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枫灵城,夜里落了雨。
雨不大却绵,缠缠绵绵地从入夜下到二更,把城南那片低矮的屋脊淋得发黑。巷子里的积水映着几点昏黄的灯火,偶有巡夜的梆子声远远响过,又沉进雨声里。墙根的苔藓泛着一层腻腻的绿,屋檐的水珠滴答滴答地敲在石阶上。
城南是枫灵城最穷的一片地方,屋是土坯墙、茅草顶,一到了雨天,屋里屋外一样潮。秦昊的家就在巷子最深处,三间土屋,院子用半截石墙围着,墙头爬着一蓬枯了的丝瓜藤。院子角落砌着一个小小的灶台,灶台上搁着一口补过三次的铁锅,锅沿缺了个口,用铁片铆着。
屋里亮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禾婉汐坐在灯下,就着一块磨得发亮的旧砧板择菜。她今年三十二岁,眉目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一双眼睛像浸过水,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温和的亮。只是常年操持,脸上带着一层洗不去的疲色。她双腿有旧疾,走路要拄一根旧木杖,站久了便疼,所以大半时候都坐在屋里,择菜、缝补、搓麻绳,手一刻不闲。那根木杖靠在墙边,杖头被磨得圆润发亮。
街坊都叫她禾娘子。没人知道她姓什么、从哪来,只知道这女人手巧、嘴紧,一个人拉扯着半大小子,从不肯开口求人。有人说她是北边逃荒来的,说法很多,没一个被证实过。她自己从不接这个话茬,问得急了,就笑笑:"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可细究起来,禾娘子又实在不像个寻常的贫家妇人——她读得书、写得字,一笔字写得又稳又秀,连巷口药铺那记账的先生看了都直咂嘴;她偶尔说起远天远地的典故、讲起古时那些大人物的旧事,谈吐从容,不像是在泥巷里讨生活的人。有人猜她出身不凡,许是哪家落难的千金,她只摇头,从不接这个话。秦昊小时候不懂,大了些才隐隐觉出——娘像是把自己藏得很深,深到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肯轻易让人知道。
秦昊从铁匠铺回来的时候,雨刚下密。
他把蓑衣抖在门口,露出底下粗布短打。十五岁的少年,个头已经抽条,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胳膊上绷着薄薄一层腱子肉——那是常年抡大锤抡出来的,肩宽背厚,手掌粗粝,指节上全是老茧。他肤色偏黑,是炉火熏的,一双眼睛却很亮,黑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精气神。
他刚把沾了煤灰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轻响——有人跳过了半截石墙。
秦昊心头一紧,两步抢到门口。借着油灯的光,他看见院子里站着两个人。
当先那个高个叫华五,穿着玄冥宗外门弟子的青灰短袍,一张长脸,颧骨高耸,嘴角挂着懒洋洋的笑,手里转着一柄匕首。后头那个瘦的叫褚九,右眉断了一截,露着一道疤,缩着脖子站在雨里,腰上别着一柄短刀,两只眼睛滴溜溜地往屋里瞟。
又是他们。
这一个多月,这两个人隔三差五地来。起初是路过,站在墙外头说些不三不四的话,什么"禾娘子手真巧""嫂子做的饭香不香",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后来胆子大了,直接翻墙进来,围着禾婉汐打转,嘴上讨水喝,手上却不老实,动不动就要去碰她的胳膊。
秦昊第一次冲上去的时候,被那个高个一巴掌扇在脸上,整个人撞在门框上,后脑勺磕出个包。高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咧开嘴:"嘁,小崽子,毛都没长齐,还想护你娘?你娘长得俊,那是她的福气,你管得着吗?"
那一巴掌的疼,秦昊记了一个月。他更记得的,是母亲护在他身前时,那条站不稳的腿,和那双攥着木杖、指节发白的手。
"又来了。"秦昊挡在门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像绷紧的弦,"我娘睡了,你们走。"
高个嘿地笑了一声,伸手就去拨他的肩:"嘁,睡什么睡,哥俩路过,讨口水喝——"
躲没用——这一个月来他挨过的打,比前十四年加起来都多。他往后退了半步,几乎同一瞬,扭头冲着巷口喊了一声:"小浩——去,找铁叔!"
巷口蹲着个少年,比秦昊矮半个头,圆脸,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在雨里亮得吓人。他叫羽浩天,比秦昊小几天,是秦昊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整天"昊哥昊哥"地跟在他屁股后头。这少年性子活泛,胆子却不大,平时看见人打架都要躲远些,可这会儿听见秦昊喊他,他二话不说,从墙根蹿起来就往铁匠铺方向跑,两条腿捯得飞快,踩得水花四溅,一边跑一边回头喊:"昊哥撑住——我这就去!"
高个脸色一沉:"找帮手?"
