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荣元生得五大粗圆,做起事情却十分踏实,而且细致。他本是事业干部,先在公社里担任林蚕员,后调到市林业局任专职外勤人员。九十年代中期十一万块钱买断工龄,退职回乡。他是一个灵巧人,先学乐厨,后成了念经的和尚。他嫌收入源头不大,又从坂高高级中学当校长的二弟秦华元那里谋得个学校看大门的事务。由于他的事务繁杂,经常委托他人代理看守学校大门,有时干脆叫妻子顶岗。
鲁家舍退职村长鲁以海碰见了出外念经的秦荣元,招呼道:“老秦啊,你虽然不在市局里做事,还领了十一万块钱退休费,除了做和尚,你哪就不能过啊?”秦荣元应答道:“啊呀,鲁村长,你这话就说得不对,我才将近六十岁的人,不做事,专门在家里吃闲饭,这并不是好事。不如趁我还能走能飞的时光做些自己能做得动的事。再说,这也是锻炼身体呀。……鲁村长呵,你够晓得,一个人全不弄点事做做,某种程度上说,是在损自己的阳寿呀。你不是也在村里为各家各户做点事吗?”
鲁以海跺着脚道:“唉,你在林业局里做过好多年的事,我们村里有十来户的树秧子长得好大,不晓得销路在哪里。今天我遇到你老秦,看你能不能帮忙销掉。”秦荣元沉稳地说:“鲁村长呀,谈树秧子的销路,我肯定能给你销掉。但要等我把你们庄上两个佛事做好,我出去活动一下,然后再打电话给你,好不好?”鲁以海喜出望外地说:“老秦,你肯帮忙,我们庄上十几户人家这一下可指望有了收成。告诉你一个数字,将近一万棵树秧子。”
秦荣元跟鲁以海握了握手,“行啊,三个大圩堤就能栽掉。”他拉开步伐向鲁家舍西头一户做斋人家走去。
秦荣元的三弟秦祥元在秦庄村当支书,长样跟大哥一模一样,只是体态稍微瘦了些。他获知老大手上接了一笔销树业务,急不可耐地找老大攀谈:“你这一万棵树,我只要跟任庄的村支书一说,够好办得很啊。”秦荣元被人邀到盐城念经,如若不把鲁家舍的树秧子的销路落实下来,感到自己太对不起那老朋友了,便委托三弟道:“我跟人家鲁村长谈好的,三七分成,销方得三成,户家得七成。在这销方里,他鲁村长得一成,我拿二成。这样子吧,我最近要离家一两个月,到盐城念经,确实抽不开身,现在由你出面跟任庄的任支书谈,后日我打电话叫鲁家舍的鲁村长把树秧子送到任庄。我拿的二成跟你平分,也就是说,销方三人各得一成。你看行不行?”秦祥元笑容满面地说:“啊哈,老大你放心,兄弟一切依你说的办。自家里的老大说要办一件事,在兄弟手上办还有什么二话讲哟。”
事情进展十分顺利,鲁村长受承包户们的委托,将九千八百多棵树秧子一次性的运到任庄。当下各方皆大欢喜。五十多天过后,秦荣元从盐城回来,特地赶到任庄登门感谢任支书。任支书很爽快地说:“老秦呀,我跟你共事多年,还不相信你吗?我接到你的电话随即答应下来。再说,你们秦庄村支书是你的嫡兄弟,他到我这里销树,我还招待了他一顿。”
秦荣元正准备上任庄亲家蒋克恭家里拜访一下,忽然手机响了,他接通了电话。原来是蔡堡一户人家的九十高龄的长者去世,天黑之前必须赶到那户人家的家里。秦荣元向任支书打过招呼,身子一跃,跨上电动车,呼的一声而去。
将近两年过去,秦荣元差点把这件事忘掉,好在那鲁家舍鲁村长心思重,特地赶到秦庄找秦荣元交涉。秦荣元安慰道:“唉,你今日不登上门来,说实话我倒把这事给忘掉啦。没事,我抽空到任庄查点一下,一拿到款子,我就送到你手上。”
鲁村长吃了个定心丸,当即回去了。秦荣元跑到兄弟家里打听道:“老三呀,前年我们弟兄两个谈的鲁家舍树秧子销售的事,任庄到现在怎还不曾给钱呢?”秦祥元狡黠地说:“老大呀,我不曾告诉你的,鲁家舍的树秧子有病,任庄栽下去十有八九棵是死的。你说,人家任庄怎肯付钱呢?我去跟人家任支书交涉款子的事,碰了一鼻子灰。唉,算了吧,那树秧子钱怎拿得到人家呢?”
