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的命我要了
古槐巷深处，雨脚如麻。
周铁山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过积水，酒意被冷雨浇透了七分。他今晚在八方楼喝得有点多——不是遇见了什么高兴事，恰恰相反，是烦心事太多。
镖局三个月没开张了，手底下的镖师无事可做，不少人正在打听别处的镖局情况，替他喂了六年马的老孙头上个月也回了老家。
他一个人坐在靠窗的桌前，把一壶花雕喝到了底，掌柜的过来添了两次花生米，他一句话没说。
走到巷子中间一棵老槐树下时，他忽然停住了。
不是听见了什么。是突然感觉什么都听不见了。
方才还喧天的雨声，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雨还是那场雨，但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沉闷、遥远、不真实。连雨水砸在青石板上的脆响都变哑了。
他下意识地按住刀柄，拇指顶开护手，刀身在鞘中无声地退出半寸。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不是“那里有个人”的那种看见。而是你的眼睛扫过去，所有的景物都好端端地待在原处——槐树是槐树，墙是墙，雨是雨——唯独多了一样不该存在的东西。像是一幅画上被人用另一只手添了一笔。
那人就站在槐树底下。
油纸伞。青衫。伞面上几笔瘦竹，被雨水淋得像是活了过来，竹节处微微泛着水光。
伞下的人很年轻，年轻到让周铁山觉得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不是说不该出现在这条巷子里，而是不该出现在人间。那张脸白净得不像话，眉眼清秀得不像话，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也不像话，像是画上去的，又像是刻上去的，总之不像是长出来的。
他忽然意识到那人在看他。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不是任何一种带有敌意的看。就像是你路过一棵树时会看它一眼，路过一条河时会看它一眼，路过一只趴在墙头的猫时也会看它一眼——那种看，和你无关，和他有关。
“周铁山。”那人开了口。
三个字，从那双薄唇间落下来，轻飘飘的，像是从牙缝里剔出一根鱼刺，随手扔在了雨地里。
周铁山的后背窜上一股寒意。不是怕，是那种被人摸到了骨头的感觉。
这人念他名字的方式太奇怪了——不是打招呼，不是确认，不是质问，甚至不像是说给他听的。更像是一个猎人在翻开陷阱时，对着里面的猎物轻轻“哦”了一声。哦，是你。
“你是谁？”周铁山沉声道。
那人没有回答。他把伞微微仰起，露出整张脸来。雨水从伞沿滑下来，在他面前挂成一道断断续续的水帘，他的眼睛透过水帘看过来，干净，空洞，什么情绪都没有。
周铁山见过很多种眼睛——愤怒的，贪婪的，恐惧的，凶狠的——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这种眼神不属于任何他见过的人，甚至不属于任何活着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装进了一个透明的瓶子里，外面的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那个人和他的伞是清晰的。
雨声彻底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他听不见了。他的耳朵里现在只剩下一阵低沉的嗡鸣，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颅腔里振翅。
“你的命，我要了。”
那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常人说“这雨要下到天亮”没有区别。他收了伞，随手往旁边一掷，那把画着瘦竹的油纸伞便稳稳地靠在了槐树的树干上，像是有人仔仔细细地把它放好似的。
周铁山拔出了刀。
这把刀跟了他二十年，要了四十三条人命，从东到西，北到南，从来没有在出鞘的时候犹豫过。但今夜，刀锋脱鞘三寸时，他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滞涩——不是手生了，是刀在鞘里发抖。
刀在怕！
周铁山咬了咬牙，手腕一震，将长刀彻底拔出。刀光在雨中一闪，像是一道青色的闪电。他横刀于胸，刀锋指向对面的人，刀尖纹丝不动。
“来。”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那人没有拔剑。
周铁山动了。
他不等对方先出手，因为他有一种可怕的直觉——如果等对方先动，自己就没有动的机会了。这一刀他倾尽了毕生之力，刀锋破开雨幕，带起的刀风将地上的积水齐齐劈成两半，水花向两侧炸开。
周铁山的刀势快极，快到连他自己的目光都追不上刀锋。
但那人只是侧了侧身。
不是闪避。只是侧了侧身，幅度之小，像是给一个迎面走来的路人让了让道。
周铁山的刀锋擦着他的衣襟劈了下去，砍在青石板上，火星四溅，碎石横飞。而那个人甚至连脚步都没有移动，只是将身体微微偏了一偏，不多不少，刚好让刀锋从他胸前一寸处落下。
一刀落空，周铁山刀势未收，反手横削，这一刀更快，更狠，拦腰斩去。
那人脚下轻轻一点，身形拔起三尺，像是被风吹起来的一片叶子，轻飘飘地落在了周铁山的刀背之上。
他就这样站在了刀背上！
周铁山瞳孔骤缩。
他活了四十三年，打了二十年架，从来没有见过有任何人能站在他的刀背上。那把刀此刻正横在半空，承载了一个成年男子的全部重量，刀身却纹丝不动，就好像落在上面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根羽毛。
他抬头。
那人在刀背上俯视着他，居高临下，面无表情。雨水从他的下巴滴落，滴在周铁山的刀面上，发出轻微的“叮”的一声。
然后他看见了剑。
不是看见了剑被拔出，是看见了剑已经在那里了。
他不知道这把剑是什么时候出鞘的，就像他不知道死亡是什么时候来的。他只看见一道极细、极薄、极冷的光从那人的手中延伸出来，像是一根银针被拉成了三尺长的丝线，穿过层层雨幕，穿过他刀风织成的防线，穿过他的肋骨与肋骨之间那一道不足半寸的缝隙，刺入了他的心脏。
精准。干净。无声无息。
然后那人在刀背上轻轻一点，身形倒翻，落回了原处。整个过程中，他的衣角都没有沾到一滴地上的泥水。
周铁山低头。
胸口有一个很小的孔。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像是一粒红豆烙在了皮肤上。血正从那粒“红豆”里渗出来，沿着衣襟的纹路缓缓洇开，速度很慢，慢得不像是致命伤。但他知道，就是这一下，他的心跳已经变了。
那人的剑已经回到了鞘里。没有人看到剑是怎么回去的。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槐树下，雨浇在他身上，打湿了他的青衫，贴在身上，勾勒出一个瘦削而冷漠的轮廓。
周铁山的嘴里涌上一股腥甜。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声响。他的双腿开始发软，膝盖不由自主地往下沉，但他不肯跪。他用刀撑着地，刀尖扎进青石板的缝隙里，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那人弯下腰，捡起靠在树干上的油纸伞，重新撑开。伞面上的瘦竹沾了水，显得愈发青翠，像是刚从土里拔出来的。
他撑着伞，转过身。
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周铁山终于倒了下去。身体砸在积水中，溅起的水花打在那人的靴子后跟上。那人微微低头看了一眼，目光中既没有快意也没有怜悯，只有一个路人不小心踩到水坑时那种淡淡的、转瞬即逝的懊恼。
他走了。
青色的长衫渐渐被雨幕吞没，最后连那把画着瘦竹的油纸伞也融进了夜色里。巷子重新被雨声灌满，槐树在风中抖落了一地枯叶，盖在周铁山那把至死没有松开的刀上。
雨还在下。
这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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