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险者公会的大厅里挤满了人。
亚瑟站在大厅正中央,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的旧靴子。靴尖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被晨光照得发亮。他今天早上出门太急,穿错了靴子——左脚是棕色的旧靴,右脚是黑色的新靴。他试图把右脚藏在左脚后面,但失败了。因为两只靴子颜色差得太明显,像是故意穿成这样来搞笑的。
“你连史莱姆都打不过。”
罗兰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铁砧上。公会大厅里至少有三十个人,但没有一个人笑。因为罗兰会长说话的时候,没人敢笑。唯一敢笑的是一只停在窗台上的鸽子,它咕咕叫了两声,被罗兰一个眼神瞪飞了。
“上周的史莱姆清理任务,你去了三天,回来的时候全身都是黏液,任务报告写的是‘史莱姆太滑,建议派更厉害的冒险者’。”罗兰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柜台上,“更厉害的冒险者。亚瑟,史莱姆是冒险者公会用来测试新人的最低级魔物。最低级。它们连牙齿都没有。”
亚瑟的耳朵红了。他想说点什么——比如那只史莱姆特别大,比如他其实打死了七只只是最后一只特别狡猾,比如那只史莱姆居然会装死骗他靠近然后糊了他一脸——但罗兰没给他机会。
“前天,你帮铁匠铺搬货,把人家半个铺子砸了。”
“那是因为锤子太重——”
“你搬的是铁砧。不是锤子。你把铁匠的铁砧搬起来,然后手滑了。铁砧砸穿了地板,掉进了地下室。铁匠现在还没把你告上法庭,是因为他怕你再去帮忙。”
“我真的不是故意——”
“昨天,你去城外采集药草,带回来一筐毒蘑菇。整个公会食堂的人上吐下泻。”
“我真的以为是普通的——”
“食堂的猫吃了你带回来的蘑菇,现在还在吐。猫。亚瑟。猫吃了毒蘑菇在吐。”
亚瑟把嘴闭上了。
罗兰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他是个高大的中年男人,肩膀宽得像城门,头发已经花白,但腰板笔直。他的左手少了三根手指——那是年轻时屠龙留下的纪念。公会的墙上挂着他的画像,画像下面写着一行字:罗兰·铁拳,传奇冒险者,冒险者公会创始人之一。
亚瑟从小就是看着这行字长大的。他曾经问罗兰,屠龙的时候怕不怕。罗兰说怕。亚瑟问怎么克服的。罗兰说,把龙杀了就不怕了。亚瑟觉得这个回答很帅,立志要成为像罗兰一样的人。然后他转职成了圣骑士,武器是一块石头。
“你今年多大了?”罗兰问。
“二十。”
“二十岁。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单枪匹马干掉了一只双足飞龙。”罗兰看着他,“你是我养的,亚瑟。我不指望你跟我一样。但至少……至少别把毒蘑菇带回来。食堂的猫现在看到蘑菇就发抖。”
公会里终于有人忍不住笑了。是角落里那桌的冒险者,一个光头剑士和一个矮人。光头剑士笑得呛了酒,矮人笑得从椅子上摔了下去。亚瑟瞪了他们一眼,他们笑得更厉害了。矮人爬起来,拍着桌子说:“会长,他至少把铁砧搬起来了!那玩意儿我搬都搬不动!”
罗兰回头看了矮人一眼。矮人立刻坐直了,假装在擦杯子。
“行了。今天你哪儿都别去。”罗兰挥了挥手,“去后厨帮忙。削土豆。”
“罗兰!”
“削土豆。顺便把食堂的猫带去看兽医。”
“猫不是我——”
“猫是因为你才吐的。去。”
亚瑟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他转身往后厨走,听见身后罗兰对公会职员说:“下一个。”
后厨里堆着三筐土豆。亚瑟坐在小板凳上,拿起削皮刀,开始削。削了三个,削到手了。削了五个,削到第四个手指了。削了十个,土豆只剩一半了。削了二十个,土豆只剩四分之一了。他看了看筐里——还剩两筐半。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完好无损,但上面全是小刀口。
“我要当传奇冒险者。”他对着土豆说,“我要拔出圣剑。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不是傻子。”
土豆不说话。但后厨的门开了,食堂的猫走进来。猫看了亚瑟一眼,然后看到案板上的蘑菇——那是亚瑟昨天带回来的毒蘑菇,还没扔——猫转头就跑,跑的时候还吐了一下。
“连猫都嫌弃我。”亚瑟叹了口气。
“圣剑”的传说,大陆上每个人都知道。
三百年前,魔王入侵,世界濒临毁灭。一位无名战士在绝境中拔出了插在圣山上的圣剑,以圣光之力封印了魔王。那位战士被称为“预言之子”,圣剑原本被供奉在各大教堂,等待下一位天命之人。
但三百年来,没有一个人拔得出来。有人说圣剑坏了。有人说预言是假的。有人说预言之子早就死了。
后来圣剑被带到了这座城镇的教堂废墟里,作为旅游景点——对,旅游景点。教会收门票,一个铜币看一眼。亚瑟小时候去看过,当时他踮着脚,看着那把插在青石底座上的锈剑,心里想:总有一天我要把它拔出来。然后他试着拔了一下。纹丝不动。教会的神父把他赶了出去。他第二次去的时候,神父认出了他,直接关门放狗。第三次去的时候,神父在门口挂了块牌子:亚瑟与狗不得入内。
二十年来,亚瑟试过无数次。每次都是同样的结果。那把剑就像被焊死在底座上一样。有一次他用绳子绑住剑柄,另一头绑在马上,让马跑。马跑了,绳子断了,剑还在。马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像是在说:你认真的?
