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进老寨村,是四天后。
这次村里的老人见了他们,眼神变了,开蹦蹦的汉子收钱的时候多看了林深两眼,找零的毛票捏在手里没立刻递过来,只说了一句:"别靠近那口井,别的……你们看着办。"
堂屋还是那个堂屋。林深带着撬棍和铁锹,三个人把条案挪开的时候,案脚在灰地上磨出四道新的印子,正好压在原先那四个旧印上,分毫不差。
案下的青砖,有一块的颜色比周围的深。
撬开,底下是夯土,夯土再往下,铁锹碰到木头的声音很闷,像敲在很实的什么上面。
一口小棺。
比寻常的棺短了一半还多,柏木的,没上漆,木色沉得发黑。棺盖上的木钉一颗没锈,棺身用一层桐油布仔细裹过,布也换了不知多少层,最外面那层还是新的。
这口棺,三十年有人换布。案板上,三十年有人擦灰。只有躺在里头的这个,他够不着。
"林深。"阿彩的声音很干,"开吗?"
林深蹲在棺材边上,看了看两个同伴。陈远的脸已经白了,但没退。老魏掏出手机,开着录像,架在了条案上,架完还退了半步,把镜头往下压了压。
"开。"
木钉起出来,落在夯土上几乎没有声音。棺盖抬开一条缝的时候,先出来的不是气味,是凉——干净的、干燥的凉,像大夏天推开一口多年没开的老窑洞,又像谁把一台停了三十年的冰箱门拉开了一条缝,它顺着棺沿往下漫,漫过青砖,一路凉到人的脚踝。
不是尸臭,可这比任何尸臭都让人汗毛倒竖。
棺盖整个掀开。
里面躺着一个孩子。
七八岁的样子,穿一身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式棉袄,领子和袖口都抿得平平整整,像出门前有人替他穿戴过一回。双手交叠搁在腹上,脸安安静静的,像睡着。
三十年的棺材,一具该烂成泥的尸体,皮肤是活的颜色,眼睑是青的,嘴角甚至还有一点血色。
阿彩退了半步,抬手捂住了嘴,她把头转开,对着墙,肩胛绷了几秒,然后自己转了回来。
她的相机挂在脖子上,她把它举起来的时候,手抖得取景框晃了两晃。她深吸了一口气,才按下的第一张快门。
老魏退到了墙边,背贴着墙,他的嘴在动——他在念。声音很低,平直得像在念仪器说明书:
"柏木棺,未上漆。木钉,无锈。桐油布包裹,可见更换层次,不少于四层。死者外观年龄七至九岁。皮肤……"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滚,接着念,"皮肤异常。继续观察。"
他念得越平稳,人贴着墙贴得越紧,眼镜滑到了鼻梁上,他也没顾上推。
陈远从头到尾没有看那张脸。他站在离棺最远的墙角,左手死死攥着自己的右腕,指节全白。过了半分钟,他才挤出一句,声音劈了:
"你们别碰他。"
"什么?"老魏问。
"他还……"陈远的手腕被自己攥出了红印,"他还没、他还——"
他说不下去。他不是害怕看见什么,而是害怕摸到什么。他的指尖隔着一米远,读到的居然不是一个死了三十年的孩子。
林深是全组唯一没退的。
他蹲了下去,开了手电。职业习惯推着他的目光一样一样地走:棉袄的针脚,交叠的手,指缝,然后是身体。手电光移到躯干上的时候,他停住了。
孩子的身上有斑。
一大块一小块,青黑里沉着一种更深的暗,看着像尸斑,又不像。他看得出来不像,大学里他上过古建修复的课,碰过的人骨标本比这多。尸斑有它的规律:血液沉降,坠在身体最低处。可这些斑不在低处,在心口,在腋下,在腹侧,一个挨一个,分布得没有一点重力该有的道理,像什么东西趴在上面,一口一口,吃过。
"这不是死后变化。"老魏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念记录的声音变了调,"尸斑是血液沉降,有方向,有重力。这些斑……"
他没说完。林深替他说了:
"是从内侧发出来的。"
伤不在皮肉上。伤在皮肉的里面,从身体内部一点点透出来,像一张纸背面写的字,墨透到了正面。
林深看着那些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一件让他自己心里一沉的事:
他很平静。
手电光下是一具不腐的童尸,他的三个同伴一个贴着墙一个攥着手腕一个抖着按快门,而他蹲在这里,专注,冷静,像俯身检查一道裂缝。他在自己身上找害怕的感觉,找了半天,找到的只有一种熟悉的、工程般的投入。
