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一行人走出城门的时候，太阳刚刚升到树梢。
亚瑟抱着底座走在前面，底座太大，挡住了一半视线，他看不见脚下的路，踩了两次牛粪，一次水坑。水坑里的水溅到亚琳娜的袍子上。亚琳娜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袍角拧干，继续走。
猫跟在后面，离底座远远的。它已经吐了三次，但依然跟着。亚瑟怀疑猫是在监视他。罗兰派来的。
“你父亲是上一任预言之子。”亚琳娜突然开口。
亚瑟差点被底座绊倒。“你怎么知道？”
“刚才在公会里说的。我听到了。”
“哦。对。”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你信吗？”亚瑟问。
“信什么？”
“我父亲是预言之子。所以我也是？”
亚琳娜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圣典，手指在封面上摩挲。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圣剑只有预言之子才能拔出来。你拔出来了。不管你是不是，你都是唯一能拔出来的人。”
亚瑟想了想。“那万一我是呢？”
“那你就是。”
“那万一我不是呢？”
亚琳娜看了他一眼。“那你就只是一个拔了石头的傻子。”
“……”亚瑟低头看了看底座，“我觉得后者可能性更大。”
猫在后面吐了。
走了半天，他们到了一个岔路口。路牌上写着：左——法师塔，三天路程。右——黑森林，一天路程。
“法师塔在左边。”亚瑟说。
“但黑森林在右边。”亚琳娜说。
“对。”
“圣典上说，黑森林里有一座古代祭坛。也许有线索。”
亚瑟看着她。“你想去黑森林？”
“我想找预言之子。任何线索都值得查。”
“但法师塔有我父亲的答案。”
“你父亲的答案不一定是预言之子的答案。”
两人对视。猫在中间，看了看亚瑟，又看了看亚琳娜，然后往左边走了两步，又往右边走了两步，最后蹲在中间，吐了。
“这样吧。”亚瑟说，“先去黑森林。反正一天路程。然后再去法师塔。”
亚琳娜点头。“好。”
他们转道往右，走进了黑森林。
黑森林之所以叫黑森林，是因为里面的树特别黑。树干是黑的，树叶是黑的，连地上的草都是深绿色的，在树荫下看着像是黑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形成一块一块的光斑。
亚瑟走在前面，底座挡着视线，他撞了三次树。第一次撞在树干上，额头起了个包。第二次撞在树枝上，头发上多了片叶子。第三次撞在一棵特别细的树上，树断了，底座没事。
“你能不能把底座放下来？”亚琳娜说。
“放不下来。粘住了。”
“那你转个方向。把底座扛在肩上。”
亚瑟试了试。底座太重，扛不上肩。他试了试侧着抱。底座太宽，抱不住。他试了试举过头顶。底座太重，差点砸到自己。
最后他只能保持原样，继续撞树。
猫跟在后面，每次亚瑟撞树，猫就吐一次。
走了半个时辰，他们遇到了一群狼。
狼群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围成一个半圆，绿眼睛盯着他们。为首的头狼很大，肩高到亚瑟胸口，牙齿比亚瑟的手指还长。
亚瑟停下脚步。他看了看狼群，又看了看手里的底座。
“亚琳娜。”他低声说。
“嗯。”
“你会打架吗？”
“我是牧师。我会放圣光。”
“那你能放圣光打狼吗？”
“可以。但我今天只吃了一个面包。圣光可能不够。”
“那你先吃。”
“面包吃完了。”
“……你什么时候吃的？”
“早上。你撞第一棵树的时候。我饿了。”
亚瑟叹了口气。他转头看着狼群。头狼往前一步，低吼了一声。亚瑟举起底座。
“行。”他对头狼说，“来。”
头狼扑上来。亚瑟抡起底座，砸在头狼的鼻子上。头狼惨叫一声，飞了出去，撞断了两棵小树，摔在地上，不动了。
剩下的狼傻了。它们看了看头狼，又看了看亚瑟。准确地说，它们看了看亚瑟手里那个巨大的石头底座，上面还插着一把锈剑。
亚瑟抡起底座，准备再砸。
狼群转身跑了。跑得很快。有一只狼跑的时候撞在树上，翻了个跟头，爬起来继续跑。
亚瑟放下底座。他转头看向亚琳娜。
