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在入夜前到了。
黎昭没有回头。剑光从门缝里照进来,一格一格划过沈砚的脸,光里浮着尘埃,混着淡淡的血气,烈得让人想闭上眼。黎昭从灶房墙上摘下那把剑,剑柄缠着布,布早已发黑,黑得像干透的墨 —— 那是十二年前她离开燃棘宫时缠上的,十二年,从未解下。
黎昭靠在灶台边,肩头微微下沉,是沈砚十二年间见过无数次的模样,是母亲强忍痛楚、告诫自己不要出声的模样。她蹲到沈砚面前,这个姿势,和当年沈砚高热时,她俯身探他额头的守护姿态一模一样。
“砚儿,听娘说。” 黎昭压着声音,生怕门外之人听见,“娘数到三,你就钻进柜子里。柜子备好了干粮和水,千万别出声。无论听到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发出一点动静。”
“娘 ——”
“一。”
沈砚双腿一软。黎昭将长剑尽数出鞘,剑身在灶火映照下泛着赤红,像浸了熔浆。
“二。”
门外传来响动,不再是远处的马蹄声,马蹄早已停在院墙之外。此刻是翻越院墙的声响,皮靴碾过瓦片,几片瓦碎裂,节奏分明,如同沉闷的鼓点。黎昭肩头再沉一分,来敌人数不少。
“三。”
沈砚迅速钻进柜子。这柜子本是存放杂物的,塞满了他劈好的柴、母亲缝补的旧衣裳。柜门合上的一瞬,沈砚透过缝隙看见母亲。她没有望向柜子,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墙上投出她的影子,轮廓比真人更为高大,宛若身披长袍的神像。
而后,黎昭推门而出。
门扉推开的刹那,沈砚看见院中已经立着五人,墙头还有五人正纵身跃下。十人身着黑袍,衣摆垂至脚踝,腰间统一佩着一种沈砚从未见过的弯刀。刀身泛着暗红,似经烈火淬炼,刀锋带着一股腥气。黑袍人的脸被黑布遮蔽,只露出一双双眼,空洞无光,如同枯井。
黎昭踏出门槛,鞋底在青砖留下半道血痕,是方才在灶房被木柴划破的。她无视脚下血迹,目光直直看向院中十人,十人同样锁定了她。
领头的黑袍人站在院落正中,斗笠压得远低于其他人,一脚踩在门槛上,带着强行闯入的压迫感。他嗓音尖厉,像是铁片相互摩擦。
“沈渊的儿子在哪?” 领头黑袍人开口。
黎昭脚步微微向前挪了半步,下意识挡在柜子前方。长剑横在身前,沉静蓄势,如同她往日进山砍柴时,静待出手的模样。
“不知道。这里没有姓沈的人。” 黎昭平静作答。
领头人抬手,十柄弯刀同时出鞘,刀光凛冽,是沈砚曾在镇外废墟见过的,属于夺人性命的寒光。
“少废话。搜。”
黎昭率先出剑。
第一招,黎昭化作一道金光,自门口直冲院落中央。金光掠过之际,领头黑袍人的刀尚举在半空,剑刃轻擦过他脖颈,声响极轻,柜子里的沈砚只听见一声短促的闷响。领头人轰然倒地,弯刀停在半空再也握不住,鲜血溅在墙根白灰之上,晕开一大片暗红。
第二招,黎昭没有停顿。长剑自尸体上抽出,温热血液顺着剑身流到她握剑的手上,她的手稳如磐石。反手横挥,长剑从腋下斜掠而出,划向一名扑来的黑袍人。那人已经逼近,弯刀高高举向黎昭头顶,却被这一剑重创。他低头看向伤口,踉跄后退三步,重重倒在领头人的尸身旁,两股鲜血在青砖上汇作暗红一滩。
余下八名黑袍人齐齐后退半步,迟疑不定,像往日镇上孩童辱骂他之后,边退边犹豫是否继续对峙的模样。
“圣光骑士?” 人群后方响起低沉的嗓音,厚重沉闷,“你居然是圣光骑士。”
黎昭没有应声。长剑横在胸前,剑尖不断滴落血珠,落在青砖上,“嗒、嗒” 作响,仿佛敲击着空旷的屋舍。
八人对视一眼,领头者抬手示意,八柄弯刀一同举起,月光下刀光连成一片血色罗网,从八个方向朝着黎昭笼罩而下。
第三招,黎昭没有硬接。她退到院中石井旁,后背抵住石砌井台,石头上还留着当年沈渊挖井时刻下的纹路。长剑横于身前,剑身缓缓亮起光芒,并非方才的金光,而是带着暖意的白光,白得如同燃烧的落雪 —— 这便是圣火。
低沉的声音再度从人群后方传来,藏在众人身后,不愿现身。
“燃棘宫的圣火?” 那人惊疑出声,“你只是一名见习,竟能催动圣火?”
