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送来黄纸的男人,最终也没留下姓名。
陈九追问纸从哪来,他只说了一句:“东沟水尾那六行,你爹当年亲自记过。”说完便下了坡。
陈九把那张纸收进箱底。
父亲的笔迹,他认得。可这纸为什么落在陌生人手里,他不知道。
更叫他不安的是,那人竟知道和琳借走了本子。
第三天傍晚,和琳如约来了。
她从帆布包里取出本子,封角重新包了层报纸,旁边还有一张借还记录。
“页数对过,一页没少。你不让抄的,我也没动。”
陈九接过,先翻了翻。
和琳看见他的动作,笑了。
“就知道你要查。”
他也笑,心里却松了口气。
“这三天,有没有人问过本子?”
“没有。”和琳看向他,“出什么事了?”
陈九犹豫一下,把陌生人来过的事告诉她。
和琳听完,眉头慢慢皱起。
“他怎么知道的?”
“不清楚。”
“黄纸呢?”
“收着。”
和琳没有追问。
“先把来人的模样记下。纸从哪儿来,得慢慢查。别因为他一句话,就认定当年的事。”
陈九点头。
她临走时,又回身说:“本子还给你了,答应我的事呢?”
“什么?”
“你说等我还回来,就慢慢跟我讲。”
陈九看着她。
有些话,他仍没想好怎么说。
和琳见状,也不催。
“先欠着。”她轻声说,“这回可得记账。”
她下坡去了。
小手电的光在沟口拐了个弯,渐渐看不见了。
陈九站了一会儿,才关上院门。
本子是回来了。
心里那桩旧事,却没过去。
娘前些日子又去乡上复诊。
这一趟照了片,大夫看过,让先按新方吃药,一个月后再来查。
七包药,一包三块六。
二十五块二。
回来这几日,娘喘得比先前平稳些,却仍闲不住。天不亮就想去灶上烧火,陈九拦了两回,她反倒不高兴。
“天天躺着,骨头都躺软了。”
陈九没法,只许她坐在灶边看火,不让搬柴挑水。
头一次煎新药,苦味飘得满屋都是。
娘捏着鼻子喝下去,放下碗,问了一句:“这回多少?”
“二十五块二。”
她手停在碗沿上。
半晌没再说话。
陈九知道她在想什么。
上回住乡卫生院,借宋有田的六十块还没还。碾房的三十二块也记着。如今每个月又多出二十五块二,日子便不能再只算眼前这一顿饭。
夜里,娘睡下,他把煤油灯拨亮,摊开半张旧报纸。
挂号五块。
拍片五十五。
车费六块。
晌午一碗面,四块五。
药钱二十五块二。
合起来,九十五块七。
他用铅笔把数重新加了一遍。
没错。
前头核桃卖了三百三十六块,单扣这一趟,还剩二百四十块三。可那只是两笔收支相减,不是手里真正剩下的钱。
先前抓药花过钱,雇玉梅四天工又付了一百六。田里的苞谷卖过一半,余下还得留粮、留种。
明年的试种地,有一半准备先养土。
那一半地,暂时不会给家里带来收入。
陈九将报纸翻到背面,在空白处添了一行:
药费,二十五块二,每月预留。
写完,他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他能算清一趟车钱,一袋核桃的斤两,甚至一株苗从下种到出土隔了多少天。
可娘往后要吃多久的药,他算不出来。
外头风起了。
十月末的霜已经下得重,柴垛只剩小半垛。
里屋传来娘的咳嗽声。
陈九起身添了水,等她重新睡稳,才回灶屋坐下。
刚拿起铅笔,院门响了。
两下。
停一停,又两下。
他过去开门。
赵春杏站在外头。
她没开车,手里拎着一只旧布袋,肩头沾着霜气。
“伯母回来了?”
“回来了。”
“查出什么没有?”
