌布底下用力掐了掐大腿内侧。
酒过三巡,桌上的茅台已经空了两个瓶子。
陈默群全程像个跑堂的,不停地站起来给三位大佬添酒夹菜,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油汗,却连句正经话都插不进去。
赵阔喝得满脸通红,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老陈,老钱,打开天窗说亮话。"赵阔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渍,"城东物流园地皮下个月挂牌,咱们三家联手控住底价,转手做成商业综合体,至少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粗短的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老陈包揽建材,老钱出过桥资金,哥仨平分。"
陈默群在旁边听得呼吸都粗了。
钱文海却没动酒杯。他拿起雪白的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唇,从鼻孔里挤出一声冷笑。
"赵总,你在市规划局的批文卡了半个月,竞标资质的门槛摸到手了吗?"钱文海把餐巾往骨碟上一扔,"你旗下盛达地产上个月刚被银行抽贷三个亿,账面上连保证金的窟窿都填不上,拿什么跟我们平分?"
"你他妈放屁!"赵阔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转盘上的汤碗哗啦乱响。
陈默群吓得端着酒瓶的手一抖,半杯茅台全洒在了自己的裤裆上,他却连擦都不敢擦。
"行了。"
一直没吭声的陈宏山突然笑了一声,抬手在桌上虚按了两下。
他手腕上的海黄珠子撞在红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赵阔胸口剧烈起伏着,到底还是忌惮陈宏山的身家,骂骂咧咧地重新坐回椅子上。
陈宏山没看赵阔,也没看钱文海,而是把脸转向了我。
"小林啊,我昨天听建行行长提了一嘴,说咱们江城最近出了个神人。"陈宏山冲我举了举杯,脸上堆起一层老狐狸似的笑纹,"两天之内,几个亿的现金流跟玩似的从账上过,连省里的风投都在打听你的底细。"
话音一落,赵阔和钱文海同时把头拧了过来。
钱文海眯起眼,刚才那股轻视劲儿收了个干干净净。
陈默群更是张大了嘴,扭头死死盯着我:"小……小林?几个亿?什么几个亿?"
我手心渗出一层薄汗,指甲抵着玻璃酒杯的棱角。
漂流瓶改写现实的痕迹虽然完美圆了逻辑,但在这些长年跟资金流打交道的顶级猎食者眼里,突然冒出来的巨额资金,就像黑夜里的荧光棒一样扎眼。
陈宏山身体前倾,隔着转盘看着我:"小林,最近你风头正盛,路子野得很呐。"
我站起身,双手端起酒杯,杯沿压得比陈宏山的低了三寸。
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陈董说笑了,我就是个帮人代持跑腿的码农,哪有什么财神爷。"我仰头把杯里的一两茅台一口闷干。
辛辣的酒液像刀子一样刮过食道,烧得胃里一阵翻腾。
我把空杯底亮给陈宏山看了一眼,直接坐了回去,没再吐半个字。
陈宏山举着酒杯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秒,看着我不卑不亢的样子,眯着眼点了点头,把酒喝了。
陈默群在旁边急得直用皮鞋踢我的凳子腿,我全当没知觉。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破了包厢里的沉闷。
钱文海皱了皱眉,掏出放在桌边的华为保时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划开接听。
"喂,说。"
包厢里很静,听筒里传出一个男人变了调的哭腔。
"钱总!出大事了!咱们在北港保税区囤的那三个仓库的高纯度多晶硅,刚才全被海关和物流锁死了!买家直接毁约,转头签了赵总的远航贸易!"
钱文海握着手机的右手瞬间暴起一层青筋。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死死钉在对面的赵阔脸上。
"什么时候的事?"钱文海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就……就半小时前!违约金直接打到法院监管账户了,咱们压在里面的四个亿杠杆资金,今天下午三点前平不了仓,就要爆了!"
啪!