黎昭依旧一言不发。剑身白光愈发炽盛,八名黑袍人的动作不由放缓。光芒并非源自剑身,而是从黎昭掌心溢出,光顺着指缝流淌,漫上长剑、井台,连沈砚劈下的木柴也被光晕包裹,好似一根根燃着金光的木条。
光芒也映照出黎昭的伤势。血丝自眼角渗出,顺着颧骨滑落,滴落在金色长袍领口,那一块十二年前沈渊亲手绣下的小火苗纹样,被血色浸染,似要熄灭,又似烧得愈发浓烈。
那低沉的声音骤然嘶吼,想要盖过周遭所有动静。
“杀!”
八名黑袍人同时扑上。黎昭挥剑,速度快得只剩一片白光在院中盘旋。白光一转,便倒下一人,两转,又一人倒地。八人冲锋之下,四名黑袍人接连殒命,剩下四人的弯刀尽数劈落在她身上 —— 左肩、右臂、腰侧、大腿。
四道伤口不断涌出鲜血,顺着衣料往下流淌。她没有倒下,长剑依旧高举,剑上白光微微震颤,如同风中摇曳的烛火。
那低沉的声音再度呼喊,像是在召唤援兵。
“祭司!轮到你了!”
墙头跃下一人,一身灰衣,领口绣着一截暗红断火纹样,像是被利刃劈成两半。灰衣人没有携带弯刀,手中握着一根黑绳,绳头拴着个粗布人偶,人偶五官模糊,依稀是人形。他抬手,如同街头卖艺人亮出器具一般。
“缚!” 灰衣人将人偶朝着黎昭抛出。
人偶落在黎昭左肩的伤口之上,落地刹那,黎昭左肩猛地僵住,仿佛被无形丝线捆锁。握剑的右手剧烈颤抖,长剑缓缓向下滑落,剑尖磕在地面,撞出几点火星,溅到她脸上,她不曾躲闪。
柜子里,沈砚的膝盖重重撞上柜内黑石,疼痛瞬间席卷全身。他压抑不住,低声呼喊。
“娘!” 声音闷在木板之间,微弱沙哑。
黎昭听见了,却没有回头。左肩被无形力量禁锢,右手不停颤抖,长剑勉强支撑。她朝着柜子的方向望了一眼 —— 自身受数刀以来,这是她第一次分神。
第四招。
黎昭不再后退。她将长剑换到左手,手腕翻转,长剑自肋下穿出,直刺灰衣人。灰衣人没料到她左手尚能发力,剑尖直刺入他胸口,没至剑柄,温热鲜血喷涌而出,溅上黎昭的面颊。黎昭抽回长剑,剑身的血冒着热气。
灰衣人倒地,黎昭再也撑不住左肩的力量,伸手扶住井台,五指用力,在石面上抓出五道血痕,一路向下延展,如同五条赤色爬虫。
剩余四名黑袍人再度围拢过来。黎昭不再挥剑,她朝着四人扑过去,抱住其中一人,像是要将对方死死锁住。她调转剑尖向下,一并刺入身前黑袍人,二人双双倒地,鲜血在地面漫开,顺着沈渊凿下的井台纹路流淌。
剩下三名黑袍人后退几步,不敢贸然上前。
低沉的声音从墙头响起,依旧躲在高处。
“放火!”
