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头上,他开始烧。
左臂的伤是苇荡那夜裂开的。河水泡过,第二天就肿起来,从手腕一直红到肘弯,摸上去发烫。
苏挽要船靠岸。
船工不肯。通顺号已经不敢再往南了——苇荡死了人,铁衣盟的告示贴到了每一个码头,谁载一个“逐出师门”的人,谁就是同党。
苏挽从怀里摸出一小锭金子,放在船板上。
“够不够?”
船老大盯着那锭金子,没有伸手。
“姑娘,”他说,“我要这个,命就没了。”
苏挽把金子收回去。
“那就在最近的渡口放我们下去。”
“最近的渡口是野渡。”船老大说,“那边没有人。”
“正好。”
野渡真的没有人。
一道旧堤,一间护堤人留下的土屋,半塌了,屋顶漏着天。屋里地是土的,墙上有一层压一层的烟熏的黑,看得出换过好几任主人,每一任都在这里生过火,每一任都没有住满一年。
堤下泊着一条凿漏了的旧船,船底朝天,像一只翻过来的乌龟。
苏挽把屋子扫了一遍,铺上干草。
沈砚坐在草上,把左臂搁在膝盖上。
“红线上到哪儿了?”
她伸手比了一下:到肘弯上面三寸。
“再往上走一指,”她说,“就到心口。到心口儿你就没救了。”
“那怎么办?”
“放血,敷药,烧。”她说,“你要不要听细的?”
“不要。”
“那就闭眼。”
他闭眼。
针扎进去的时候他没动。血是黑的,一滴一滴往土里渗。苏挽用布接着,接了小半碗。
后来她把那半碗血倒在堤外。
沈砚没看见。
第一夜是冷。
屋里生着火,他还是冷。冷得牙齿打架,整个人蜷起来。
苏挽把所有能盖的都盖上去——干草、她的外袍、那条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被子。
她坐在火边,一夜没动。
不是因为要守着他。
是因为她自己也不能睡。
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烫。手停在那里,停了很久。
她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
往后你就不姓苏了。
她这十七年一共姓过两个姓。第一个是他给的,第二个是十四岁那年她自己丢掉的。
现在她替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守夜。
这不合药王谷的规矩,也不合她父亲的规矩。
她把手从他额头上收回来,在自己膝盖上擦了两下。
火堆里的柴塌了一截。她伸脚拨了拨,拨出一片明火。
沈砚在梦里翻了个身,肩膀撞到墙。
她把干草往他背上塞了塞。
塞到第三把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她没有听清。
她低下头,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风从屋顶的洞里下来,把那一点声音吹散了。
她直起身。
什么都没有听见。
半夜他冷得受不了,往火那边挪。
她把他拽回来。
“离火远点。”
“冷。”
“冷也不能烤。”她说,“你烧成这样,再烤就熟了。”
“熟了你就省事。”
“省什么事?”
“省得你一路提心吊胆。”沈砚说,“我死在一处,你还能按时送药。”
苏挽把手抽回来,顿了一下才重新搭上。
“你这人,”她说,“烧成这样还顾得上牙尖嘴利。”
“我师父教的。”
“顾长风教你顶嘴?”
“他教我,”沈砚闭着眼说,“人躺着的时候,嘴不能先躺。”
后来她坐到他旁边,背靠着墙,让他靠在她身上。
他一开始不肯。
后来还是靠了。
她的肩膀很硬。他睡过去的时候想:药王谷的人,肩膀怎么这么硬。
第二夜是胡话。
他烧得更厉害了。
苏挽坐在火边,听着。
他先喊师父。喊了很多遍,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谁求什么。
后来喊师兄。
再后来,他说:“火。”
只有一个字。
苏挽的手停在半空。
她等了一会儿。
他又说了一遍:“火。”
然后他安静下来。
下半夜,她动了手。
临动手前,她想起父亲送她出谷那天。
那是四年前。天还没亮,她背着谷里的规矩出了门,走三步就要回头看一眼。
那个人站在谷口的阴影里。
阴影很厚,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他一只手扶着门框。指甲很长,虎口上有一层和她一样的茧——那双手教过她认七种药、三种毒,和一个从来不上台面的手法。
“爹。”她那年十四岁。
“药在第三格。”他说,“你自己拿。”
“拿了以后呢?”
“往后你就不姓苏了。”
“那我姓什么?”
那个人没有答。
她等了很久,等到肩上的药包滑下来,等到腿开始发麻。
“爹,”她说,“你至少告诉我为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
“知道了,”他说,“你就活不下去。”
她站在原地,肩膀越来越沉。
“药王谷不问江湖事,”她说,“可你把我送出去,让我去问。”
“我没让你问。”他说,“我让你送药。”
“送给谁?”
那个人往阴影里退了一步。
“送到一个姓沈的人手里。”
她抬起头。
父亲的手从门框上收了回去。收回去的时候她看见那只手在抖——那个她从小看着、从来不抖的手,在那一刻抖了。
“爹,”她说,“你姓什么?”
门框空了。
谷口只剩风。
后来她把那半块玉拿在手里,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很多年。她一直没敢把两块并在一起试过。
她怕试出来的东西,比不试更坏。
那人站在谷口的阴影里,只交代了一句:
“拿到那半块。别问为什么。”
她当时问了一句:“拿到了呢?”