“别削了。”一个声音从后厨门口传来。
亚瑟抬头。是罗兰。老会长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很烫,冒着热气,但罗兰的手上全是老茧,根本感觉不到烫。
“你削的土豆,没一个是完整的。”
“刀不快。”
“刀不快。土豆不圆。手不听话。”罗兰喝了口茶,“亚瑟,你有没有想过,你也许不是那块料?”
亚瑟的手停了一下。“我是你养大的。你说过,你年轻时也什么都干不好。”
“对。但我没试过拔圣剑。”罗兰看着他,“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知道自己拔不出来。我有自知之明。你养父我,这辈子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道自己不行。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你不知道自己不行。”
亚瑟站起来。“我不信。不信我拔不出来。总有一天,我会拔出来的。然后所有人都会知道,我不是那个连史莱姆都打不过的傻子。”
罗兰看了他很久。
“行。”他把茶杯放下,“那你今晚去试试。”
亚瑟愣住:“今晚?”
“对。今晚。教堂废墟最近在翻修,晚上没人。你要是想拔,就去拔。拔完了回来削土豆。”
“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罗兰转身往外走,“但你要是再带毒蘑菇回来,我就把你和猫关在一起。”
罗兰走了。
亚瑟站在后厨里,手里还攥着削皮刀。他看了看窗外——天快黑了。他看了看案板上的土豆——还有两筐半没削。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上面全是小刀口。他看了看门口的猫——猫又吐了。
今晚。教堂废墟。
他把削皮刀一扔,跑了出去。削皮刀扎在了案板上,正好扎在土豆旁边。土豆旁边是那筐毒蘑菇。
猫看着亚瑟的背影,然后看了看蘑菇,然后看了看案板上的削皮刀。
猫决定离开这个房间。
亚瑟没告诉任何人。
他从公会后门溜出来,沿着小巷往城郊走。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被云遮住,路很暗。他走得很快,心跳得也很快。靴子的问题还没解决——左脚棕色,右脚黑色,走起来啪嗒啪嗒响,像是穿了两只不同的鞋。路过的野猫看了他一眼,然后跑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兴奋。他拔过很多次了,每次都是同样的结果。但今晚不一样。今晚是罗兰让他去的。
罗兰从来不让他去拔圣剑。今天为什么?
亚瑟想不明白,但他不想停下来。他一路小跑,穿过旧城区,穿过农田,穿过那片杂草丛生的墓地,最后到了教堂废墟。路上他踩了三次水坑,被狗追了一次,被一个醉汉误认为是他的朋友然后被拉着聊了五分钟,最后醉汉发现认错人了,还骂了他一句。
亚瑟到达教堂废墟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废墟在月光下像一头死去的巨兽。坍塌的石墙,歪斜的屋顶,杂草从地砖的缝隙里钻出来。正中央,祭坛还在。祭坛上,那把剑还在。
亚瑟站在祭坛前。
剑身上全是锈,剑柄缠着发黑的布条,底座是方方正正的青石,上面刻着一些鬼画符。和三百年前一样。和每次他来的时候一样。
亚瑟深吸一口气。
他走上前,双手攥住剑柄。剑柄很凉,粗糙的布条扎着手心。他闭上眼,用尽全力,往后一拔——
“咔。”
剑纹丝不动。
亚瑟睁开眼。剑还在那里。底座还在那里。什么都没变。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果然,还是拔不出来。二十年来,每次都是这样。他试过正面拔,侧面拔,倒立拔。他试过用绳子拉,用杠子撬,用马拖。他试过半夜来,凌晨来,正午来。他试过祈祷,许愿,甚至威胁。全都没用。
他转身想走。但脚不听使唤。他站在原地,盯着那把剑,突然觉得一阵火大。不是对剑,不是对罗兰,是对自己。二十岁了,连史莱姆都打不过,连土豆都削不好,连猫都嫌弃他,连把锈剑都拔不出来。
“你算什么东西!”他对着圣剑吼,“一把破剑!锈成这样!插在石头里几百年!你以为你是谁!你等着!我今天非把你——”
他再次冲上去,双手攥住剑柄。这次他用了全身的力气,从脚趾到手指,从腰到背,每一块肌肉都在用力。他的脸憋得通红,脚趾在靴子里抠出了三室一厅,牙齿咬得咯咯响。他的大脑在尖叫,他的肌肉在燃烧,他的灵魂在咆哮。
剑还是没动。
但底座动了。
准确地说,底座连同下面连着的一大块地基——一块比他整个人还大的青石,直接从地里被薅了出来。亚瑟抱着底座,退了好几步,差点仰面摔倒。他勉强稳住身体,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巨大的、沉重的、插着一把锈剑的石头墩子。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底座上。那些鬼画符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亚瑟呆呆地站着。他的脚还在抠地,但现在已经没有地可以抠了,因为他把地也薅出来了。
