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里,黄得功到了朱集。
此时黄河水落了,滩上露出一大片新沙,白得晃眼。
李成栋的营扎在黄河南岸,一万一,十七个营盘,从河堤底下一直排到东边的沙岗上。十七条船还停在岸边,船头都朝北;缆绳没有解,船板上的灰积了半寸厚。
黄得功带了两千人来。他在营外三里停下,叫那两千人在沙岗后头列阵;自己带一百骑进的营。
进营门的时候,两边站着李成栋的人。他们让开路,可没有人行礼,也没有人低头。
营里的兵已经知道李成栋死了。
主将死在外头,尸首没有回来,只回来一道旨。旨上说李成栋因病殁于南京,追赠一级,赐祭葬;他手下的兵,暂归靖南伯黄得功节制。
念旨的时候,一万多人跪在沙地上。念完了,没有人动。
黄得功站在一张矮案后头,下面的人甲胄齐整,肃杀之气充斥在黄河上。
过了很久,前排站起来一个。是个参将,姓吴,三十来岁,脸上一道刀疤从眼角拉到下巴。
吴参将问了一句,大帅是怎么死的。
沙地上安静下来。
黄得功就看着他,也只是看着他。
吴参将站在那儿,也看着他。
风从北岸过来,沙地上起了一层土。前排那些兵都不动,后头有几处开始窃窃私语。
吴参将回头看了一眼。
再转回来的时候,他把手按在刀柄上。
吴参将站在那儿,忽然开口。他说,靖南伯,若不说清楚恐怕,恕难从命啊,我们跟随大帅出生入死,而今大帅客死一方,我等连个缘由都无从得知,那我还不如领着众将士北上投了他胡虏。”
说毕,黄得功突然暴起猛地拔出身旁佩刀,只听“唰”的一声,吴参将人头落地,全场噤声。
他从怀里取出一支取出这一支朱杆鎏金御令箭,插在矮案上,箭尾朝北。
看到此物全军将士齐齐跪地,黄得功高声道:”谁再敢说出北上投胡虏的话,当为此下场。我再说一遍李成栋所部,即日归我节制,我黄得功必不亏待众将士!“
全体将士无不噤言。
.........
八月十一,南京。
三日前,陆沉随口问了太监李福全一句话。
“光禄寺里,是不是有个叫沈廷扬的?”
李福全当时便是一愣。他在大内当了二十多年差,朝堂上五品朝上的京官,他少说也认得八九成。可光禄寺少卿这个清汤寡水的祭祀闲差,他硬是在肚里搜刮了半晌才对上号。
“陛下怎会知晓此人?”他大着胆子探问。
“去通政司查查,他今年递过几回折子。”陆沉没接话,只吩咐道,“翻出来,送到西暖阁。”
……
李福全翻了整整三日。
“皇爷,找着了,拢共三道。”
“三道。”
“全是沈廷扬上的。”李福全双手奉上,“光禄寺少卿,沈廷扬。”
陆沉接过,将那三份奏疏在御案上一字排开。同一桩事,此人死谏了三次。头一回是去年九月,次年二月又上一道,最后一回是六月,恰逢高杰身死睢州的第三天。
三道折子,翻来覆去只说一件事:以海运沙船充作水师,拱卫长江防线。
字迹一道比一道密,力透纸背。到了第三道,行距已被挤得逼仄不堪,页边仅留一线微白,透着股孤注一掷的焦灼。
“这第三道折子,”陆沉指尖点着纸面,“内阁拟了什么意见?”
“回陛下,未曾拟票。”
“那前两道呢?”
“亦是留中不发。”李福全压低声音,“通政司那头只批了‘不报’二字,便束之高阁了。”
陆沉将那三张薄纸收拢,捏在指骨间端详良久。
“光禄寺在哪?”
李福全又是一愣:“回陛下,在皇城东面,承天门外,隔着两条街坊。”
陆沉倏地霍然起身。
“备马。”
李福全猛地抬头:“陛下……”
“去光禄寺。”
光禄寺是个三进的旧院子。门脸促狭,门前两级青石阶缝里,生出了一层绿油油的野草。
未时正,陆沉到了。他未着冠服,仅带了二十名大内侍卫,不张盖伞,不鸣净鞭,四骑两车悄无声息地出了承天门,绕过两道长街。
到了衙门口,他却未径直入内,只负手立在阶前看了片刻。
门房空无一人,唯有两只散养的鸡在墙根底下的泥地里刨食。西厢房的门大敞着,里头摆着张长条案,几册发黄的账本上压着块惊堂木。
“人呢?”
“回皇爷。”李福全低眉顺眼地回话,“这个时辰,前两进院子通常是见不着人的。后头有间值房,常年留人看守。”
陆沉跨过门槛,径自向里走去。
穿前堂,过中进,直抵后院。李福全跟在身后,心里愈发打鼓。他瞅瞅前头那间落了锁的库房,又瞥了一眼西边半掩的门扇,脚下不觉慢了半拍。
后院一口水缸旁,有个人正背对着院门,蹲在长凳边,往一根细木棍上缠麻线。此人身上那件青色官服已洗得泛白,下摆胡乱掖在腰带里,脚蹬一双旧皂靴,靴面上落满了一层木屑。
陆沉在院门处站定,未再往前。
李福全跟着停下脚步,张了张嘴正欲呵斥,瞥见皇帝的神色,又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咽回了肚里。
那人浑然不觉,专心致志地绑完绳扣,捧起手里的木船模型对着日头端详了半晌,眉头一皱,又将其换了个向。
“不对。”那人嘴里念念有词,“风满时,这帆还得往左偏一指才行。”
说着,他伸手便去拨弄那片巴掌大的布帆。
陆沉忽然开了口。
“为何要往左偏?”
