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的雪化到第四遍,坡上的冻土松了一层皮。他蹲在屋后那块荒地边上,手指插进土里。土凉,指腹底下那股木的感觉又上来了,比前几回重一点,顺着指节往上来,像土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咬着。这是头年冬天起就有的,碰过土,手要木半天,歇一歇才回得过劲。他把这当成手冷,把手揣回袖筒,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墙根底下那几棵苦苣,他碰过的那几株,又比别处长出来一截青,茎粗,叶尖舒展,夜里像是偷偷长了半寸。他蹲着,把年前试的那几样草一一对了一遍。马齿苋、蒲公英、苦苣,凡是他蹲过的地方,根都扎得深。开春他先点这一垄,看能不能成。半斤种不够三块地,这片荒地算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他拨开冻土,看底下有没有虫,有没有烂根,从半斤种里挑出来的好籽,留了一小捧,打算开春先点这片。赵春杏退了库房,出沟的路窄了一截,可秦晓接了,没断。他算了算,开春的棒子若是都给秦晓,窄是窄了点,总比烂在地里强。半斤种压在饭盒底下,出沟的路没断,只是换了个捏在人手里的窄口。
和琳是第二天来的。县农技推广站的干部,蓝布工作服外头罩了件羽绒坎肩,手里提个公文包,包里是卷宗和一本填了一半的表,肩上还挎个卷尺。她踩着冻土上坡,站定在他那块地头,先把卷尺拉开,量了垄距,又蹲下去扒拉土,看墒情。她干这行七八年,走过点过的地不计其数,什么样的土能立示范户,她一眼有数。
“陈九,”她把卷宗摊在石台上,“上回我跟你说的事,你再想想。”
“哪件。”他说。
“示范户,”她说,“把你这法子,报到乡上,立个名目。立上了,有补贴,有良种,你这地明年不用自己扛。”
他把饭盒掀开,半斤种还在,好的坏的分着。
“报上去了,”她说,“你这地就算有了名分。乡上验收,县上推广,后头还有省里的点。你一个人会,不算数,得让人学,得经得起验收。”
他听着,没接话。
“我就问你三样,”她翻开表,笔尖点着,“第一,这法子别人照着做,能成不。第二,明年这地还种不种,上级要连报三年,三年不许改种法。第三,你这套,账上怎么算,减产按什么数记。”
这三样,他一样答不上满。他的法子,只有一丈的地试出来过,别人照着做能不能成,他没试过。明年这地必须休耕,这是定死的代价,休耕了就报不了连种三年。账上那一丈,表上按亩记,他那一丈进不了表。她合上表,又打开另一份,是邻乡去年立成的示范户总结。那上头写,连片的地,几十亩一起,法子能抄,验收的人站在垄沟里,问一句“这怎么学”,户主答得出来。她把这总结推到他面前,拿笔杆点了点那一行。他的地孤零零一块,验收的人站那儿,问“这一丈怎么算亩”,他答不上。和琳把这页推回去,没催,只等他说话。
“你这地,”她用笔杆敲了敲石台,“编号第十一号,没有名字。去年你打得最实,表上照常年数记你减产。今年要立示范户,得把那行小字填上。”
他看她笔尖底下那行空着的地方,没有落款。
“我先回去,”她说,“材料我替你压着。你要想通,来找我。”
她把卷尺收了,卷宗合上,踩着冻土下坡。羽绒坎肩的下摆扫过石台的角。她来这一趟,是把体制里的那扇门给他推开一条缝,门后头是补贴,也是绳子。连报三年,三年不许改,这道坎他不一定迈得过去。她走到坡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几棵返青的苦苣,只当是品种好,没多想,转身走了。
她走后,他一个人坐在石台上。和琳要的“可复制”,他给不了。他的东西,只有一丈的地试出来过,明年必须休耕,只他一个人会。这样的法子,报上去立示范户,验收的人一来,垄沟一看,问“别人怎么学”,他答不上来。和琳越专业,越追着他问代价,这恰恰是他的软肋。他把手插进袖筒,指腹底下那股木又上来了。屋后那几棵返青的苦苣,在风里轻轻晃,和琳方才扒拉土的时候,看见过那几株青,归到品种上去了,没往别处想。他算了一笔,开春的棒子若都给秦晓,价高两分,窄是窄了点,没断。和琳的补贴若立上,地就不用自己扛,可连报三年的绳子,系不系得起,他还没数。那年他透支了地力,换来的是明年休耕。休耕的地报不了示范户,这是绕不过的坎。和琳要的可复制,他的法子给不了,这事他心里有数。
坡口又停了那辆黑车。
车门开,下来还是那个女人。深色西装,腕上一块表,鞋跟敲在冻土上,一声脆响。她手里拿个平板,这回没在坡口站,径直朝他的院子走。沟里人停了手里的活,朝坡口看,小满把南瓜搁在碾盘上,田茂才手插袖筒眯眼望。她平板对着地,画了个圈,把那几棵苦苣圈进去,又朝他屋后的坡地扫了一圈,像在量这一片能出多少货。她来之前,平板里已经存了秦晓报上去的那片沟,也存了上次她自己量的数据。她站的角度,能把这片坡地全收进眼里。
“陈九,”她站定在石台前,“上回秦晓跟你说了,我要跟你谈一笔更大的。”
他抬头看她。
“你屋后这片,”她平板对着那几棵返青的苦苣,“冬天里长这么旺,不是寻常品种。丰禾做收粮,也做种。你这苦苣,还有你那半斤种,我开价收。价,比秦晓给的高两分。”
他没接话。她笑了一下,不是做生意的笑,是看清了什么的笑。
“你不用怕,”她说,“丰禾不抢你的地,只收你的种。价我写在这平板上,你三天后看。”
“你不用现在答,”她说,“我给你三天。三天后我来拿话。”
她没进屋,没多坐,平板收了,双手插进西装口袋,又看了一眼那几棵苦苣,转身回车上。车调了头,往坡下走,车漆亮得跟冻土不是一个季节。沟里人看着车走远,小满跟田茂才说:“这女的比上回还认真。”田茂才剥着葵花籽,吐了皮,说:“丰禾的人,盯上他这地了。”沈念从村部下来,抱着笔记本,看见黑车走远的尾灯,站住问了句“丰禾的人又来了”。小满点点头。沈念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没念出来。阿兰从坡下上来,拎着筐,看见碾盘边的人,朝苏锦车走的方向看了一眼,没停,继续走。
常守业坐在碾盘边,听见了,抬头看了一眼。
“丰禾,”他说,“早些年收过我的粮,价压得狠。这回不压价了,倒要收他的种。”
他把籽皮吐在地上,又低了头。玉梅抱着娃从坡下上来,娃的脸不烧了,她跟小满点了点头,没多说,径直往自家走。和琳的补贴和苏锦的价,两样都摆在石台上,一样是体制里的门,一样是资本的手,沟里人看在眼里,谁也不替他拿主意。那半斤种是他全副的本钱,出沟去三个县是赵春杏铺的路,如今路窄了,秦晓接了,苏锦又来开另一道门。他站在院里,看天色往西沉,手里的牌不多,却每张都捏着。看那辆车拐过坡口,才把饭盒盖好,半斤种压在底下。
第二天,和琳的卷宗还压在乡上,那行没有落款的小字,空着。苏锦的平板里,那几棵返青的苦苣,记了一笔。三天后,她要来拿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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