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几乎是本能，迅速将雁门备档卷藏入怀中，把其余册页原样摆回高处，踩梯子落地，吹灭桌上油灯。库房门已经被外面来人叩响。
“里面的刀笔吏，速速出来，凌主事令西库即刻封库。”
陆峥稳住呼吸，缓步上前拉开木门，两名秘谍司黑衣卫士立在门口，腰间佩刀，面色冷硬。
“下官正要收工。”陆峥语气如常，神态看不出一丝慌乱。
卫士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视，又探头往库房里面看了一圈，书架整齐，没有明显翻动痕迹。一人开口：“今日起西库上锁封闭，何时再开启，等候秘谍司通知，你暂时不用过来值守。”
“敢问是因何封库？”陆峥轻声问。
“不该问别问。”卫士语气强硬，丢下锁头与封条，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陆峥站在原地，手隔着衣料按住怀里那份密报。凌纾分明是察觉到了什么，才下令直接封库，断了他继续在刑部外署查找档案的路。第一天入局，就被对方盯上。他低估这位秘谍司主事的敏锐。
夜色落满京城街巷，他没有回租赁那间狭小民宅，拐过两条街，走到一处不起眼的面食铺子。掀开门帘进去，店内客人不多，掌柜是个满脸疤痕中年男人，见到陆峥，不动声色颔首。此人是当年镇北侯麾下斥候，幸存下来，隐姓埋名在京城开面馆，等候三年，等的就是他。
进到后间，关上木门，陆峥将怀里那卷雁门备档摊开在木桌上。油灯灯光落在泛黄纸页，密密麻麻小字，全是父亲亲手记录雁门关布防、粮草调度、外族动向，最后几页，提到一个名字，还有半块铜雀符。
“凌家。”陆峥低声念出二字。
老斥候眉头紧锁：“凌家？当年凌老将军，与侯爷交情极深，但是二十年前，凌家满门一夜获罪，全部下狱，罪名通敌，凌老将军在牢中自尽，唯独留下一个幼女，不知所踪。难道今日秘谍司凌纾，便是凌家遗孤？”
这个猜想，让陆峥心神震动。
两块铜雀符，是当年镇北侯与凌老将军一人一块，约定日后若边关有变，两块合在一起，便能取出二人共同封存一份绝密文书。当年两家先后覆灭，所有人都以为两块铜雀符随两家人一起埋入黄土。
现在，他手里有半块，凌纾极有可能握着另一半。
“她如今身居秘谍司主事，手握天下眼线，潜伏帝王身侧多年，绝不是简单只为家族旧仇。”陆峥指尖叩击桌面，“今日她出现在刑部库房，绝非偶然，她也在查当年旧案。只是不知，她把我当成敌人，还是同样要翻案的同路人。”
“公子，此人凶险，秘谍司爪牙遍布全城，继续靠近，极易暴露。不如暂且避开，换别的路子。”老斥候劝道。
陆峥摇头：“避不开。雁门一案，绕不开凌家，绕不开秘谍司。想要翻案，我必须和她对上。”
第二日清晨，陆峥直接去往秘谍司衙署。
秘谍司坐落于皇城西侧一条僻静长街，整条街没有商铺，两侧高墙，门口值守侍卫比皇宫大门还要森严。寻常官员都不愿踏足此地。陆峥走到衙门前，被守卫拦下来。
“何人，求见凌主事？”
“刑部外署前刀笔吏陆峥，有卷宗疑点，专程前来呈报凌主事。”陆峥提前想好说辞。
守卫进去通禀，半刻钟回来，放行。
穿过重重庭院，进入正厅。凌纾坐在主位，案上堆满各地送来密信，她手里捏着一枚火漆印，听见脚步声抬眼看向陆峥。
“你倒是敢寻上门。”凌纾放下火漆，“昨日封库，你心中不服？”
“下官不敢。”陆峥站在厅中，不卑不亢，“昨日在西库翻看乾和四十三年边关补给卷宗，账册有涂改痕迹，数目对不上，此事涉及当年边关军资，觉得有疑点，理应上报秘谍司。”
凌纾微微前倾身子，目光锁定他：“一个小小的刀笔吏，区区粮饷账目，值得你亲自跑一趟秘谍司？刑部自有官员处置，轮不到你越阶呈报。”
“寻常账目自然轮不到我。”陆峥抬眼，第一次直视她双眼，“可那笔粮草，送往雁门关。雁门关，三年前，十万将士埋骨黄沙。但凡和雁门沾边，我便不敢当做寻常案卷放过。”
这句话抛出，厅内瞬间安静。凌纾脸上平静神色终于有一丝微不可察变化，很快又压下去。
“你为何对雁门关旧事这么上心？”
“边关将士为国战死，案卷存疑，无人勘破，心中难安。”陆峥没有交底，用最稳妥的回答应付。
凌纾没有继续追问，招手让下属把那份粮饷案卷取来，放在陆峥面前。
“你说哪里不对，指出来。”
陆峥上前一步，俯身，手指落在账册涂改之处，一点点拆解，把底层数字、入库登记、沿途州县转运记录互相印证，逐条讲出破绽，逻辑清晰，所有证据全部落在纸面，没有半句臆测。凌纾静静听着，没有打断，指尖在桌下轻轻敲击，眼底不断评估眼前这人。
他的案卷功底，远超普通底层刀笔吏。熟知边关粮饷转运流程，清楚军中后勤规制，绝非一个只在衙门抄写字册寒门子弟能掌握。
等陆峥说完，凌纾淡淡开口：“疑点记下，秘谍司会派人重查此案。你可以退下。”
陆峥没有立刻走，停顿片刻：“凌主事，下官还有一事想问。二十年前凌老将军一案，案卷，是否也有类似涂改？”
话音落地，空气骤然紧绷。站在两侧黑衣侍卫手立刻按到刀柄上。
凌纾缓缓站起身，从主位走下来，停在陆峥面前，二人距离不过三尺。她个子不算很高，站在那里压迫感极强，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二人听见：“陆峥，有些旧事，问了是要掉脑袋。你最好想清楚，自己到底在蹚什么浑水。”
“我早已想清楚。”陆峥迎上她目光。
凌纾深深看他一眼，侧头吩咐侍卫送他离开。
走出秘谍司大门，陆峥才松一口气。今日试探，他确认两件事：第一，凌纾的确一直在追查旧案；第二，她还不能百分百确定自己真实身份，仍在观望，不会立刻动手除掉他。
可他刚走到街口，身后有一道黑影悄悄跟上。秘谍司的人，已经开始跟踪监视他行踪。
陆峥不急着甩掉尾巴，沿着长街慢慢走，拐进人流密集闹市。他一边走一边回想昨夜读到雁门备档里面的一句话：两符合一，方能证奸。
必须拿到另一半铜雀符。
就在这时，街角冲出数名蒙面人，持刀直扑陆峥，目标是取他性命，不是抓捕。不是秘谍司人手，是另外一拨势力。暗处跟踪的秘谍司暗探见状立刻拔刀阻拦，两方厮杀，街市大乱。
凌纾站在秘谍司二楼窗口，遥遥望着街口打斗，目光落在被刺客围攻的陆峥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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