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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now Fills the Bow and Blade

Chapter 5 /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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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of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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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Snow Fills the Bow and Bla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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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头上,他开始烧。

左臂的伤是苇荡那夜裂开的。河水泡过,第二天就肿起来,从手腕一直红到肘弯,摸上去发烫。

苏挽要船靠岸。Full novel: Snow Fills the Bow and Blade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船工不肯。通顺号已经不敢再往南了——苇荡死了人,铁衣盟的告示贴到了每一个码头,谁载一个“逐出师门”的人,谁就是同党。

苏挽从怀里摸出一小锭金子,放在船板上。

“够不够?”

船老大盯着那锭金子,没有伸手。

“姑娘,”他说,“我要这个,命就没了。”

苏挽把金子收回去。

“那就在最近的渡口放我们下去。”

“最近的渡口是野渡。”船老大说,“那边没有人。”

“正好。”

野渡真的没有人。

一道旧堤,一间护堤人留下的土屋,半塌了,屋顶漏着天。屋里地是土的,墙上有一层压一层的烟熏的黑,看得出换过好几任主人,每一任都在这里生过火,每一任都没有住满一年。

堤下泊着一条凿漏了的旧船,船底朝天,像一只翻过来的乌龟。

苏挽把屋子扫了一遍,铺上干草。

沈砚坐在草上,把左臂搁在膝盖上。

“红线上到哪儿了?”

她伸手比了一下:到肘弯上面三寸。

“再往上走一指,”她说,“就到心口。到心口儿你就没救了。”

“那怎么办?”

“放血,敷药,烧。”她说,“你要不要听细的?”

“不要。”

“那就闭眼。”

他闭眼。

针扎进去的时候他没动。血是黑的,一滴一滴往土里渗。苏挽用布接着,接了小半碗。

后来她把那半碗血倒在堤外。

沈砚没看见。

第一夜是冷。

屋里生着火,他还是冷。冷得牙齿打架,整个人蜷起来。

苏挽把所有能盖的都盖上去——干草、她的外袍、那条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被子。

她坐在火边,一夜没动。

不是因为要守着他。

是因为她自己也不能睡。

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烫。手停在那里,停了很久。

她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

往后你就不姓苏了。

她这十七年一共姓过两个姓。第一个是他给的,第二个是十四岁那年她自己丢掉的。

现在她替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守夜。

这不合药王谷的规矩,也不合她父亲的规矩。

她把手从他额头上收回来,在自己膝盖上擦了两下。

火堆里的柴塌了一截。她伸脚拨了拨,拨出一片明火。

沈砚在梦里翻了个身,肩膀撞到墙。

她把干草往他背上塞了塞。

塞到第三把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她没有听清。

她低下头,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风从屋顶的洞里下来,把那一点声音吹散了。

她直起身。

什么都没有听见。

半夜他冷得受不了,往火那边挪。

她把他拽回来。

“离火远点。”

“冷。”

“冷也不能烤。”她说,“你烧成这样,再烤就熟了。”

“熟了你就省事。”

“省什么事?”

“省得你一路提心吊胆。”沈砚说,“我死在一处,你还能按时送药。”

苏挽把手抽回来,顿了一下才重新搭上。

“你这人,”她说,“烧成这样还顾得上牙尖嘴利。”

“我师父教的。”

“顾长风教你顶嘴?”

“他教我,”沈砚闭着眼说,“人躺着的时候,嘴不能先躺。”

后来她坐到他旁边,背靠着墙,让他靠在她身上。

他一开始不肯。

后来还是靠了。

她的肩膀很硬。他睡过去的时候想:药王谷的人,肩膀怎么这么硬。

第二夜是胡话。

他烧得更厉害了。

苏挽坐在火边,听着。

他先喊师父。喊了很多遍,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谁求什么。

后来喊师兄。

再后来,他说:“火。”

只有一个字。

苏挽的手停在半空。

她等了一会儿。

他又说了一遍:“火。”

然后他安静下来。

下半夜,她动了手。

临动手前,她想起父亲送她出谷那天。

那是四年前。天还没亮,她背着谷里的规矩出了门,走三步就要回头看一眼。

那个人站在谷口的阴影里。

阴影很厚,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他一只手扶着门框。指甲很长,虎口上有一层和她一样的茧——那双手教过她认七种药、三种毒,和一个从来不上台面的手法。

“爹。”她那年十四岁。

“药在第三格。”他说,“你自己拿。”

“拿了以后呢?”

“往后你就不姓苏了。”

“那我姓什么?”

那个人没有答。

她等了很久,等到肩上的药包滑下来,等到腿开始发麻。

“爹,”她说,“你至少告诉我为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

“知道了,”他说,“你就活不下去。”

她站在原地,肩膀越来越沉。

“药王谷不问江湖事,”她说,“可你把我送出去,让我去问。”

“我没让你问。”他说,“我让你送药。”

“送给谁?”

那个人往阴影里退了一步。

“送到一个姓沈的人手里。”

她抬起头。

父亲的手从门框上收了回去。收回去的时候她看见那只手在抖——那个她从小看着、从来不抖的手,在那一刻抖了。

“爹,”她说,“你姓什么?”

门框空了。

谷口只剩风。

后来她把那半块玉拿在手里,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很多年。她一直没敢把两块并在一起试过。

她怕试出来的东西,比不试更坏。

那人站在谷口的阴影里,只交代了一句:

“拿到那半块。别问为什么。”

她当时问了一句:“拿到了呢?”