父亲没有答。
他的包袱在墙角。她先翻了那个——两件衣裳,一封信,一双袜子。信她没拆。
然后她把手伸进他怀里。
玉玦贴着他的胸口放着,用一根旧绳系着,绳头打了两个结。
她解结的时候,他的呼吸喷在她手背上,很烫。
玉玦取出来,是半块。断口很齐,像是从中间磨开的,边缘还留着半个字。
苏挽从自己怀里也取出一块。
一样的玉,一样的断口。
她把它们并排放在膝盖上,隔着半寸。
月光从屋顶那个洞里下来,正好落在两块玉中间。
她盯着那半寸。
她伸出手。
沈砚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气很大。烧成那样的人,不该有这么大的力气。
他没睁眼。
他说:“苏挽。”
她整个人僵住。
他又说:“你别在这儿。”
然后他松开手,翻了个身,睡过去了。
苏挽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她的手腕上留着一圈青紫,是他手指的印子。
后来她把两块玉玦分开。
她把他那半块塞回他怀里,系好绳,打回那两个结——她记得是两个,她打了两个。
自己的那半块,她握了一会儿,也收起来了。
她没有合上。
第三日清晨,烧退了。
沈砚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刚亮。
火已经灭了,灰是白的。
苏挽趴在他脚边睡着了。她的手搭在他手腕上——两根手指按着脉,就那么睡着了。
她的外袍盖在他身上。
她的嘴唇裂了,一道一道的血口子。
沈砚盯着她的嘴唇看。裂口子一道压着一道,最深的那道在下唇正中,翻着皮,是这些天里一口水也没顾上喝的人才会有的样子。
他想抬起手,把她脸上那缕头发拨开。
抬了一半,又放下了。
他躺着,看屋顶那个洞。洞里有一小块天,很蓝,蓝得像是昨夜才被谁洗过,一片云也没有,也没有鸟——这一路他见过不少这样的天,每一回他都觉得天太干净,干净得不像是给活人看的。
她醒的时候,太阳已经上来了。
“你几天没睡?”他问。
“睡了。”
“睡了几次?”
“两次。”
沈砚撑起半个身子。
“我烧的时候,”他说,“说了什么?”
苏挽正在收那堆布条。
她的手停了一下。
“喊你师父。”
“喊什么?”
“喊他别走。”
沈砚“嗯”了一声。
“烧了三天。”她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苏挽伸手在他额上探了一下,又收回去,“第二天夜里你身上烫得能烙饼。我把雪化开,一宿一宿地擦。”
“用什么擦?”
“衣裳。”
“你的?”
“我的。”她说,“我只有一件。”
沈砚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伸手在自己额上摸了一把,摸到一手冷汗。
“那你就白跑了。”
她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你说得倒轻。”
他翻过身,面朝墙。
过了一会儿,他说:“谢谢。”
“不用谢。”
“你是我的药引。”他说,“我记得。”
苏挽把最后一条布条绕成团,塞进袖子,塞得很深,像是怕它自己跳出来。
他坐起来的时候,看见了她的手腕。
一圈青紫,四道指印,很清楚了。
沈砚数那一圈印子。
他想起了一些东西——黑暗里,一只手腕,很细,他抓着它,抓得很紧。
“我弄的?”
苏挽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你烧糊涂了。”
“我说了什么?”
“你说了很多。”
“比如?”
“听不清。”
沈砚把脸转开。
苏挽低头继续收布条。收得很慢。
沈砚说:“对不住。”
“不用。”
他说完这句,就没有再说。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他知道她知道。
晌午他们上了堤。
风很大,把芦苇吹得往一边倒。
沈砚站在堤上,望着那条翻过来的旧船。
“你那药,”他说,“送到信阳给谁?”
苏挽说:“到了你就知道。”
“信阳有铁衣盟。”
“有。”
“你不怕?”
她看了他一眼。
“怕。”她说,“怕也得去。”
沈砚笑了一下。
“那走。”
他们沿着堤往南走。
走出二里地,苏挽落在后面。
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土屋,又从袖子里把那半块玉玦摸出来。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放回去,说了两个字。
“再等。”
风把这两个字吹散了。
沈砚在前面喊她。
“苏挽!”
“来了。”
她把袖子理好,快步跟上去。
走出三里地,沈砚忽然摸了摸怀里。
绳子还在。两个结。
他的手停了一下。
他记得自己系东西,从来只打一个结。
芦苇里有水鸟被惊起来,扑棱棱一片,往南去了。他抬头看了一会儿。
苏挽跟上来,与他并肩。
“怎么了?”
“没什么。”
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
两个人并肩沿着堤往南走。风把他们的影子吹得很长,一会儿叠在一处,一会儿又分开。
她没有回头。
沈砚也没有追。
他站在堤上,把这三日里发生的事从头排了一遍——
她替他挡在背后。她替他把血放出来。她替他把玉玦解开,看了一眼,又系回去。她在他高烧的夜里坐到天亮。
而这三天里,她一句自己的事都没说过。
他忽然想起船上那个瘸腿的老头交给她的那些东西,想起她说“送药”。
“送药给谁?”他在心里又问了一遍。
药王谷的药,治的是病,不是伤。
她替他治的三样,没有一样是病。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两样东西。
半块玉玦,一封信。
信的封口那道印,他在船上看过一次——骑缝上盖着云纹引,只盖住一半。
一半在信封上,一半在信纸上。
他这三天里,一个字都没拆。
不是不敢。
是他忽然想明白了:有些信拆开的时候,事情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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