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北的路，比秦昊想的远。
他贴着魔兽山脉的东麓走——那是猎户踩出来的小路，坑坑洼洼，时断时续，有些地方被山洪冲断了，得绕很远。路两边是密匝匝的山林，鸟兽的叫声隔一阵就响一声，听着近，其实远。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赶路，走到天黑透了才歇。渴了喝山泉，饿了啃干饼，累了就找棵树靠着眯一会儿。
第一天，他走了四十里。第二天，他走了三十里——脚底磨出了血泡，他咬着牙把血泡挑破，用布条缠上，继续走。第三天，他走到一处山口，看见远处有一片屋脊的影子——那是座小镇。他没有进去。他在镇外的溪边歇了一夜，把脚泡在凉水里，让肿起来的地方消一消。
夜里，他盘膝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把那颗星光调出来看了看。星光明灭着，像一盏刚点起来的灯。他试着把灵气一缕一缕地引进去——灵气进丹田，像往灯里添油，星光稳了一点。他引了半个时辰，星光比白天亮了些。他知道，这就是"淬"——每淬一分，星光就实一分。
第四天，他歇在一处山洞里。
他盘膝坐下，把丹田里那颗星光又调出来看了看——星光比刚凝成时亮了不少，像一盏被拨亮的灯。他把魔核的精魄——那一小团淡银色的光团，从怀里摸出来，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精魄是魔核之外的好东西，能炼魂丹、能淬体，行价跟魔核同价。可他没舍得动它——他留着，想着等娘回来，或者等自己哪天真用得着的时候再说。他把它重新包好，压进衣襟。
他继续练。白天赶路，夜里引气、淬星光，天不亮起来练铁叔那套把式——沉肩，坠肘，胯往下坐，拳从腰出。他练得很凶，拳风扫得山洞里的灰尘扑扑地落。山里的野物看他，都绕着走。
第五天，他碰上一头岩猪。
岩猪从一片矮林里蹿出来，低着脑袋就朝他拱过来。那畜生足有半人高，獠牙白森森的，拱起来的劲道，能把一棵碗口粗的树撞折。秦昊没躲，他侧身一闪，顺势一拳砸在它脖颈上——拳从腰出，这一拳带着他这些天练出来的整条腰劲。岩猪皮糙肉厚，那一拳像打在石头上，震得他手腕发麻，可岩猪也踉跄了一下，脑袋拱偏了半尺。
秦昊退后半步，弯腰抄起一块石头，照着岩猪的侧肋砸下去。一下，两下，三下。岩猪闷哼一声，侧肋塌进去一块，它晃了晃，还想再拱。秦昊不跟它硬顶，绕到它身后，一脚踹在它后腿上。岩猪失了前冲的势头，栽倒在地，抽搐着不动了。
秦昊喘着气，蹲在岩猪旁边，把它拖到溪边，剥皮、卸肉。二阶魔兽不结核、不出精魄，只有一身皮肉。他把肉割成一条条，用盐腌了，挂在背上——够他吃小半个月。他把岩猪皮也剥了，卷好，想着到前面的镇子能换几个钱。
第六天，他遇上了老周。
老周是个赶骡子的行商，四十来岁，黑脸膛，赶着一头驮满布匹的老骡，往北走。那骡子年纪大了，走得慢，一步一颠，脖子上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老周看见秦昊一个半大小子在山路上赶路，先是警惕地打量了他两眼，见他衣裳破旧、背着腌肉，倒像个猎人，才搭话："小子，一个人进山？胆不小。"
"没办法。"秦昊说，"路就这么一条。"
"往北去哪儿？"
"玄武城。"
"玄武城？"老周嘿了一声，"那可远着咧。骡子也得走小半个月。"他上下打量了秦昊一番，眼珠转了转，"这样吧，你跟着我这骡队走一程。路上山匪多，我这儿又驮着货，缺个能打的——我看你小子是个练家子，你帮我看着货，到了玄武城，我给你十天辛苦钱。我一个人赶骡也闷得慌，路上有个说话的。"
秦昊想了想，点头："成。"
老周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痛快。小子，上骡吧——你看我这儿，布匹管够，坐稳了别摔下来。"