亚琳娜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圣典，圣光在她掌心微弱地闪了一下，灭了。
“你还没打呢。”亚瑟说。
“你打完了。”亚琳娜说。
猫从树后探出头，看了看狼群跑掉的方向，然后吐了。
亚瑟走到头狼旁边。头狼还活着，只是晕了。它的鼻子在流血，但呼吸正常。
“我没想杀它。”亚瑟说，“我只是想打退它。”
亚琳娜蹲下来，把手按在头狼身上。圣光闪了一下，灭了。
“我饿了。”她说。
亚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面包。那是他出门前从食堂拿的。他把面包递给亚琳娜。
亚琳娜啃了两口，圣光暴涨。她把圣光注入头狼体内，头狼的鼻子止血了，呼吸平稳了。它睁开眼睛，看了亚琳娜一眼，又看了亚瑟一眼，然后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
“你救了它。”亚瑟说。
“我是牧师。救人是我的工作。”
“但它刚才想咬你。”
“它不是想咬我。它只是饿了。”
亚瑟想了想。他把另一个面包——他藏起来的第二个面包——拿出来，放在头狼离开的方向。
“这是给它吃的。”他说。
亚琳娜看着他。“你把自己的面包给它了？”
“我还有。”
“你还有几个？”
“……零个。”
亚琳娜沉默了一下。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面包——那是她自己的储备——掰了一半，递给亚瑟。
“吃。”
“你吃吧。你还要放圣光。”
“我吃过了。你吃。”
亚瑟接过面包，咬了一口。很硬，没什么味道。但他吃得很慢。
猫从树后走出来，蹲在他们中间，看了看亚瑟手里的面包，又看了看亚琳娜怀里的面包，然后吐了。
“你能不能别吐了？”亚瑟对猫说。
猫转身，用屁股对着他。
两人继续往黑森林深处走。
亚瑟依然抱着底座，依然看不见路，但这次亚琳娜走在前面，帮他看路。
“左转。前面有树根。右转。前面有坑。直走。前面有蜘蛛网——低头！”
亚瑟低头，躲过一片蜘蛛网。蜘蛛网后面是一只大蜘蛛，有猫那么大，八条毛茸茸的腿。
亚瑟抡起底座，把蜘蛛砸扁了。
“谢谢。”亚瑟说。
“不客气。”亚琳娜说，“前面还有三只。”
果然，前面还有三只蜘蛛，每只都有猫那么大。亚瑟一只一只砸扁。砸完四只蜘蛛之后，猫从后面追上来，看了看地上的蜘蛛碎片，然后吐了。
“它为什么一直吐？”亚瑟问。
“因为你带着它走了半天，它累了。猫坐车会吐，走路也会吐。”
“那它为什么还跟着？”
亚琳娜看了看猫。“因为它喜欢你。”
亚瑟低头看了看猫。猫抬头看了看他，然后吐了。
“这是喜欢？”亚瑟问。
“猫的表达方式比较特殊。”
下午的时候，他们到了祭坛。
祭坛在一棵巨大的黑树下面，石头砌的，上面刻着和底座一样的鬼画符。祭坛中央有一个凹槽，方方正正，和底座的大小差不多。
亚瑟看着凹槽，又看了看怀里的底座。
“这……正好能放进去。”他说。
亚琳娜蹲下来，摸了摸凹槽的边缘。她的手指在鬼画符上划过，然后翻开圣典，对照了一下。
“和底座上的纹路完全一样。”她抬头看着亚瑟，“你试着把底座放进去。”
亚瑟走上前，把底座对准凹槽。底座底部的形状和凹槽严丝合缝。他把底座往下放——
底座放不进去。
差了半寸。底座比凹槽大了一圈。
“不对。”亚瑟说。
“再试试。”亚琳娜说。
亚瑟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他试了三次，四次，五次。每次底座都卡在凹槽上面，下不去。
“不对。”亚瑟说。
“不可能。”亚琳娜走过来，仔细看了看凹槽，又看了看底座。她的手指在凹槽边缘摸了摸。
“这里。”她说，“缺了一块。”
亚瑟低头看。凹槽的一个角缺了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凿掉的。缺口很小，但正好让底座放不进去。
“谁凿的？”亚瑟问。
“不知道。”亚琳娜说，“但这个人不想让底座放进去。”
亚瑟看着凹槽，又看了看底座。底座上的鬼画符在祭坛旁边微微发光，比平时亮。
“那怎么办？”
亚琳娜想了想。“也许祭坛下面有东西。”
她蹲下来，敲了敲祭坛的石板。有一块石板发出空响。她用力推了一下，石板滑开了，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有一个木盒。木盒很旧，木头已经发黑，但锁很新。是黄铜锁，闪闪发亮。