父亲没有答。

他的包袱在墙角。她先翻了那个——两件衣裳,一封信,一双袜子。信她没拆。

然后她把手伸进他怀里。

玉玦贴着他的胸口放着,用一根旧绳系着,绳头打了两个结。

她解结的时候,他的呼吸喷在她手背上,很烫。

玉玦取出来,是半块。断口很齐,像是从中间磨开的,边缘还留着半个字。

苏挽从自己怀里也取出一块。

一样的玉,一样的断口。

她把它们并排放在膝盖上,隔着半寸。

月光从屋顶那个洞里下来,正好落在两块玉中间。

她盯着那半寸。

她伸出手。

沈砚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气很大。烧成那样的人,不该有这么大的力气。

他没睁眼。

他说:“苏挽。”

她整个人僵住。

他又说:“你别在这儿。”

然后他松开手,翻了个身,睡过去了。

苏挽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她的手腕上留着一圈青紫,是他手指的印子。

后来她把两块玉玦分开。

她把他那半块塞回他怀里,系好绳,打回那两个结——她记得是两个,她打了两个。

自己的那半块,她握了一会儿,也收起来了。

她没有合上。

第三日清晨,烧退了。

沈砚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刚亮。

火已经灭了,灰是白的。

苏挽趴在他脚边睡着了。她的手搭在他手腕上——两根手指按着脉,就那么睡着了。

她的外袍盖在他身上。

她的嘴唇裂了,一道一道的血口子。

沈砚盯着她的嘴唇看。裂口子一道压着一道,最深的那道在下唇正中,翻着皮,是这些天里一口水也没顾上喝的人才会有的样子。

他想抬起手,把她脸上那缕头发拨开。

抬了一半,又放下了。

他躺着,看屋顶那个洞。洞里有一小块天,很蓝,蓝得像是昨夜才被谁洗过,一片云也没有,也没有鸟——这一路他见过不少这样的天,每一回他都觉得天太干净,干净得不像是给活人看的。

她醒的时候,太阳已经上来了。

“你几天没睡?”他问。

“睡了。”

“睡了几次?”

“两次。”

沈砚撑起半个身子。

“我烧的时候,”他说,“说了什么?”

苏挽正在收那堆布条。

她的手停了一下。

“喊你师父。”

“喊什么?”

“喊他别走。”

沈砚“嗯”了一声。

“烧了三天。”她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苏挽伸手在他额上探了一下,又收回去,“第二天夜里你身上烫得能烙饼。我把雪化开,一宿一宿地擦。”

“用什么擦?”

“衣裳。”

“你的?”

“我的。”她说,“我只有一件。”

沈砚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伸手在自己额上摸了一把,摸到一手冷汗。

“那你就白跑了。”

她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你说得倒轻。”

他翻过身,面朝墙。

过了一会儿,他说:“谢谢。”

“不用谢。”

“你是我的药引。”他说,“我记得。”

苏挽把最后一条布条绕成团,塞进袖子,塞得很深,像是怕它自己跳出来。

他坐起来的时候,看见了她的手腕。

一圈青紫,四道指印,很清楚了。

沈砚数那一圈印子。

他想起了一些东西——黑暗里,一只手腕,很细,他抓着它,抓得很紧。

“我弄的?”

苏挽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你烧糊涂了。”

“我说了什么?”

“你说了很多。”

“比如?”

“听不清。”

沈砚把脸转开。

苏挽低头继续收布条。收得很慢。

沈砚说:“对不住。”

“不用。”

他说完这句,就没有再说。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他知道她知道。

晌午他们上了堤。

风很大,把芦苇吹得往一边倒。

沈砚站在堤上,望着那条翻过来的旧船。

“你那药,”他说,“送到信阳给谁?”

苏挽说:“到了你就知道。”

“信阳有铁衣盟。”

“有。”

“你不怕?”

她看了他一眼。

“怕。”她说,“怕也得去。”

沈砚笑了一下。

“那走。”

他们沿着堤往南走。

走出二里地,苏挽落在后面。

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土屋,又从袖子里把那半块玉玦摸出来。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放回去,说了两个字。

“再等。”

风把这两个字吹散了。

沈砚在前面喊她。

“苏挽!”

“来了。”

她把袖子理好,快步跟上去。

走出三里地,沈砚忽然摸了摸怀里。

绳子还在。两个结。

他的手停了一下。

他记得自己系东西,从来只打一个结。

芦苇里有水鸟被惊起来,扑棱棱一片,往南去了。他抬头看了一会儿。

苏挽跟上来,与他并肩。

“怎么了?”

“没什么。”

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

两个人并肩沿着堤往南走。风把他们的影子吹得很长,一会儿叠在一处,一会儿又分开。

她没有回头。

沈砚也没有追。

他站在堤上,把这三日里发生的事从头排了一遍——

她替他挡在背后。她替他把血放出来。她替他把玉玦解开,看了一眼,又系回去。她在他高烧的夜里坐到天亮。

而这三天里,她一句自己的事都没说过。

他忽然想起船上那个瘸腿的老头交给她的那些东西,想起她说“送药”。

“送药给谁?”他在心里又问了一遍。

药王谷的药,治的是病,不是伤。

她替他治的三样,没有一样是病。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两样东西。

半块玉玦,一封信。

信的封口那道印,他在船上看过一次——骑缝上盖着云纹引,只盖住一半。

一半在信封上,一半在信纸上。

他这三天里,一个字都没拆。

不是不敢。

是他忽然想明白了:有些信拆开的时候,事情就变了。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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