钱文海直接把手机砸在红木桌面上,钢化膜当场裂成一张蜘蛛网。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赵阔的鼻子,手指抖得像筛糠:"赵阔!你他妈跟我玩阴的?!"
赵阔这会儿反倒不急了。
他靠在宽大的红木椅背上,慢悠悠地从果盘里摸了颗核桃,放在手心里咔吧咔吧地盘着。
"老钱,话不能这么说。"赵阔吹了吹茶杯里的浮沫,皮笑肉不笑地抬头,"生意嘛,谁快谁得。你那资金链紧,哥哥帮你分担点库存压力。"
"我日你祖宗!"
钱文海抓起面前的半杯白酒,狠狠墩在玻璃转盘上。
砰的一声闷响。
厚实的钢化玻璃转盘硬生生被砸出一道裂纹,酒水混着菜汤溅了赵阔一脸。
钱文海喘着粗气指了指赵阔,又冷冷地扫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看戏的陈宏山。
"好,好得很!你们俩合起伙来给老子做局是吧?咱们走着瞧!"
他一把扯掉脖子上的领带,一脚踹开身后的雕花木椅,大步流星地摔门而去。
哐当一声巨响,包厢门框上的木雕花饰都跟着颤了三颤。
赵阔拿餐巾擦了擦脸上的酒渍,把手里的核桃往桌上重重一拍:"妈的,输不起的玩意儿!老陈,我那边还得去北港盯着交割,先走一步!"
说完,他拎起手包,摇摇晃晃地出了门。
原本热热闹闹的顶层饭局,转眼间走了个干净。
只剩下满桌狼藉的残羹冷炙,还有空气里散不掉的酒气。
陈默群站在原地,裤裆上那块湿透的酒渍还没干,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看看门口,又看看陈宏山。
陈宏山叹了口气,慢条斯理地拿起象牙筷子,从那条早就凉透的江团背上夹起一块肉,看了一眼,又嫌弃地扔回盘子里。
他摇了摇头:"老陈,你先去楼下把账结了,在车里等会儿,我跟小林单独聊两句。"
陈默群如蒙大赦,连声应着"好好好",逃命似的溜出了包厢,还顺手把包厢门拉上了。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端起面前还剩个底儿的酒杯,仰头把最后一点酒水喝干。
什么几十亿的巨头,什么顶层人脉。
这三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嘴里喊着哥哥弟弟,桌底下全在掏对方的心窝子,谁都不信谁。
陈宏山站起身,背着手走到外面的露天观景阳台上,冲我招了招手:"小林,出来透透气。"
我起身走出去。
三十八楼的高空,风很大,吹得人西装猎猎作响。
奇怪的是,这么高的地方,吹过来的风却带着一股子死水潭的腥臭味。
陈宏山从唐装口袋里摸出一包没印字的白色特供烟,抽出一根递给我。
"抽一根?"
"谢谢陈董,我不抽烟。"我双手微抬,挡了一下。
陈宏山也没勉强,收回去自己叼在嘴上,咔哒一声打着了纯金的都彭打火机。
火苗在昏暗的风里窜了一下,把他的半张老脸照得明暗不定。
他深吸了一口,吐出浓白的烟雾。
"小林,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吗?"
我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陈宏山夹着烟,眯着眼俯瞰着脚下灰蒙蒙的城市。
"不是因为你那什么风控模型。"他弹了弹烟灰,"是因为上周三,你经手的那笔过桥贷,从A公司账上走出去,三十秒之内拆成七笔,进了六个不同的空壳公司,最后又回流到你自己的账户上。"
我的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这不是推测,这是有人在背后一笔一笔查过流水。
"你猜怎么着?"陈宏山转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直勾勾地盯着我,"那笔钱走账的时间,正好是青龙水库第一批死鱼浮上来的第二天早上。"
风卷着烟灰扑在我脸上。
手腕上的青痕隔着布料突突跳了两下。
"我昨天找了个省里下来的老先生来看风水。"陈宏山的语气突然慢了下来,像在品味每一个字,"老先生在我别墅坐了不到十分钟,就问我:陈总,您最近是不是从外头请了什么人回来?"