“……完了。”他喃喃道,“会长会打死我的。”
他试图把底座塞回去。塞不进去。坑太深,底座太沉,他抱不动。他试图把剑拔出来。拔不出来。二十年了,还是拔不出来。他试图把底座扔掉。底座粘在他手上了。像长在他掌心一样。
亚瑟抱着底座,站在教堂废墟里,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第一反应是跑。但他跑了两步,底座太重,他摔了一跤。第二反应是喊。但他喊了两声,只有猫回应他——就是那只被他毒蘑菇毒到的猫,它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站在废墟门口,看着亚瑟,眼神里写满了“你也有今天”。
“连你都来看我笑话。”亚瑟对猫说。
猫吐了。
月光下,底座上的鬼画符又闪了一下。很微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头深处醒了。亚瑟没注意到。他正忙着恐慌。
“完了完了完了……”
他抱着底座,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底座太重了,他走几步就得歇一下。路上他又踩了三次水坑——这次是抱着底座踩的,摔了两次。狗又追了他一次,但狗看到底座之后,转头跑了。醉汉又遇到了他,但这次醉汉看到他怀里的东西,也转头跑了。
等亚瑟回到公会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公会大厅的灯已经灭了,只有罗兰的办公室还亮着。
亚瑟偷偷摸摸地想把底座藏到后院,但罗兰办公室的门开了。
罗兰站在门口,看着亚瑟怀里的底座。亚瑟站在月光下,靴子一棕一黑,满身是泥,脸上是泥,头发上也是泥。他怀里抱着一个比他整个人还大的青石底座,底座上插着一把锈剑,像一根造型奇特的棒槌。
沉默。长久的沉默。
“……你从哪儿偷的压菜石?”罗兰终于开口。
“不是偷的!是教堂废墟那个!”
“圣剑底座?”
“对……”
“你把底座拔出来了?”
“对……”
“剑呢?”
“还在上面。”
罗兰走过来,绕着底座转了一圈。他伸手摸了摸那些鬼画符,手指在上面停留了很久。亚瑟看到罗兰的眼神变了——从困惑,到惊讶,到某种亚瑟看不懂的情绪。
“罗兰?”
罗兰收回手。“没事。”他的声音有点哑,“你……今晚先放这儿。明天再说。”
“可是它粘在我手上——”
“我知道。”罗兰打断他,“明天再说。去睡觉。还有,把那只猫带出去。它又吐了。”
“猫不是我——”
“猫是因为你才吐的。去。”
亚瑟张嘴想说什么,但罗兰已经转身回了办公室,关上了门。
亚瑟抱着底座站在黑暗的大厅里,不知所措。最后他放弃了,把底座拖到自己的房间,放在床边。底座太大,占了半间屋子。剑柄朝着天花板,锈迹斑斑,看着就像一根造型奇特的棒槌。
猫跟着他进了房间,看了一眼底座,然后吐在了底座旁边。
亚瑟躺在床上,看着底座。
“明天所有人都会知道的。”他对着天花板说,“他们会叫我什么?石头男?底座骑士?”
底座不说话。猫在吐。
“大锤。”亚瑟翻了个身,“他们肯定会叫我大锤。”
他闭上眼睛。累了一天,很快就睡着了。猫也睡着了,趴在底座上。底座上的鬼画符又闪了一下,猫被烫醒了,跳起来,又吐了。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底座上。那些鬼画符又微微闪了一下。然后,更微弱地,底座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跳动。像一颗心脏。像一把剑在呼吸。
亚瑟没听到。他已经睡着了,还在打呼噜。呼噜声很大,猫被吵得睡不着,又吐了。
窗外,罗兰办公室的灯还亮着。老会长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旧书。书页上画着一个图案——和底座上一模一样的鬼画符。
罗兰的手指在图案上停了很久。他的左手少了三根手指,但剩下两根手指摸过书页的时候,很稳。
“你回来了。”他对着书页轻声说。
然后他合上书,把它锁进了抽屉最深处。抽屉里还有一样东西——一块布,布上绣着同样的鬼画符。那是他年轻时从一个人手里接过来的。那个人也有一个傻儿子。那个人的儿子后来死了。死在魔王手里。
罗兰把抽屉锁好,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月亮,看了很久。
“这次别死。”他对着月亮说。
月亮不说话。
罗兰关灯,睡觉。楼下传来亚瑟的呼噜声和猫的呕吐声。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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