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洞那天,秦昊捡了一头狼。
说是捡,一点不夸张。
他顺着洞口的碎石坡往上爬,刚爬到大半,就听见一声闷响——山脊上滚下来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砸进坡下的乱石滩里,激起一片碎石。乱石滩上,一头灰白色的巨狼正卧在那里,被碎石掩了半边身子。
那是一头银纹魔狼,三阶。
狼身足有两丈长,皮毛油亮,背脊上一道道银色的纹路在日光下泛着光,像月光凝成的斑纹。它的后腿被压在巨石底下,血浸透了身下的碎石,喉间发出低低的呜咽——不是凶,是痛。那双狼眼半睁着,瞳孔里映着秦昊的影子,却没有多少凶光——它已经没力气凶了。
它是被山崩砸伤的。
秦昊蹲在乱石滩边上,看了它很久。狼的肚子一起一伏,呼吸粗重,左前爪在碎石上刨出一道道浅痕——它还在试着挣扎。三阶魔兽的力气,全在那一身银纹皮肉底下压着,就是被山崩砸断了后腿,也还不是一个锻体少年能轻易招惹的。
他没有急着动手。他绕到上风口,蹲下来,观察了很久。狼的眼皮越来越沉,瞳孔一点点涣散,喉间的呜咽也越来越弱——失血太多了,它已经连抬起前爪的力气都没有了。秦昊这才起身。银纹魔狼是三阶魔兽,三阶魔兽体内有魔核,有精魄——那是钱,是命,是他现在的身价。可他蹲在那儿,第一反应不是动手,而是想:这么大一头狼,皮能卖多少?牙能卖多少?核和精魄呢?
穷人的脑子,永远先算账。
他套上铁叔留给他的那只铁拳套。
狼的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它挣扎着想爬起来,后腿却使不上力,只能呜咽着,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威胁声。秦昊绕着它走了半圈,走到它侧后方——银纹狼的弱点在侧后,这是他在山里听老猎人说的。
他举起铁拳套,在狼的后脑上,砸了下去。
“让我来结束你的痛苦吧!”
闷响一声。狼的身子抽搐两下,不动了。
不是杀,是捡。它本来也活不成了。秦昊蹲下去,手有点抖,但他没停——他取魔核的手法,避开狼胸腔里最凶险的那几根肋骨,从靠近心脉那一侧探进去。魔核取出来,是一颗拳头大的灰白色珠子,入手温热,表面泛着银纹狼特有的细碎银光,像握着一小团凝住的月光。
他又从狼的眉心处,取出精魄——一团淡银色的、凝而不散的光团,像一小捧会发光的雾气,入手凉丝丝的,贴在掌心里微微跳动。
剥狼皮、卸狼牙、卸狼爪,秦昊做得很慢,却很稳。他把狼翻过来,从腹中线开刀,刀尖贴着皮肉之间那层薄薄的筋膜走,像他平时在铁匠铺刮铁锈那样,一下一下,不深不浅。银纹狼的皮很厚,韧性也好,刀刃刮过筋膜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像刮着一层好革子。他刮得很小心——皮上破一道口子,到了行市上,价就跌一截。狼皮剥下来,他抖开看了一眼,足有一丈多长,银纹在日光下流动,像一匹上好的料子。他常年在铁匠铺打下手,卸铁料、拆模子,手上有准头。狼皮他尽量剥得完整,虽然后腿那块被石头砸烂了,破了个大口子;牙和爪,他一颗一颗卸下来,在溪水里洗净,用草茎串好。狼牙最长的两根,有半尺来长,尖得像锥子,在太阳底下一晃,泛着冷光。
“这波运气有点好啊,赵坤?呵,小丑人物,下次见面真不知道该谢谢你还是一拳打飞你。”
他正收拾着,听见乱石滩另一头传来一声**。
秦昊抬头。乱石滩边,一个中年猎人半倚着一块大石,胸口一道狰狞的伤口,血已经把半幅衣襟染透了。他是被刚才那场山崩波及的——一块飞石砸在他胸口,把那片衣襟砸出一个拳大的坑。
他叫苟四,是常年在魔兽山脉讨生活的散猎,秦昊以前在山脚跟他打过照面。这汉子五十来岁,脸膛紫红,常年风吹日晒,一身皮袍磨得发亮,腰上挂着一只旧酒葫芦,早空了。