“锁是新的。”亚琳娜说。
“有人来过这里。”亚瑟说。
“对。而且这个人不想让别人打开这个盒子。”
亚瑟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底座。他把底座放在地上，蹲下来，看着锁。
“你会开锁吗？”亚琳娜问。
“不会。”
“我也不会。”
两人看着锁，沉默。
猫走过来，看了看锁，然后吐在上面。锁被吐了一身，但没开。
“谢谢，没帮上忙。”亚瑟对猫说。
猫转身走了。
亚瑟看着盒子。盒子不大，但很沉，里面像是有东西。他摇了摇，里面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可能是钥匙。”亚琳娜说，“底座需要的钥匙。”
“那锁怎么开？”
亚琳娜想了想。“用你的底座砸。”
“砸？”
“对。砸。”
亚瑟站起来，举起底座，对准盒子砸下去——
“砰。”
盒子碎了。木头碎片四散飞溅。里面的东西掉出来，滚在地上。
是一把钥匙。铜的，柄上刻着和底座一样的鬼画符。
亚瑟捡起钥匙。钥匙很小，但很沉，像是用某种特殊的金属做的。他看了看钥匙，又看了看底座。底座侧面有一个小孔，形状和钥匙一模一样。
亚瑟把钥匙插进小孔，转了半圈。
“咔。”
底座震动了一下。鬼画符全部亮了起来，金光从底座的缝隙里漏出来。亚瑟吓得退了一步，但底座粘在手上，退不了。
金光持续了三秒，然后灭了。
底座恢复了原样。但亚瑟感觉到底座变轻了。不是真的变轻，而是底座里有什么东西醒了，在帮他分担重量。
“你感觉到了吗？”亚瑟问。
“感觉到什么？”亚琳娜问。
“底座变轻了。”
亚琳娜看着底座。“我没感觉到。”
亚瑟举起底座。以前他举起来很吃力，现在轻松了很多。
“它变了。”亚瑟说。
亚琳娜看着底座上的鬼画符，然后翻开圣典。圣典上的插图里，底座是完整的，上面刻满鬼画符。但插图里底座侧面没有那个小孔。
“这个孔，”亚琳娜指着底座侧面的钥匙孔，“圣典上没画。”
“所以这是后来加上的？”
“对。有人后来在底座上开了孔，做了这把锁。把钥匙藏在这里。等你来拿。”
亚瑟看着手里的钥匙。钥匙已经插在底座上了，取不下来。像是本来就在那里。
“这个人是谁？”亚瑟问。
亚琳娜合上圣典。“你父亲。或者认识你父亲的人。”
亚瑟沉默了很久。
猫从树后走出来，嘴里叼着一只老鼠。它把老鼠放在亚瑟脚边，然后吐了。
“这是给我的？”亚瑟问。
猫转身走了。
亚琳娜看了看地上的老鼠，又看了看亚瑟。“它真的喜欢你。”
“我知道。”亚瑟叹了口气，“但我不需要老鼠。”
他抱起底座，底座比以前轻了，他可以一只手抱着了。虽然还是粘在手上，但至少不影响走路。
“走吧。”他说，“法师塔。”
亚琳娜点头。她收起圣典，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两人走出黑森林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天空染成橙色，路边的树影拉得很长。
亚瑟抱着底座走在前面，底座上的鬼画符在夕阳下闪着微光。亚琳娜走在旁边，怀里抱着圣典。猫走在最后，嘴里叼着老鼠。
“亚瑟。”亚琳娜说。
“嗯？”
“你父亲把钥匙藏在祭坛里。他希望你找到它。”
“我知道。”
“他不只是想让你去法师塔。他想让你知道，有人一直在等你。”
亚瑟停下脚步。他低头看着底座上的钥匙孔，又看了看底座上的鬼画符。
“等我干什么？”
亚琳娜没有回答。她看着亚瑟的底座，看着那把插在底座上、依然拔不出来的锈剑。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觉得，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亚瑟想了想。他把底座换了个姿势，扛在肩上。
“行吧。”他说，“法师塔。走。”
猫在后面吐了最后一次，然后跟上。
夕阳下，三个影子拉得很长。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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