“先吃药,过一个月再查。”
她点点头,跟着进屋。
桌边那条板凳有些不稳,她坐下时先试了试,才将布袋搁在膝上。
陈九要给她倒水。
“不渴。”
他还是倒了半瓢,放在她手边。
赵春杏看见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目光停了一瞬,没有问。
她解开布袋。
里头是一沓钱。
五张十块,一张一块,两张一毛。
她逐张摆开。
“五十一块二。”
陈九愣了一下。
“哪来的?”
“你那批货的尾款。原来说年底给,今天先结。”
“不是还没到日子?”
“早晚都得给。”
她把钱推过来。
“数一遍。”
“不用。”
“数。”
陈九只得接过,逐张数清。
五十一块二。
一分不少。
他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上次在北河,赵春杏为了手头的现钱,眼睁睁看着五百斤核桃落到秦晓手里。如今她自己的货款还压着,却先把这笔没到期的钱送来了。
“春杏姐,你那边……”
“我那边还没好。”
她说得很平静。
“镇上库房压着两千斤核桃。进货一斤两块八,如今市上只报两块二。”
陈九心里一算。
若现在全出,一千二百块便没了。
“还要交库钱?”
“一天两块。拖一个月,就是六十。”
赵春杏端起水,喝了一口。
“我原先算着能涨。进货那阵市上报三块一,谁知道一转眼,连本钱都保不住。”
她看着自己手背上被麻绳磨出的一道口子。
“跑了六个县,货收了不少,钱却全压进仓里。如今再来一车好货,我都不敢轻易接。”
陈九望着她。
他头一回见赵春杏这样说自己的难处。
以往她坐在车辕上,哪条路好走,哪家的货值多少,开口便能定个八九不离十。
如今提起那两千斤核桃,她竟也要停下来算。
“那这五十一块二,你更该留着。”
赵春杏摇头。
“货钱是你的,不能拿你的去填我的窟窿。”
“我能等。”
“我知道。”
她抬眼看他。
“可你娘的药,等不得。”
陈九握着钱,指头慢慢收紧。
桌上那几张票子很新,边角硬硬地硌着掌心。
他忽然明白,她今晚为什么走路来。
她不想叫人看见,更不想让他当着旁人的面推辞。
“这钱,我记着。”
“本来就是你的。”
赵春杏把空布袋折好。
“别记成人情。”
陈九抬起头。
她正看着他,眼里带着一点笑,却比平日疲惫。
他想说句什么,最终只是把钱仔细收进桌上的铁饭盒。
“你留的种剥出来没有?”赵春杏问。
“剥了些。”
“拿来看看。”
陈九起身,从灶屋角上提来两只布口袋。
院里冷,他把煤油灯端到磨盘上,扫净一块地方,才将种摊开。
赵春杏抓起一把,放到灯下。
谷粒不大,却齐整。
她捻开两粒,又翻看种脐。
“这十根棒子,从哪几窝挑的?”
“西头那几窝,结得晚些,秆子站得稳。”
“留哪一段?”
“中段。两头剥下来当粮。”
她点点头。
“有多少?”
“不到半斤。”
“明春自己试够了。真要往外分,还得算着用。”
陈九应了。
赵春杏把种倒回口袋,指尖拂掉磨盘上的碎屑。
风从坡上下来,灯焰忽然一歪。
陈九伸手挡住风,另一只手把灯往她面前挪了些。
火光照亮她冻红的指节。
他这才注意到,她手背那道裂口还没好。
“疼不疼?”
赵春杏看了一眼。
“天天搬货,哪有不磨手的。”
“回去拿热水泡泡。”
她笑了。
“你什么时候也管起这些事了?”
陈九没答。
赵春杏把口袋系紧,递还给他。
两人的手在袋口碰了一下。
她先松了手。
“明春你歇一半地?”
“嗯。土得养,不能光顾眼前。”
“那家里少一份进项。”
“知道。”
“想好拿什么补?”
陈九看着那半袋种。
他还没想好。
父亲留下的种源尚未完全核清,早谷的试验才摸到一点门路。就算有几处苗长得好,也不能马上当成能卖钱的本事。
赵春杏看出他的为难。
她没有劝他把地全种上。
“歇地有歇地的理。可你自己也得有条活路。”
陈九抬头。
她把布袋重新挽到腕上。
“我今日来,除了送钱,还有件事想告诉你。”
回到灶屋,赵春杏拿起桌上的半截铅笔。
“我早年在市里看柜台,认识一个人。”
“谁?”