秦昊走过去的时候,苟四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睁着眼睛,看着秦昊,喉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手一松,垂了下去。
秦昊蹲下去,伸手探他的鼻息。
没气了。
“或许这就是武道江湖吧,苟四走好。”
秦昊在乱石滩上蹲了很久。他没有慌——这一个月来,他见过了太多事。他站起来,把苟四的身体放平,用狼皮多余的下脚料和捡来的干柴,在乱石滩边搭了个简单的遮蔽,又用手刨了个浅坑,把他埋了。他埋得很仔细,把坑底垫了干草,把苟四的皮袍理平,又搬了块平整的石头立在土堆前当碑。
穷人的命不值钱。可总得有人收殓。秦昊埋完人,又蹲在坟前磕了三个头——不为别的,就为苟四临死前,还拿眼睛朝他这儿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怨,也没有求,只有一点淡淡的、说不清的遗憾。像他这样进山讨生活的人,死在深山里是常有的事,尸首喂了狼,连个收骨的人都没有。
苟四的怀里,还揣着一小包青盐和半块黑饼,是进山前买的干粮。秦昊把那包青盐和黑饼并排放在坟前,又把那块平整的石头挪了挪,让碑面正对着山外的方向——他记得,苟四活着的时候常说,等攒够了钱,就不进山了,回镇上盘个杂货铺,安安稳稳养老。他说这话时,眼角的皱纹会笑成一朵花。
秦昊蹲在坟前,把苟四遗落的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一小包油纸裹着的干肉,七枚金币,一枚薄薄的木牌,还有一册用布包着的帛书。
帛书翻开,《青藤缠丝劲》,木属性功法。
秦昊翻了翻就放下了——木属性,他是兽属性,练不了。但这东西值钱,黄阶中品的功法,到了城里能卖出价。他把它重新裹好,压在衣襟另一边。
那枚木牌,他翻过来看了很久。
牌子是普通槐木削的,正面刻着一个粗糙的记号,像一截青藤,又像一片叶子。背面刻着两个字,笔画粗拙,像是用刀尖划的——秦昊不认得那两个字,但他把木牌贴身收进最里面的衣襟,和"禾"字玉佩放在一处。
他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苟四临死前那一眼,也许是穷人和穷人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七枚金币,他数了两遍,收进钱袋。他数得很慢,一枚一枚地过手,用指尖掂一掂成色——这是娘教他的,钱要过手才认得真。七枚金币,够他买五天的干粮,够他在镇上的破客栈住三天,够他往北走出一百里。
狼的整料——牙、爪、尾骨、脊骨——他挑了几样看着齐整的留下,想着到城里能不能换点零钱;碎肉和内脏,他包了一大块,用狼皮边角裹好,背着。山里的规矩,猎到什么,就别糟蹋什么。
一阶二阶魔兽,不结核、不出精魄,只有一身皮肉,卖不上价。这一头三阶银纹魔狼,是他生平第一笔横财——魔核、精魄、狼皮、牙爪,一样一样,都是"命"的价码。
临走前,他又看了一眼苟四的坟。
“也不知道哪天倘若我走了,有没有人愿意为我埋尸骨。”
石头碑立在乱石滩边上,安静得像这片山里本来就有的石头。他伸手把碑顶的浮土抹了抹,转身大步往山外走。
他走得很快。石室里那卷无字竹卷还揣在怀里,烫着他的胸口。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一颗三阶魔核,行价三百金;一份精魄,同价三百金;狼皮一张,行市上能卖二百金上下;牙爪零散,也能出个小几十金。加在一起,近千金的进账——这是穷人家攒三年都攒不下的数目。可他一条都没打算卖。魔核是给他自己吞的,精魄是留给娘的名额,皮子他留着换现钱。穷孩子分得清,什么能吃,什么能花。
"娘。"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说,"你等我,我快有钱了。有了钱就有了路。有了路我就能回来找你。"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