骡队往北走，一天十里、二十里地挪。老周是个话痨，一路上嘴不停——哪里的布价涨了，哪座城的税重，哪片山又出了几阶的魔兽，他都能说上半天。秦昊坐在骡背上，多半时候听着，偶尔搭一两句，像娘教他的那样：出门在外，多听少说。老周说高兴了，还会把干粮分他一块，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你得多吃点"。到了玄武城，老周果然数出十枚金币塞给他——这是说好的十天辛苦钱："拿着，说好的。小子，进城了，别老往山里钻。城里水深，先站稳脚跟。"
第七天夜里，他们在山里遇上三个劫道的。当先一个黑脸汉子提着把豁了口的柴刀，堵在路中间，喊的是老行话："留财不留命！"老周吓得直往骡子身后缩。秦昊从骡背上跳下来，没有废话，一步蹿上去，拳从腰出——那黑脸汉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拳砸在胸口，倒退三步，一屁股坐进泥里。另外两个看了看秦昊那张沉着的脸，又看了看他那双黑亮的眼睛，互相使了个眼色，架起同伴，一溜烟跑了。
老周拍着胸脯，半晌才缓过劲来："好小子！练拳的果然不怕鬼！"他连夜从布匹里扯出一匹靛蓝的细布，非要塞给秦昊，"拿着，当谢礼。你这一拳，省了我半年的货钱。"
秦昊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他想着，这匹布到了玄武城，也能换几个钱。
夜里扎营的时候，老周在火堆边喝酒暖身，秦昊就着火光练拳。老周看了两眼，咂咂嘴："小子，你这拳，是打铁练出来的吧？我看你出拳那股子沉劲，像抡惯了锤的。"秦昊笑了笑，没否认。老周也不追问，只补了一句："练拳好。练了拳，走夜路不怕鬼。"
第十五天，骡队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秦昊坐在骡背上，忽然看见远处地平线上，横着一片黑压压的城影——城墙高耸，城门楼子矗在暮色里，城头飘着旗。那不是小镇的规模，是一整座城。
"玄武城。"老周嚼着一根草茎，眯着眼看那片城影，"到了。小子，到了城里，叔给你提个醒——玄武城不比小地方，城里有珍宝阁，有猎人武馆，有赏金榜。你要是想挣口饭吃，去猎人武馆挂个牌，接几趟活，比你在山里野跑强。"他顿了顿，"不过有一条，城里水深，少管闲事。"
秦昊把老周的话记在心里，点了点头。他望着那片城影，把丹田里的星光又调出来看了一眼——这半个月，他没再吞核，可那颗星光比出山时稳实了许多，像一颗真正落稳的星。他摸了摸衣襟——玉佩在，竹卷在，面具在，精魄在，契纸在，护符在。娘留给他的东西，铁叔给他打的东西，一样没丢。
"玄武城。"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我来了。"
他拍了拍老周的肩，跳下骡背，把腰间那匹靛蓝细布紧了紧，朝城门大步走去。城门洞里人来人往，挑担的、赶骡的、背着猎物的猎人，熙熙攘攘。城门楼上那块匾额，在暮色里泛着暗沉沉的光——"玄武城"三个大字，一笔一画，厚重得像城墙本身。
秦昊在城门洞里站了一会儿。他背着腌肉、系着皮囊、腰上别着那柄磨亮的猎刀，活脱脱一个进城卖货的山里小子。他摸了摸脸上那层薄薄的面具，又摸了摸衣襟里温温凉凉的玉佩，迈步走了进去。石板街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玄武城。他来了。路，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开始。夜色里，城中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撒了一地的星光。身后，骡铃叮叮当当地响着，越来越远。
"娘。"他在心里说，"等我。等我把路走宽了，就回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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