墙头之人扔下一盏油灯,油灯砸在沈家老店的窗棂上,窗纸瞬间燃起大火,火舌窜上屋顶干瓦,迅速蔓延开来。浓烟顺着柜门缝隙钻进柜子,呛得沈砚想要咳嗽,他死死忍住,牢记母亲的叮嘱不能出声。
院内,黎昭撑着地面缓缓起身。她将长剑从伤口拔出,皮肉翻卷,每拔出一分剑身,她浑身便剧烈震颤,仿佛筋骨都要被撕裂。可她依旧站了起来。半边身躯浸在血里,半边被火光烘烤,像一株自中间劈裂的老树,一侧尚留生机,一侧已然燃烧。
黎昭一步一步挪到柜门前,如同从前沈砚发烧时,她端着温水走到床前那样缓慢。她对着柜子轻声唤道,嗓音嘶哑,像是被扼住喉咙。
“砚儿。”
黎昭抬手,轻轻拍了拍柜门,和往日哄沈砚入睡时,轻拍他后背的节奏一样。
“娘在。”
她松开长剑,兵刃落地,没入血泊。黎昭慢慢走向柜门,每一步都在青砖拖出长长的血痕,仿佛有人用血笔在地上书写。她停在柜门外,没有开门,只用右手轻轻叩了叩木板,动作轻柔,如同安抚熟睡的孩童。
她指尖抵在柜门缝隙片刻,一如当年探沈砚额头,拼尽全力再多撑片刻。
“砚儿,听娘说最后一句。” 声音透过木板传来,微弱又沙哑,“天亮之后,若是娘没有开门,你就出来。出来之后不要回头,不要哭,径直去往镇外废墟,去找你爹留下的东西。记住,是废墟,不要回镇子,千万别走错。”
沈砚额头狠狠撞上柜门,剧痛传来。他在柜子里哽咽呼喊。
“娘 ——”
黎昭指尖在门缝处猛地收紧,像从前死死按住冲动的沈砚,所有重担由她一力承担。
“别出声。”
柜门猛地一震,沈砚向内缩去,头顶撞上柜内黑石,石块滚向一旁。随即,一双沾满鲜血的手按住柜门,掌心滚烫,隔着木板,沈砚都能感受到那份灼热。
热浪从门外渗透进来,不是血的温度,是更深沉、耀眼、滚烫的力量,仿佛一团烈火被送入柜中,涌入沈砚体内。沈砚手腕骤然刺痛,腕间胎记像是被针尖扎破,紧跟着胸口被光芒填满,金光顺着血脉流向四肢百骸,直达指尖、脚尖,蔓延至每一根发丝。
沈砚张口想要呼喊,却发不出半点声响。身体不停震颤,仿佛要被体内的光芒撑开,满眼只剩金色,金光灌满他的五官。
他嘴唇哆嗦,连 “娘” 字都难以吐全。终于,一声呼喊冲破喉咙。
“娘!” 声音在柜内回荡,陌生得不像自己。
门外那双手缓缓松开。光芒与热浪如同退潮一般,慢慢敛入沈砚身体深处。唯独右手腕的胎记依旧滚烫,灼烧着肌肤。
门外,有重物轰然落地。声响厚重,不像一个人,更像一棵大树轰然倾倒。一声极轻的喘息,自胸腔最深处挤出,半截便骤然断绝。
之后,再无动静。
沈砚缩在柜子里静静等候,等着母亲再唤他一声,再轻拍一次柜门。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房梁被大火啃噬,发出嘎吱的断裂声响。
眼皮越来越沉重,像是压上一袋米。他手掌贴在门板上,木板上母亲留下的血迹,在掌心一点点变冷。
在昏过去之前,他听见院中有苍老的人声响起,声音古井无波,步伐缓慢,如同镇上拄杖缓步的老者,不慌不忙。
“孩子还活着。”
沈砚十二岁的这一夜,在血色、烈火与金光之中,过往的他,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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