他抬手就是一巴掌。
秦昊没躲。这一巴掌又脆又响地落在脸上,打得他头偏向一边,嘴角磕在牙上,渗出血来。他梗着脖子把脸转回来,盯着高个,一声不吭。那眼神让高个心里发毛——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冷,像一头还嫩着、却已经学会记仇的狼崽子。
"嘁,看什么看!"高个啐了一口,一脚踹在他膝弯上。秦昊扑通跪在泥水里,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眼前一黑,却还是没吭声,两手撑地,慢慢地又要站起来。他站起来一次,高个又踹倒他一次,踹了三次,他站了三次。
瘦子跟上来,蹲在他面前,捏着他的下巴晃了晃:"骨头倒硬。明天咱还来,看你能硬到几时。你娘那模样,啧啧——哥几个还就不信,治不了一个瘸腿的娘们儿和一个毛头小子。"
就在这时,巷子那头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每一步都像夯在泥地上,踩得积水四溅。
高个和瘦子同时扭头。雨幕里,一个黑塔似的身影大步走来,手里提着一只铁拳套,半边脸被火光映得明灭不定。
铁叔。
铁叔是贫民区的打铁匠,四十出头,肩宽背厚,常年被炉火熏得皮肤黝黑,一双眼睛不大,却精亮。他年轻时也测过灵石——先天一品灵脉,引气十不存一,测灵台上那点灰光几乎没人注意。可就是这么个"一辈子练不出名堂"的人,晨昏打拳,几十年没停过一天。他的铁拳套是自家打的,黑铁,一尺来长,套在拳上能当锤子使,砸开过不知多少块铁坯,也吓退过不知多少个想在城南撒野的混子。
"谁在我这条巷子里闹事?"铁叔站在院门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雨声。
高个打量了他两眼,嗤笑一声:"嘁,一个打铁的,也敢来管玄冥宗的事?"
铁叔没接话。他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的铁拳套往门框上一靠。
咣——那声音闷得像敲在人心上。门框上的灰扑簌簌落下来。
高个脸上的笑僵了僵。玄冥宗再横,他一个外门子弟,犯不着跟一个豁出命来的铁匠硬碰硬——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跟世家打手不一样,是穷命里磨出来的狠。他拽了瘦子一把,骂骂咧咧地翻过石墙,消失在雨里:"嘁,打铁的,你给老子记着!"
铁叔没追。他快步走进院子,把跪在泥水里的秦昊扶起来,又进了屋。
禾婉汐缩在屋角,头发散乱,手背蹭破了一块皮,渗着血珠,一双眼睛却出奇地平静。她看见铁叔和秦昊进来,只轻轻说了一句:"人走了?"
"走了。"铁叔应道,"以后他们再来,你喊小浩来找我。我在铺子里,随叫随到。"
禾婉汐点点头,没再说话。
秦昊蹲在母亲面前,借着灯光看她手背上的伤,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把母亲的手翻过来,看了很久,然后从衣襟里摸出一样东西,攥在手心。
那是一块玉佩。
玉是青白色的,温温凉凉,只有拇指肚大小,用一根搓得细细的红绳系着。佩上刻着一个字——"禾"。那字刻得极巧,笔画弯弯绕绕,远远看去像一棵抽穗的禾苗;近看却又像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尾羽收拢,正落在"禾"字最后一捺上。
母亲说,这是她从小的贴身物,让他带着,不要给别人看。她没说玉佩的来历,也没说那"禾"字是什么意思。秦昊问过一次,母亲沉默了很久,只说:"你长大了,自然就懂了。"
秦昊把玉佩攥紧,塞回衣襟最深处。他没再问。他只记得母亲说这话时,眼里的神情——一种他看不懂的、沉沉的哀伤,像夜里压着云的天。
"别弄丢了。"禾婉汐抬手,替他擦了擦嘴角的血,"也别给人看见。"
秦昊嗯了一声,蹲在母亲面前,把她的手翻过来,又看了看那道蹭破的皮,终究什么也没说。他起身去灶台烧了半锅热水,拧了块干净的布巾,替母亲把手背上的血一点一点擦净,又去墙角那只豁了口的陶罐里,抠出一点金创药,细细地敷上。
铁叔站在门口,看了半晌,忽然开口:"昊儿,你明天还去铁匠铺?"
"去。"秦昊头也不抬,"欠您的活儿还没干完。"
"不急着干。"铁叔说,"先把你娘安置好。那堆铁料,放两天坏不了。"
秦昊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又继续敷药。他懂铁叔的意思——铁叔是怕他不在的时候,那两个人又摸过来。可他不去铺子里干活,一天三枚银币就没了,娘买药的钱就断了。穷人的日子,就是拿命一分一分地熬。
窗外,雨还在下。
秦昊敷好药,替母亲把散乱的头发拢了拢,又蹲回墙角,把铁叔留给他的那只铁拳套放在膝上——铁片很沉,内衬垫着麻布,这是穷人能摸到的最硬的东西。他握着它,听雨。
"昊儿。"禾婉汐的声音从灯下传来,"你过来。"
秦昊走过去。禾婉汐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看着他的眼睛:"你记着,娘这辈子,不盼你大富大贵,不盼你修炼成仙。娘只盼你——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那些人,你别去招惹。打不过,就躲。躲不过,就忍。"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娘还等着看你娶媳妇呢。"
秦昊鼻子一酸。他没说话,只把头靠在母亲膝上,像小时候那样,慢慢地、慢慢地攥紧了拳。
几天后,测灵前夜。
禾婉汐坐在灯下,替秦昊缝一件出门穿的外衫。她缝得很慢,一针一针,细细密密,缝两针还要歇一歇,揉一揉发酸的眼睛。针脚又匀又密,像一排排齐整的麦穗。
"昊儿。"她唤他的小名,"明天去枫灵院测灵,娘没什么可交代的——你记住一句。"
秦昊抬起头:"娘,您说。"
禾婉汐放下针线,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这盏豆灯:"平平安安回来,就是最好。娘就你这一个儿子,别的都不要紧。"
秦昊嗯了一声。他低头看着母亲手里的针线——那件外衫,灰蓝色的粗布,洗得干干净净,袖口针脚细密。他知道,那是娘一夜没睡赶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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