秦荣元半信半疑,心里感到难受,只怪自己做事太草率,竟然把树秧子销掉自己都没有亲眼看一下,树秧子有病没病,只要从他眼前一过,就能鉴定下来。可惜自己当时匆匆忙忙地赶到高里庄登车北去,以为自家兄弟办事什么都好说,全没有点提防之心。
他的妻子叶美兰人长得十分漂亮,性格却十分泼辣,一针见血地说:“你呀,世人没一个人有你直,张开喉咙望见屎。你家老三他多坏呀,自己的三亩地树秧子还小,等他的树秧子长大销出去之后再谈钱。你催树款子催得早,他就推说鲁家舍的树秧子有病,死掉了。这样一来,他里外都好多拿钱。”
秦荣元有点不信,“唉,你这女匠把我家兄弟全说没了。”叶美兰扭着头,激动地说:“你别再相信你家老三了!明儿你到金桂她任庄老家去拜访你亲家蒋克恭,叫他领你望一下,树秧子够是死掉,到底死了有多少。你呀,老在外面充军,自己经手的事不落实好,委托人你就放心了吗?再说,你家老三够是个好人色?一肚子的坏主意,捞钱简直捞疯了,全庄人都说他是个大贪污佬,大鱼小鱼连同风虾只要碰到他,全吞吃不误。……”
“别说了,我明儿无论如何都要到任庄亲家跑一下。”秦荣元有点恼羞成怒。妻子嗔他道:“我女匠说的话,你个马虎佬都当耳边风。这一回你验验看,你家女匠说的话到底假不假。老荣元啊,我今儿屁就放在这里,绝对是七不离八的档儿。”
秦荣元掏出香烟点了起来,“好好,我相信你女匠说的话。美兰呀,我们男人哪不晓得世事的厉害,只是碍于方方面面。男人在外面混讲究个仁义,这在市面上才走得出去,凡事都没有你们这些女匠拿得出。”女人歪着头道:“去你的,你讲仁义,人家对你可不讲仁义。例如你家老三不但不义道,还想暗地里挖你一锹。你个老荣元明明晓得被他坑害,还要对他讲仁义,睁眼睛吃老鼠药,你这不是呆脱了皮?”
秦荣元眼望着女人愤愤地甩着头发走了出去,脑海里便出现了真空,一屁股跌坐在沙发椅子上,晕晕沉沉地睡了一会儿。当他清醒过来,女人走进来诉落道:“我女匠说的话,你听过几回的?今儿说了你,你还气的!如若我今儿说的话有半成假,你以后就不把我女匠当人看。”
秦荣元烦躁地站起身来,踱着步走到马家垛东南角张望了一阵,落日余晖辉映到大片的麦田里,自然成了一幅美妙的动画景色,一浪一浪的,似乎在叙说着丰收的喜事。他将烟头扔进了小河里,伸了个懒腰,吐了口气,“唉呀,心坎里总算舒适了些。回家吃夜饭,上铺睡个早觉啊!”
秦荣元躺在铺上,很快进入了梦乡。忽然手机响起,他按了免提键,“啊,是我。”手机里响起了鲁家舍鲁村长的喉咙:“老秦啊,我上次跑到你门上来,已经过了两天,你怎还不曾给我信呢?……我完全是看在你的面上,你老秦做事向来爽快,雷厉风行,……咹,承包户们不住地跑到我门上催款子。”秦荣元应诺道:“鲁村长,这样子吧,我已经决定明天到任庄跑一趟。如若把钱拿到手,我一定亲自跑到鲁家舍,把各家各户的树款子扎清。这几天,我还请你鲁村长做做承包户们的思想工作。”
秦荣元才关起了手机,忽然又响了起来。“你是老秦吗?”“是的,你有什么事?请讲。”“我们鲁家舍前年托你推销树秧子,什么时候才拿到钱啊?”秦荣元坐起身子说:“刚才你们鲁村长已经跟我通了电话,我告诉他,我明日到任庄去扎树秧子钱。钱一拿到手,随即送到你们个体户手里。你放心,我老秦以人格担保,绝对不会叫你们辛苦出来的树秧子钱泡汤!”