职业病。他给自己找了这么个理由。理由很合理,合理得他没有再往下想第二遍。
孩子的嘴里含着一样东西。
黑色的,鹅卵大小,含在唇齿之间,露出一半,表面湿润,像刚从深水里捞出来,正幽幽地泛着一点光。
林深的手电停在那个东西上。
黑的。井里来的黑。
账本上那行字自己浮上来——"先生云:黑自井来。井中之物,饥。"
饥。井要吃,吃了三个孩子,账上记一笔"收入"。剩下的一样,被塞进了这个孩子的嘴里,让他三十年不烂。
老魏的手机在条案上录着,红点一闪一闪。屋子里静了很久。然后老魏合上手机,直起身,说了一句谁都没料到的话:
"这必须报警。"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恢复了工科生的平直,像终于抓住了一根属于自己的绳子:"这是一具尸体。一具不腐的尸体。法医一眼就能看出死亡年代和保存状态对不上,这是物证,是要进系统的事。咱们没有权限私开棺、私取证,从现在起碰过的每一样东西都是——"
"报给谁?"林深抬起头问。
"A区那批骨坛,"林深说,"前年派出所拉走的,对外怎么说的?"
老魏张了张嘴。
"荒年饿死的,无主孤魂。"林深说,"坛子上了车,就没了下文。"他站起身,"这一具报上去,进停尸房,进系统。然后呢?它跟那批骨坛一样,消失在一个编号后面。我们连它去哪了都不会知道。"
堂屋里静下来,外头有风从塌了的半边墙穿过去,吹得堂屋的浮灰在斜光里慢慢转。
最后打破沉默的是老魏,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可以不报。"他说,一字一字,"但证据一件不能少。全程录像,拍照存档,测量记录,原始件我亲自保管。等我们弄明白这是什么东西,再决定交给谁。"
没人反对。
林深最后打了一次手电——他想把斑的分布记全。手电换角度的时候,光扫过孩子的脸,那张睡熟一样的脸微微侧着,嘴角那块黑石露出一半。
陈远一直站在最远的墙角。林深后来想,他应该是一直在听,用他那种不是耳朵的听。手电扫到黑石的瞬间,陈远忽然出了声,声音很小,带着哭腔:
"他说……他说含着……就不烂。"
然后那只手就伸出去了,林深甚至没发现陈远什么时候来到了自己身后。
谁都没来得及喊。陈远的指尖碰上了那块黑石——大概是那十个从没关严过的手指头,自己做了主。指尖触石的一瞬,他整个人像被从领子拎起来又摁回去,僵在半空,脖子的角度歪得有些夸张。
然后他开口了。
不是他的声音。一个孩子的声音,像从三十年的柏木棺材里泡过一样,又软又闷:
"……好黑。"
被吓坏的阿彩的指甲掐进了林深的手臂,掐得很深,她自己一点没觉出来。
陈远站在那儿,整个人像一件挂起来的衣裳,肩膀塌着,手垂在两边。他的下巴在一张一合,可那个节奏不对——太慢,也太小心,像一个人才刚学会说话。
"……爹?"
那个声音贴着陈远的喉咙往外爬,一个字一个字,爬得很吃力。
"外头……是谁……是你在……在外头……"
"我数着的。"它说,"你来了……多少回了……"
"爹,我出不去。"
"堵着呢……含着……就不烂……"
"爹,我不烂了。"
停了很久。
"……你高兴吗?"
老魏伸手去够条案上的手机,手抖得没拿住,摔在了地上,红点还亮着,还在录。
就在大家都被这诡异的一幕硬控住的时候,林深动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伸的手,他只记得指尖碰到黑石的那一瞬,一股寒气顺着骨头缝往胳膊上爬,像整条手臂插进了腊月的井水,掌心像攥住了一口井本身,然后——
黑石在他掌心,裂了。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被什么东西从空气里整个抽走了半秒。石头顺着纹路崩成四五瓣,散在他手心,断口是新的,像敲开的燧石。
那个声音卡在半个字上,断了。
陈远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林深单膝跪地接住他。
被接住的陈远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脸色灰白,眼皮颤着,再开口时声音哑得厉害:
"……我怎么了?你们……看什么?"