他顿了顿。
"老先生说,城北的地脉在亏空,像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吸着。水库里的鱼先死,然后是树,然后是人。"
我扶着汉白玉栏杆的手指猛地收紧。
指甲抠进石头的缝隙里,指尖一阵发麻。
他不是在跟我聊风水。
他是在报坐标。
他在说:我查到你头上了,我知道你做了什么,我现在就站在你旁边,看你怎么接。
"陈董。"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您什么意思?"
陈宏山没回答我的问题。他把烟头按灭在汉白玉栏杆上,火星子滋啦一声熄灭了。
"我今年五十六了,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年轻人有本事是好事,但有些路,走上去就下不来了。你好好想想。"
他说完就转身往包厢里走,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
正午十二点半的太阳挂在头顶,可江城北边的天际线上,却压着一层铅灰色的死云。
云层极低,像一块浸满了墨汁的破棉絮,死死盖在城北的建筑群上方。
我顺着他刚才的目光看过去,胃里一阵翻涌。
他全知道了。
或者说,他猜到了。
……
等我脱身回到城中村的出租屋,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半。
陈默群在回来的路上接了个猎头公司的电话,听说我根本没什么省城背景,脸色当场就冷了下来,连句客套话都没留,把我扔在高速路口就自己开走了。
我站在五楼狭窄的房间里,没有开灯。
桌上那台用了五年的旧ThinkPad笔记本,风扇正发出垂死挣扎般的嘶吼声,呼呼地往外排着热风。
幽蓝色的屏幕光打在我的脸上。
屏幕上,那个早已在七年前停运的QQ漂流瓶网页,正静静地悬在桌面正中央。
海浪的Flash动画一帧一帧地跳动着,右下角的计数栏里,写着一行鲜红的小字:【今日剩余投掷次数:3/3】。
我拉开破旧的电脑椅坐下,手指搭在掉漆的键盘上。
指尖冰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一样。
陈宏山白天在阳台上说的那番话,像一根针,一下一下扎在我太阳穴上。
"那笔钱走账的时间,正好是青龙水库第一批死鱼浮上来的第二天早上。"
他在查我。
他手里有流水,有时间线,有风水先生的判断。他现在还不确定我是什么,但他已经把所有碎片摆到桌上了。
我动用漂流瓶改写现实,哪怕只是变出几千万的现金、修改几个数据合同,都不是凭空造物。
所有的代价,全都算在了这座城市的头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右手食指一下一下地敲击着键盘。
"愿、江、城、生、机、复、苏。"
七个黑色的宋体字,整整齐齐地出现在漂流瓶的白色信纸输入框里。
只要我按下回车键,把这个瓶子扔进那片虚拟的大海,水库的鱼或许能活,公园的枯树或许能重新抽芽。
我的大拇指悬在回车键上方一厘米的地方,剧烈地颤抖起来。
突然,左手手腕上一阵剧痛。
我猛地掀开衬衫袖口。
只见那道青黑色的印痕,就在我敲下这七个字的瞬间,像是活过来的水蛭一样,顺着我的血管往手肘方向爬了半寸!
整条左臂瞬间失去了知觉,冷汗顺着我的鬓角成串地往下砸,滴在键盘的缝隙里。
不能发。
我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道惊雷。
漂流瓶的底层逻辑是等价交换,甚至是十倍百倍的暴利抽水。
我前几天只动用了几千万的气运,就抽干了一个水库、枯死了一片老林子。
如果我现在强行扭转一整座千万级人口城市的生机,那庞大的因果反噬从哪里抽?
它会瞬间抽干周边三个省的地脉,甚至在下一秒,把成百上千倍的坍缩代价,连本带利地彻底砸回江城!