秦荣元本想睡个早觉,电话却一个一个接踵而来,叫他睡不安稳。妻子睡到他身边,催促道:“你明日就是天大的事都别做,一定要把树秧子钱拿到手,上鲁家舍送到承包户手里,还要打人家的招呼。”秦荣元一把抱住妻子亲了亲嘴,说:“晓得了,睡觉!”随手关灭了电灯。
第二天,任庄亲家接待了他,“进来进来,今儿我们两亲家弄个酒醉醉,喊个任支书陪陪你。”秦荣元走进房子里,坐下来说:“亲家,不瞒你说,我今儿到任庄来,正是找任支书的。前年我托我家老三销给你们村的树秧子,树秧子哪死掉不少的吗?”亲家惊讶地说:“不曾听说有树秧子死掉,庄前庄后以及乔家西湾口全栽上了大叶杨,长得都很好的嘛。”
秦荣元听了亲家的话,相信自己的妻子说的话一点不假,但自家兄弟的脸不能撕给外庄人看,便婉转地说:“我来拿树秧子钱的。已经有两年了,鲁家舍专业户不住地跟我要钱呢。”
亲家随即给秦荣元泡了一杯茶,嘱咐道:“我出去望任支书够在家里。你喝茶,我马上就回来。”秦荣元点了头,亲家走了出去。
任支书来到蒋克恭家里,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秦荣元跟前,双手握住他的左手说道:“老秦,你好。树秧子钱我们村去年就准备好了,你们秦庄村里没曾派人来拿。之后我打电话给你们村秦支书,他说钱先放在我这里,等有功夫来拿。今儿你老秦上门来取树秧子钱,没事,我打个手机,村会计克伟马上就来。”
秦荣元拿出上海牌香烟分发了一下,提议道:“任支书,别忙哟。我们两个老熟人难得相会,今儿出来跑跑,看看任庄的自然风光,顺便谈谈事情。”任支书说:“好的,我们到那北大圩走走,那里的空气好,真是个树木葱翠、鸟语花香之地。”秦荣元兴奋地要去饱览任庄北大圩自然风光。两个人边说边看,很自然地进入佳境。圩堤两边的大叶杨葱翠成荫,泼辣地展示扇子般的叶片,迎风摆动。喜鹊三五成群,这棵树飞到那棵树,不住地喳喳叫,它们好像是赶在一起开会。再向前跑很长的一段路,却出现很多的雀子。他们一跑到那里,雀子就呼的飞开去。圩堤下面是大片的麦田,长势喜人,显然丰收在望。
秦荣元赞赏地说:“任支书,你真有本事。村里事务做得比一般村支书出色不谈,而且还把小伙培养成了才,考上南京大学。可是我就不行,外面的事虽说做得还算可以,但小伙却废掉了,到现在还蹲在牢监里,空养了这么一个三十几岁的不箍嘴的套包。”
任支书机智地说:“你养的三个丫头不是很不错吗?嫁的人家都好,而且家里都发财。你自己也说,三个丫头都很孝敬你。老秦啊,你别要抱整,一个衙娘生九等之人。俗话还这样说,十个指头伸出来有长有短嘛。”
秦荣元递给任支书一支烟,说:“任支书,你会劝解人。话又说回来,子女不成器,我们做父母的也犯不着过分焦愁,要自己把自己照顾好,能做点交易就弄点交易做做,到了实在不能做的时候,就蹲在家里歇息。”任支书点头说:“老秦,你到底是市面上走的人,就该这样想开些。”
秦荣元说:“这北大圩的树够是我去年向你推托的树秧子栽的?”“正是的。再向西,看,那乔家西湾的河边圩堤上栽的全是你介绍给我的树秧子。”“鲁家舍的鲁村长打电话催我来拿树秧子钱,不知你任支书够能帮帮我的忙?”任支书大笑道:“你是说树秧子钱吗?你今天就能拿了走。我们去年就把树秧子钱准备好了,你不曾过来拿。”
秦荣元让任支书领自己到村会计那里领取款子。亲家蒋克恭骑着自行车赶来,请任支书、村会计陪同秦荣元吃饭。村会计推辞道:“任支书代表我们村委会就行了,我在家里吃饭。”蒋克恭拉着村会计的膀子说:“克伟兄弟呀,我做哥哥的难得请你吃顿饭,你也赏我个脸面哩。我亲家是个大忙人,到我这里真叫个百年难得个岁交春。走走。”村会计摸着头说:“克恭哥哥,照你这么一说,我今儿这顿中饭还真的非得到你家吃不可了。”任支书劝道:“蒋会计,你走呀,别要克恭怎么拉你。”
秦荣元回到秦庄家里,将情况一五一十的告诉妻子。妻子扬起头说:“老荣元,我说的话够假呀?这回你要晓得你家老三是个什么人。眼时,你再去问他,就更能测到他的心。”
