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逃离
无名从管事手中接过那张对折的纸，展开扫了一眼便收入怀中。动作和过去十年里每一次接任务时一样，不疾不徐，面无表情。可心里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自从与何东和华鹏交手之后，他发现了一个过去从未认真想过的问题。能发到无辈手中的任务，全是断辈解决不了的目标——何东是影寂出身的无辈叛逃者，华鹏是内外兼修的江湖高手。
对付这样的人，几招取命已无可能，一旦陷入持久战，体能就成了最大的变数。
与何东交手四十余招便已喘息，与华鹏一战不过三十招就挂了彩。若不是最后捕捉到那稍纵即逝的破绽，躺在地上的很可能不是他们，而是他自己。
无名不喜欢这种感觉。
于是在常规剑术修炼之外，他把那些原本坐在北院发呆的空闲时间全部变成了体能的锤炼。
训练内容极简单：负重后在影寂周边的群山中全力狂奔。没有目的地，不找路径——就是跑。往山上跑，往谷底跑，往密林里跑，往溪涧里跑。跑到双腿如灌铅，肺里像着了火，浑身脱力一头栽倒在落叶堆里再也爬不起来，才算结束。
最开始负重五十斤。一个月后能多跑出三里地。三个月后加到七十斤，半年后加到一百斤。一年后，铁砂背心的重量从最初那件五十斤变成了一百五十斤。
汗水浸透一个又一个昼夜，奔跑的距离从一座山头扩展到整条山脉。无名的身体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清瘦单薄的少年模样——肩宽了，背厚了，腰却还是那么窄，整个人像一把被重新锻造过的剑。
管事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透过竹帘看着那道青色的身影又一次从山庄侧门掠出，消失在鬼林的方向。他转身回到条案前，在流水册上无名的条目旁边添了一行备注。铜边眼镜后面的目光带着某种老于世故的自得——这小子，在为晋升绝辈拼命。
管事甚至有意拉长了无名的任务间隔，让他有更充裕的时间训练。一个未来可能的绝辈，值得花心思养着。
这天，无名沿山庄西南方向的山脊线狂奔，穿过密林，跳过干涸的溪涧，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一百五十斤的负重对于一年前的他来说不可想象，但现在他觉得还好——累是累，可离极限还有一段距离。两个时辰后，他已深入影寂暗哨都覆盖不到的原始山林。
就在翻过一道山脊时，他的脚步猛地一滞。
前方有动静。不是风声，不是鸟叫，不是野兽踩断枯枝的声音。是脚步声——很轻，很多，正朝他的方向靠近。在这座深山里，人极其罕见，影寂的人不会出现在此处。
无名瞬间敛住呼吸，脚尖在一块山石上轻轻一点，整个人拔地而起，悄无声息地落进身旁一棵参天古树的树冠里。
没过多久，一队人从山脊另一侧走来。五个黑衣人，影寂标准的黑衣，腰间佩刀，步伐沉稳。五个约莫四五岁的孩子，衣衫褴褛，光着的脚板被山石和枯枝划得满是血口子。可他们没有一个哭，没有一个叫，甚至没有一个抬头看路。他们的眼睛盯着前面那个黑衣人的脚后跟，麻木而空洞。
无名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认得这种表情。山洞里见过，水面的倒影里见过，训练场隔间的黑暗中见过——那是饿到极致、怕到极致、绝望到极致之后，所有情绪都被身体主动关闭之后剩下的东西。人还活着，但作为人的那部分已经被提前杀死了。
队伍从他脚下经过。最后一个孩子经过树下时，忽然抬起了头。不是因为察觉了什么，更像是一个孩子在某种无法解释的本能驱使下，朝头顶那片茂密的树冠望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可能连一息都不到。然后孩子就低下头继续走了。
无名的身体却僵住了。
那只握着树枝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看到了那个孩子的额头——那张沾满泥污的小脸上，额头正中央，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梅花形的，五瓣分明，像是被人用烙铁精心烙上去的。
他见过这个胎记。一年前，阳丰镇，华家院子里，那个被苏氏一把推开、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三岁男孩，额头上就有这块胎记。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形状，一模一样的暗红色。
华鹏的孩子。那个不在任务目标里、被他放了一条生路的孩子，如今出现在了影寂的深山里，正被五个黑衣人领着走向那个他一辈子也忘不掉的山洞。
无名的瞳孔剧烈收缩。
华鹏夫妇被杀，留下的三岁孤儿在这世道里根本活不下去——饿死，冻死，被野狗叼走，或者被卖进最低贱的牙行。
而影寂需要新的杀手苗子。当一对父母死在影寂剑下，留下的孤儿无人照料，影寂只需要伸出一只手就能把一个现成的孩子收入囊中。
这个孩子没有父母，没有来历，没有任何人会寻找他。他是完美的原材料。
那趟任务——是故意的。从一开始，那张任务单上之所以没有那个孩子的名字，不是因为影寂发了善心，而是因为影寂不杀原材料。
可何东呢？
无名的脑中劈过一道闪电。何东的任务也是一家三口。何东，何东之妻，何东之子。三个名字，三个勾。全部都要死，一个不留。
为什么？
无名蹲在枝桠上，在黑暗中一遍一遍回想两个任务的全部细节。何东是影寂出身的叛逃者，华鹏只是一个被雇凶买命的江湖人。
可他找不到那个真正能解释一切的逻辑——为什么一个叛逃者的孩子必须死，一个普通目标的孩子就可以留？如果是因为斩草除根，那华鹏的孩子难道不会在某一天知道真相？不会在某一天拿起剑来复仇？不会变成另一个何东？这两个孩子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他想不通。
这件事从头到尾没有任何逻辑可言。影寂的规矩就像这片鬼林——你走进去，以为能找到一条路，但每一条路都通向同样的黑暗。规矩不是用来解释的，是用来服从的。
影寂说要杀谁就杀谁，说要留谁就留谁。不需要理由，不需要逻辑，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可正因为想不通，他才被困住了。
树下的队伍已经走远了，那个梅花胎记的孩子消失在密林深处。无名独自蹲在枝桠上，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不是一百五十斤铁砂的重量，是某种比负重更沉的东西。
他站起身，站在那根粗壮的枝桠上，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双杀了无数人的手，此刻正在微微发抖。不是累的。
他忽然很想把身上这件铁砂背心脱下来扔在这片山林里，头也不回地往山庄相反的方向走，走进那片吞掉过无数条人命的鬼林，走到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但他只是站在树上，站了很久。
山风从远处吹过来，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吹在他脸上。凉意顺着毛孔渗进血液，渗进骨头，渗进那个他以为自己早就杀死了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何东说过的“更自由的人生”，也许是那个他从未体验过的“在门槛上看星星”的感觉，也许只是一种不甘心。但不管是什么，它正在胸腔里跳动，像一颗被埋了太久的种子，终于在某个最不该发芽的时刻，顶开头顶的泥土，露出了一点微弱的绿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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