那人头也未回。
“风从东边来,”他理所当然地答道,“帆偏一指,船舵才吃得住劲。”
“你怎知风是从东边来的?”
“桅杆上系着风信条子呢。”
他随口应着,抬手指了指船桅。指完了,他才漫不经心地转过头来。
沈廷扬今年天命之数,南直隶崇明人,生得矮壮,脊背微驼。他转过身,待看清院门口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常服青年,身后还簇拥着几名深藏不露的内官时,先是一愣。
随即,他的视线落在了李福全那身宦官服色上。
吧嗒。
手里那艘耗尽心血的木船砸在了青砖上。沈廷扬跌跌撞撞地扑上前,双膝重重砸在地上。
“臣……光禄寺少卿沈廷扬,叩见陛下!”
“平身。”
沈廷扬死死趴在地上,不敢抬头:“臣万死。”
“何罪之有?”
“臣去年九月上疏,今年二月再陈,六月又僭越上奏。这三道折子,皆是臣背着堂官同僚,私自递进通政司的。”
“那算什么罪?”
“越职言事……乃是大忌。”
沈廷扬声音发颤,余光忍不住瞥向砸落在地的那只木船。陆沉顺着他的目光扫去。那精巧的船模摔折了桅杆,半片布帆倒扣在甲板上,显得可笑又惨烈。
“这沙船,是你造的?”
“是。”
“做了多久?”
“两年。”沈廷扬咽了口唾沫,“臣起初依着海船的规制做了一艘大的,下水便沉了;后来几经推敲,一点点改小。如今做到三尺长,正好能放下后头那条护城河。”
“下过水?”
“下过两回。”沈廷扬老实答道,“头一回遇急流,翻了。”
“第二回呢?”
“第二回,臣调了帆角,逆风破浪,行了半里有余。”
陆沉没再追问。他从袖袍中抽出那三张纸,轻轻抖开。
“这三道折子,可认得?”
沈廷扬颤巍巍地抬起头,目光触及那熟悉的字迹,仅仅一息,整个人便如泄了气的皮球般瘫软下去,额头死死磕在青砖上。
“臣知罪……”
“朕不治你的罪,朕只问你三件事。”陆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其一,若要依你所言组建舟师,造船需糜费多少?时日几何?”
沈廷扬伏在地上,没有抬头,对答却极快:“回陛下,若用沙船,根本无需新造!江南各处民间的沙船,朝廷能征则征,能买则买。市价一艘买断不过八十两银子,若筹措一百七十艘,满打满算一万三千六百两。三个月内,便可齐备。”
“其二,水师不可无卒,兵源何来?”
“崇明、太仓、松江,三地,临海而居的渔户、船户多如牛毛。”沈廷扬语气急促起来,“臣昔年在崇明曾私下募过水勇,人丁不缺,缺的只是……发饷。”
“其三。”陆沉声调转冷,字字如铁,“朕限你半年之内,在这长江天险之上,练出一支敢打敢拼、且只听命于朕的水上精锐。沈廷扬,你做得到么?”
沈廷扬的肩膀剧烈地耸动了一下。
良久,他撑着青砖,缓缓支起上半身。那双饱经风霜的老眼里血丝遍布,水光隐动,却燃起了一簇骇人的火苗。
“臣沈廷扬,定不辱使命!”他嘶哑着嗓音,重重叩首。
陆沉眼中闪过一抹激赏,从怀中摸出一卷白纸,递了过去。
“这是朕的手敕。即日起,授你光禄寺少卿兼理江防舟师事。一应钱粮,由内帑先拨,户部随后补足。水师营制由你全权拟定,直陈御前核准。”
沈廷扬双手颤抖着接过敕旨。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如捧神明般捧在掌心,过了足足三息,才小心翼翼地展开看罢。
“陛下。”
“讲。”
“臣恳请陛下,赐臣一人。”
“谁?”
“陈子龙。”沈廷扬道,“臣当年在淮安时,曾与此人有过一面之缘。他是松江府人,最认得沿海那些船户的底细。”
陆沉目光微敛,静静看了他一会。
“准。”
沈廷扬将那道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密敕折了两折,郑重塞进贴胸的袖口里,隔着衣服用力按了按。
陆沉转身朝院外走去。
行至院门口,他脚步一顿,回头瞥了一眼墙角那堆积如山的破旧酒瓮。
“这些空瓮,都是光禄寺的?”
“回陛下,正是。”跟在后头的李福全赶忙应道,“都旧得不成样子了,按规矩,明年就该悉数换新。”
“别扔。”陆沉收回视线,语气莫测,“全给朕留着。”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