秦荣元听了妻子的话,便跑到老三家里。秦祥元正忙着给两三个村民结账。秦荣元伸过头一看,不觉感到惊愕:村南大道修路,市民政局已经拨了十五万块专用款子,哪还要村民再出钱呢?还有庄上路灯,杨维根、叶凯两个人既然肯出资,那就根本不需要跟各家各户再摊派什么款子。他顾及亲兄弟的面子,没有当面提出异议。等那几个村民离去,平静地问道:“老三呢,那鲁家舍销给任庄的一万棵大叶杨,什么时候能给人家把款子拿到手啊?”秦祥元故意叹了口气,说:“那鲁家舍树秧子死的多,怎拿得到那任庄手上的钱呢?”秦荣元耐着性子说:“老三,你明天跟我一起到任庄拿树款,说不定能拿到。”老大的提议仍然遭到老三的推诿,说是镇里开会,没功夫。
秦荣元见五六个村民前来缴款,不好再说什么。他回到家里将交涉情况告诉妻子,妻子叫他赶快把树款送到鲁家舍承包户手里,过他几天,再问老三,如若还耍滑头,那就没必要跟他再磨嘴皮子,不留弟兄情面,揭他的狐狸毯子。
秦荣元依计而行,一天的功夫就将树款送到鲁家舍承包户手里。当他再次来到老三家里,老三仍然推诿道:“对不起,老大呀,我这几天特别忙得很,村里要筹措款子,把庄上东桥口重建一下,通往那十五组人家的路面也要浇上水泥;镇政府最近也接二连三的开会。等过他十来天,我抽空到任庄去一趟,看那任支书能不能给点款子。”
秦荣元试探地说:“鲁家舍各个承包户的帐都跟我核对好了的,一分钱都不能少给人家啊!”“你树秧子大多是死的,还想拿全树款子,靠不住。”秦祥元摆了摆头。
“如果我到任庄能把树款子拿全的话,钱就一分不少的算给鲁家舍承包户们。人家辛辛苦苦的劳动出来的钱,少掉人家的,多伤良心啊!”“大白天说梦话的,树秧子死掉那么多,到任庄怎拿得全啊?”秦祥元一口否定。
秦荣元拍着桌子声色俱厉地说:“老三啊,我到现在才晓得,你的心肠比刚从矿里挖出来的煤炭还要黑!老实告诉你,鲁家舍销给任庄的树秧子一棵都没有死,而且栽在圩堤上长得特别好。你骗哪个?你骗到你家哥哥头上了!老实告诉你呀,树款子我已经全部拿到手,并且都一一送到了人家鲁家舍承包户手里。——我本来还想给你留一成手续费,现在分钱不给!不是我老大翻脸无情,而是你老三一再昧着良心硬说拿不到钱。既然拿不到钱,你还要钱做什么呢?”
秦祥元晓得事情不妙,反咬道:“老大你做事瞒人!”“啊哈哈,说我老大做事瞒你,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你说说看,为鲁家舍树款子最近十多天里,我跑上你门上来有多少次?我在哪里瞒你啊?你当个庄上的村支书,两眼一睁,望的全是些钱。钱钱钱,你就一天到晚掉在钱眼里过日子。我们这村南大道修路的钱,市民政局不是拨下了十五万专用款子吗?你干吗还要向各家各户收钱呢?”老大这么一说,老三恼羞成怒:“你胡说!你晓得吗?村南大道有三里多路,民政局的款子倒哪够用啊?通到户家的路也要浇上水泥,我们村干部身上又不掉钱!”
秦荣元声明道:“老三,你当你的村支书,但我有两笔款子是绝对不缴一分钱的!一是这村南大道修路钱,二是庄上路灯钱。如若你还算在我的户家帐上,对不起,我就趁庄上集会站到台上说。”“你这是把屎橘子往外衔!”秦祥元气急败坏地嚷了一声,见老大昂然走了出去,一屁股跌坐在四人沙发上。
人们常说,土里的钱万万年。意思很清楚,亲手劳动创造出来的钱是用血汗浇灌起来的,最能耐用。可是,社会上的贪官凭借手中的权力,毫不费事地把本不属于他的钱往自己口袋里揣,全凭嘴上的功夫扎实。瞒天过海,全凭噱头。秦祥元——一个最基层的村支书,利欲熏心,四处捞钱,连起码的良心都丧失殆尽。难怪兄嫂都对他冷若无情。活生生的事实摆在他面前,他就是一再昧着良心说瞎话。殊不知大哥虽然皈依佛门,当了个谋事的匆匆之人,社会活动能力并不减当年。在女人的一再启发下,终于看破了贪官的花招,结果是贪官的如意算盘只能鸡飞蛋打。世人感慨,金钱面前人心难摸。唉!翻了脸的弟兄两个以后该是怎样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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