“农科院的,姓邵。”
陈九手上一顿。
她继续道:“后来调到县农业局推广站,叫邵文礼。种子试验、示范点、技术推广那一摊,他熟。”
“你跟他还有来往?”
“前两年见过。如今人在不在那个位置,我得再打听。”
陈九没有马上说话。
农科院三个字,他已经很久不愿听人提起。
在那里,他跟着做过试验,也曾以为自己能靠种地吃一辈子技术饭。
后来苗出了问题。
他写下的记录留在院里,人却被打发回来。
那本没能带走的试验册,他至今不知道落在哪个柜里。
“我现在不想回去。”他说。
“谁叫你回原来的地方?”
赵春杏把铅笔放下。
“县里也需要懂地的人。你这几个月记的东西,若真有用,总得让懂行的人看看。”
陈九低头望着桌上那半张报纸。
和琳才把本子还给他。
父亲的黄纸又刚从陌生人手里冒出来。
偏偏这时候,赵春杏提起农科院的人。
他不能不多想。
可邵文礼究竟是什么人,她也没有说得十拿九稳。
“你先替我问问。”陈九说,“不急着见。”
“成。”
赵春杏在报纸角上写下姓名和单位。
字写得很小。
写完,她把铅笔推还给他。
“我只是给你留条路。走不走,你自己定。”
陈九望着那行字。
半晌,点了点头。
夜已经深了。
赵春杏起身告辞。
陈九送她到院门口。
核桃树落了大半叶,风吹得枝杈轻响。坡下只剩零星几户还亮着灯。
她走出几步,又停住。
“我那两千斤核桃……”
陈九看向她。
赵春杏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却明白。
等到开春,价若还起不来,库钱一天天往里填,她手里的本钱便真要伤筋动骨。
“春杏姐。”
“嗯?”
“明天我去磨房,帮你把两千斤分批算一遍。哪批先出,哪批还能等,先看清楚。”
赵春杏回头。
“你娘那边呢?”
“金枝嫂子上午在。我不耽误家里。”
她看了他一会儿。
“你不用因为今晚这笔钱帮我。”
“不是因为钱。”
“那为什么?”
陈九一时没答。
风从两人中间吹过去。
他想起自己头回跟她收山货,连净重都算得慢。她嘴上嫌他笨,却肯让他一袋袋学,算错了便重新教。
后来他急着挣那二十块,去给秦晓装车,她也没拦。
那些事,没人替他记账。
他却一直记着。
“你教过我。”他说,“如今你有难处,我能帮多少,算多少。”
赵春杏望着他,忽然笑了。
“好。”
这回她没再推。
“那明早,我等你。”
她转身下坡。
陈九站在门边,听她的脚步一点点远去。
回屋后,他取出铁饭盒。
五十一块二,整整齐齐压在底下。
他又抽出那半张报纸,看向角上的新字。
邵文礼。
县农业局推广站。
陈九将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接着打开纸箱,取出陌生人留下的黄纸。
东沟水尾,试谷六行。
两张纸摆在一起。
一张指向父亲当年的试种。
一张指向他最不愿再提的农科院。
两条线究竟有没有关联,他还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因为怕再丢一次本子,就连问的勇气也没有。
他把黄纸单独包好,将邵文礼的名字抄进本子。
里屋传来娘的咳嗽声。
“九,外头是谁?”
“春杏姐。”
“这么晚,还来送货?”
陈九望着饭盒里的钱。
“来结账。”
娘隔着帘子应了一声。
“那你记清楚。”
“记清了。”
他合上饭盒,又将本子翻到空白页。
笔尖停了片刻,写下一行:
邵文礼,先查来历。
随后,他看向箱底的另一张纸。
那晚登门的陌生人,为什么偏偏知道本子被借走了?
这个问题,比五十一块二更叫他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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