没有人答话。老魏捡起手机,手抖得对不上焦。
屋里的光暗了一度,谁都以为是天色。只有阿彩看见了:堂屋北墙上,林深蹲着的影子,颜色深得不像刚才,边缘像浸了水的墨。
它停在那里,然后慢慢地、极慢地淡了回去,一分一分,退回寻常的浓度。
阿彩眨了两下眼。
——是灯。是手电的角度换了,是堂屋只有一扇窗,是云过去了一下。她把这几条在心里过了一遍,挑了最结实的一条按住。
她没有举相机。
后来,很久以后,陈远才跟他们说起裂石那一瞬他指尖的感觉——掌心里那股钻骨的寒意当中,有一小股温热,逆着寒气过来,从他手心里过去了。很轻,很快,像什么东西从他身上借了个道。
走了。
他没有说那是什么。他们也没有问。
碎片是老魏收的。他用实验室借来的样品袋,一片一片装好,标签写得很端正:老寨村·石质残片·四袋。
装到第三袋的时候,他停住了。
一枚碎片的断口内侧,嵌着一根纤维。极细,暗红色,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半嵌在石头里,像是从石头内部长出来的。
"石头里长不出这个。"老魏把样品袋举到光下,"这是染色的丝。染的又不是现代染料,我回头送检。"
林深看着那根红线,不知道为什么,后颈又凉了一下。
——红布二尺,八角。
他见过这种红。说不清在哪见的,像是很小的时候,什么东西上系过这样一根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没了,抓不住,像水里的鱼翻了个身。
四个人把棺盖重新压好,木钉钉回去,桐油布裹上,青砖复位,条案推回原位,四道新印子用袖子擦掉。做这一切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老魏蹲在地上捡最后一点碎木屑,捡了很久,捡得比谁都慢。
他们明知不对,还是把一个孩子封回了土里。
回城的班车上,老魏接了个电话,是他表哥打来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一点,很急。挂了电话,老魏半天没说话,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按黑了又按亮,按亮了又按黑。
"怎么了?"阿彩问。
"祠堂骨坛那批案卷。"老魏看着窗外,"上周被人从分局借走了。借据上没有单位名称,只有一个盖章的编号。我表哥打了三个电话问,都说按规定不能讲。"
"能借走公安案卷的,是什么单位?"
"不知道。"老魏说。他顿了很久,又说了一句,"不知道,才是最规矩的答案。"
班车在盘山路上晃,陈远靠着车窗睡着了,人看着很是虚弱,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像是身体里被取走了什么,还没长回来,他睡着的时候,右手还是攥着的,五根手指头攥着,没松开。
阿彩坐在前排,回头看了看熟睡的陈远,又看了看望着窗外的林深,忽然说:
"林深。问你个事。"
"嗯。"
"那块石头。它为什么在你手里裂了?"
林深没有回答。车窗外的山一层层往后退,暮色从谷底漫上来。
"还有,"阿彩的声音更低了,"棺材里那个孩子。咱们……是救了他,还是……"
这句话她没说完。后半句挂在车厢的引擎声里。
林深看着窗外,很久,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张大富知道。"
"什么?"
“案板,桐油布,每礼拜回去四五回。”林深说,“这些他都知道,石头含了三十年,他每天跟‘病愈’的儿子住一个屋,到底有什么隐情,他全都知道。”他闭上眼,“他不是在守灵,而是在等一个敢开棺的人。”
班车拐过一道山梁,老寨村最后一点灯火沉进了山影里。老魏在后排把样品袋抱在怀里,一夜没敢松手。
那天夜里,三个人都睡了,除了老魏。
他盯着天花板到三点,起来,打开电脑,把五个案子的时间线又对了一遍。对完,他在文档末尾新开一行,想写点什么,删了。又写,又删。
最后留在那三个字:
它在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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