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疯了,砸在瓦片上。
沈不欠蜷在柴房草堆里,喉咙干得要冒火。他抬手搭住腕脉。
脉浮无根。
上辈子心脏骤停的那个深夜,手腕也是这般,跳着跳着骤然紊乱。
“十九岁……”他望着房梁,低笑一声,牵动胸腔猛咳,“比上辈子还少活十七年。”
数到第七声咳嗽,脑中忽然响起一记钟声。
钟声不在耳畔,直接震在识海。
他双目紧闭,眼前却清晰浮现景象:无边黑暗正中,立着一间古旧铺面。柜台、算盘、木架,悬着一盏惨白灯笼。灯光没有暖意,柜台后的木架层层叠叠,一格一格,如同药堂的斗柜。
也像坟龛。
门楣悬一块黑底金字牌匾:
【赊命当铺】
金字缓缓浮起,如同掌柜拨动算珠,一字一字砸进识海:
【检测到客户濒死,符合激活条件。】
【本铺专营:预支。功法、技艺、法宝、寿元……凡有所需,皆可先取后付。】
【天下无白吃的午餐。每一笔预支,生成因果债。债主必上门讨还。】
【是否入内?】
沈不欠愣了许久,提示文字反复闪烁三遍。
换旁人,必先追问这铺子根底。可他高烧昏沉的脑子里,翻涌的是这十九年的人生。
上辈子他卷了三十六年,卷学业、加班、业绩,直到深夜工位上心脏停跳。闭眼那一刻,惦记的不是家人,是还没保存的PPT。原以为转世是老天怜悯,带着记忆投到大黎王朝,后来才明白,不过换个地方继续熬。
这一世天生病骨,五脏虚损,如同泡过水的薄纸。大夫前后诊脉三次,次次摇头:“这孩子活不过三十。”
于是他守在青岳宗山下药堂烧火。月例三百文,差事包揽烧火、劈柴、挑水、清理药渣,木柴必须劈成三尺二寸,长了塞不进灶膛,短了伙房问责。
逃?无处可逃。下山便是流民,饿殍遍地,多他一个不多;上山拜师,十岁那年试过。排在前面的猎户家孩子伸手按上验灵石,灵石青光迸发,执事连声称赞。轮到他,灵石死寂沉沉,和普通石块无异。执事随手一挥,如同掸去衣袖尘土。
自那一日,他定下三条铁律,用木炭写在柴房墙壁,三年不曾擦去:
不赌。不搏。不逞强。
苟活也有门道。每月发月例,账房习惯性抹掉零头,三百文发到杂役手里只剩二百四十文,名目唤作“火耗”。没人敢出声,敢争辩的,尽数被撵下山。轮到沈不欠,他不吵不闹,递上一叠柴票:“叔,上月我交柴一百一十二担,册子记成一百零五担。差的七担,怕是笔墨淡了看错?”
账房翻查账册、核对柴票,额头渗出冷汗。柴数对不上是他私下克扣留下的窟窿,一旦传到堂主耳中,事情便要摊开。
“是,笔墨淡了。”账房点足三百文,额外添了十文。
搁在前世,他能直接发审计函。在这里,他只拿属于自己的那一份,一文不多要,多出来的都是隐患。
同住老杂役赵三笑他活得小心翼翼。沈不欠只说,越谨慎,活得越久。镇东粮行周大户,家底丰厚,前几日夜里满门遇害。赵三当晚就把银镯子埋在后山歪脖子树下,离小路只有七步。沈不欠听着动静没有言语,心里记下,寻机会要提醒老头换个地方藏。
就连清理药渣,他都细心观察。药渣坡上,熬过的药材发黑,偶尔残留几片药叶,叶脉间还留着一丝药力。他蹲在旁边默默记下位置。
那时他尚不清楚这丝药力价值几何,只是见不得无端浪费。
可老天不给他慢慢规避风险的机会。入夏山洪冲垮官道,药材断供,堂主迁怒一众杂役。恰逢赵三劈柴失手伤了手,被罚去后山背三日湿柴。沈不欠一时心软,替他顶下差事。
大雨天,山间土路,四十斤湿柴,三十里山路。捆柴的绳索勒进肩膀,雨水灌满草鞋,每一步都踩得泥水作响。他数着步子前行,百步一歇,不敢久停耽误交差,也不敢硬撑耗尽体力。
苟了十九年,唯独这一次破戒逞强。
交差前夜,高热缠上他。
便是今夜。
识海中金字依旧悬着,静静重复:
【是否入内?】
烧了三年火、苟活十九年的病秧子开口,一句话敲定往后所有因果:
“……能赊多少?”
【客户沈不欠,寿元余量:十一年零四个月。】
算盘自动轻响,声音冷冽如水井寒泉。
只剩十一年。大夫当年说活不过三十,已经算是委婉。
“赊一年寿元,能换什么?”
柜台后方木架缓缓转动,一格抽屉弹开,躺着一张泛黄字条:
【洗髓汤:改易根骨,涤荡沉疴。凡俗药汤,不入品级。】
【回收价:一年寿元。】
【附注:本铺不议价。】
不见点灯,生意却这般强硬。沈不欠没有立刻应允。常年烧火的经验,添柴前必先看干湿。
“赊出去的寿元,从哪一段扣除?”
【自自然寿数末端扣除。客若今日暴毙,则无需偿还……本铺不做亏本的买卖。】
说白了,死得越早,当铺越划算。
沈不欠笑了。他反倒欣赏这份直白。前世那些契约,这类条款全都藏在密密麻麻小字里,这家直接摆在明面上。
“赊。”
一股凉意顺着脊椎蔓延,仿佛有一缕温热,自骨头缝间抽离。不痛,只觉空落,像是心底原本放着的粗瓷碗,被人悄悄取走。
【寿元扣除:一年。余量:十年零四个月。】
【洗髓汤已交付。】
黑暗骤然褪去,柴房滂沱雨声重新灌满耳朵。草堆旁多出一只粗陶碗,汤药漆黑,不见热气,飘着一股厚重苦香。
没有汤勺。
他捧起碗,习惯性吹了三下,是常年生病养出的习惯,不管冷热都要吹一吹,随后仰头一饮而尽。
苦味直冲头顶。紧跟着滚烫热流自腹中炸开,在四肢百骸冲撞,全身骨头接连轻响。
他死死咬住一截木柴,一声不吭。苟活三年,别的本事没练成,忍痛倒是熟练:剧痛时不能出声,动静会引来旁人,人,远比病痛危险。
一炷香过后,热流缓缓收敛。
他抬手搭脉。
脉象沉实、平稳、有力。
三年无法挺直的腰背,轻松站直。墙角满满一桶清水,往日要分两趟、歇三次才能挪动,此刻单手提起,轻如空篮。
十九年,这副亏欠他力气的身子,一夜之间,尽数归还。
喜悦褪去,他第一件事,蹲到水缸边,借着水面倒影练习咳嗽。咳声要虚、要哑,带着久病难愈的孱弱。一个病秧子突然体魄强健,等同于自掘坟墓。
就在这时,金字再次浮现:
【本次交易已结清。】
【产生因果债:1点。】
【债主:未知。】
沈不欠脸上笑意僵住。
“等等。寿元我已经付出去,这债从何而来?”
识海没有回应。
“债主会找上门?实力如何?”
依旧沉默。
“能不能赖账?”
【可以。赖账后,债务翻倍,债主继承前任全部能力。建议:不要。】
水缸里,倒影咳得如同真的痨病病人。
缸外之人,脊背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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