到时候,死掉的就不是水库里的鱼了。
我右手食指发疯似的按在退格键上。
哒、哒、哒、哒、哒、哒、哒。
连按七下。
输入框里的七个字被删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条竖直的光标,在空白的信纸上一闪,一闪。
手腕上的剧痛这才慢慢退去,但那道爬上去半寸的青痕,却再也没缩回来。
我瘫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叶火辣辣地疼。
缓了足足五分钟,我才弯下腰,从床底最深处的暗格里,摸出那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
这个动作我做过不下二十次了。
每一次我动用漂流瓶之后,都会把铁盒翻出来。不是为了发现什么新秘密——
是为了提醒自己,我在跟什么东西打交道。
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张泛黄发脆、边缘已经碎裂的1961年老信纸。
那是父亲车祸去世前,死死缝在旧棉袄夹层里的东西。
我用两根手指捏起信纸,借着电脑屏幕惨白的光,看向信纸最底下那行用钢笔写就、已经变成暗褐色的字迹。
这行字我早就背下来了。
"万物有价,落笔成债。执笔人从不长寿,第七个,死于三十岁整。"
字迹力透纸背,最后一笔几乎划破了纸张。
我今年二十五岁。
算上1961年那位,我正好是第八个。
前七个都死了。最短的一个活了不到半年,最长的那个也只走到三十岁整。
这封信不是今天才知道的秘密。
这是我从十八岁拿到漂流瓶的第一天起,就挂在脖子上的死刑判决书。
捏着信纸边缘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已经彻底失去了血色,白得像两截死人骨头。
我把信纸塞回铁盒,啪地一声扣紧盖子。
但这一次,我没有合上电脑。
我重新把椅子拉近,十指悬在键盘上方。
不行。
不能什么都不做。
陈宏山已经在查我了,风水先生已经看出城北地脉亏空了,苏晚今天早上说死鱼鳞片发紫、人手发麻。
下一个死的,就不只是鱼了。
我不能救全城。我刚才试过了,代价我付不起。
但我可以做一件更小的事。
小到因果反噬只够在我手腕上多添一道印子,而不是抽干半个省的地脉。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落下。
"愿陈宏山手里关于我的流水证据,明天早上之前凭空消失。"
十二个字。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整整十秒。
这不是救人。这是自保。
我按下了回车键。
屏幕上的海浪翻涌了一下,白色信纸被卷走,消失在那片虚拟的大海深处。
手腕上的青痕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比刚才轻得多,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我低头看了一眼。
那道爬到手肘的青痕,没有再继续蔓延。
但也没有消退。
它就停在那里,像一条冻住的黑色河流,横亘在我的小臂上。
我把袖子拉下来,盖住。
抬手,啪嗒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盖子。
风扇的轰鸣声戛然而止,房间里瞬间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死寂。
我坐在黑暗里,慢慢转过头,看向紧挨着书桌的窗户。
出租屋后面就是贯穿全城的江水支流。
平时到了半夜,江面上总有跑夜航的运沙船,柴油机的突突声能吵上一整夜。
可今晚,窗外没有半点声音。
连一丝风声、水浪拍打堤岸的声音都没有。
惨白的月光穿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斜斜地劈在漆黑如墨的江面上。
水面平得像一面封死的黑镜子。
就在我盯着江面出神的时候,岸边的一团黑影下,水面突然微微荡开了一圈极小的涟漪。
咕噜。
一个细碎的气泡冒上来,破开。
紧接着,一条足有半米长、通体灰黑色的死鱼,从黑漆漆的深水底下,慢吞吞地浮了上来。
它翻着惨白腐烂的肚皮,被月光照得发亮。
水流明明是静止的,那条死鱼却在原地极其缓慢地转了个身。
鱼头上那颗鼓出来的、蒙着一层灰白翳膜的死鱼眼珠,穿过几十米的夜空,直勾勾地对准了我五楼的窗台。
我刚才发的那个瓶子,不只是为江城。
是救我自己。
但因果不会因为你只救自己就绕过你。
它只是把账单寄得更远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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