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兰渔村
那个人从河边走来的时候,正是清晨。
雾还没有散,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把对岸的竹林罩得模模糊糊。
早起的渔户老孙头正蹲在自家船头收拾渔网,一抬头就看见河滩上有个影子在晃。他眯起眼看了一阵,才认出那是一个人。
那人走得很慢,一脚深一脚浅,踩在河滩的鹅卵石上摇摇晃晃,像是随时都会栽倒。晨雾在他身边时聚时散,把身形拉扯得忽长忽短。
那人越走越近,渐渐能看清了。
是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眉眼生得清秀,但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白发干,像是大病了一场之后又赶了太久太久的路。
身上穿一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衣,肩上挂着一只行囊,行囊外面系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着几枝瘦竹,竹节处的墨迹被水泡得洇开了,颜色发暗。
胸口位置的衣衫上有一团深色的湿痕,不是水,是血——是从里面渗出来的,面积不大,却格外刺目。
老孙头放下渔网,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泥,从船头跳下来朝他走去。
“后生,你这是咋了?”
年轻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干净得不像话,什么都没有——没有感激,没有戒备,没有痛苦,就像只是被声音吸引而转过头来的猫。然后他的身体晃了晃,膝盖一软,一头栽倒在河滩上,溅起一小片湿泥。
老孙头赶紧跑过去扶他,伸手一摸额头,烫得灼手。
兰渔村是一处不知名的小村子,窝在一条同样不知名的河湾边上,三面都是山。
山不高,却一座连着一座,密密实实地把村子围在里头,像是生怕被人找着似的。
村里几十户人家,世代打鱼为生,去最近的镇子要翻过大山走整整两天的山路,所以村里的人很少出去,外面的人也很少进来。年轻人来到村里的消息,不出半个时辰就传遍了这条唯一的小街。
热心肠的村民陆续聚到了村尾那间废弃的破茅草房门口。那是老何家的旧屋,老何死后没人接手,屋顶塌了半边,墙上长满了青苔,门板早就被拆去当柴烧了。
村头的大脚婶子张罗着拿旧草席铺了张地铺,老孙头从自家船上卸了块木板用长凳架起来当床,隔壁刘婆婆抱了床打了七八个补丁的破棉被来。大脚婶子又端了碗热水,用勺子撬开年轻人的嘴一点一点往里灌。灌了小半碗,年轻人才慢慢睁开眼。
“后生,你是哪里人?咋弄成这样?”老孙头蹲在床边问。
年轻人靠在土墙上,喘了几口气,声音沙哑而断续:“我……从北边来的。前几日走山路的时候……遇上了强盗。”
他的目光垂着,像是在回忆什么,但那眼神太平静了,不像是在回忆一件刚发生的惨事,反倒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就编好的台词。
只是他太虚弱了,虚弱到就算有人注意到这眼神的异常,也只会当成是重伤之后的恍惚。
“财物都被抢了……他们要杀我,我没路可逃,只好跳进了山里的河里,顺着水漂了一夜。要不是命大……早就死了。我不认得路,就一路走着到了这里。”
他说完便低下头,咳嗽了几声,一只手捂住胸口缠着的白布。咳嗽牵动了伤口,那层白布上又洇出了新的血色,在暗红色的旧渍上叠了一层鲜红。
大脚婶子听着就红了眼眶,蹲下去小心地掀开他胸口那团被血洇湿的衣襟看了一眼。
衣襟下面的皮肤上横七竖八地分布着好几道已经愈合的伤疤,颜色从粉红到浅白不等,看得出是新伤,但都已经长好了。
唯独左胸口偏下方有一处剑伤——那伤口不大,却极深,边缘泛着一种不祥的暗红色,周围的皮肤微微肿起。因为方才赶路牵动了伤处,伤口又重新裂开了一道小口,正往外渗着血水。
大脚婶子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把衣襟给他掩回去,回头冲门口围着的人喊了一嗓子:“都别杵着了,这人伤得重,去个人烧点热水来!”然后又放低了声音对无名道:“你这后生,命真大。这一刀再偏半寸就正中心窝了,神仙也救不了你。”
无名没有说话。大脚婶子不知道的是,这一剑本来就是要刺他心脏的——只是在那最后一刻,他碎裂的剑身将杨南平的剑尖带偏了半寸。这个中缘由,他无法跟任何人解释,也永远不会解释。
站在门口的一个中年汉子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这年头,山贼也越来越凶了”。旁边的人纷纷附和,有人说前几天邻村也有人被抢了,有人说去镇上的山路确实不太平。
大脚婶子回头瞪了他们一眼,说少讲两句风凉话,没看到人都快站不起来了吗。她站起来把门口围着的人往外赶,嘴里念叨着说人家遭了这么大的难,能走到咱们村就是缘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后生死在路边。
这话说得在理,没有人反对。
在兰渔村这样的地方,村里人没有太多东西,但有的是心肠。山高路远,没大夫,没药铺,大脚婶子回家拿了一包草药,是山里采的止血草,捣烂了敷在无名胸口那处不肯愈合的伤口上,又找了块干净的白布重新给他缠好。
老孙头从自家灶台上端了半碗早上剩的米粥过来,粥稀得能照见碗底,但还冒着热气。
无名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粥很淡,几乎尝不出米的味道,但那股热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喝到别人递来的热粥是什么时候了。也许从来没有过。
“后生,你先安心住下,等伤养好了再说。”老孙头蹲在门框边,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重新塞了一锅烟丝,“这屋子破了点,好歹能挡风。反正空着也是空着,没人赶你。”
无名抬起头,看了看门框外越围越多的村民。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关切和好奇,却没有一丝怀疑。他微微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声谢,但那两个字在喉咙里转了几圈,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不会说。在影寂山庄,没有人教过他这个词。
村民们陆续散了。大脚婶子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个年轻人靠在土墙上,手里还捧着那半碗没喝完的米粥,眼睛望着门口漏进来的一小块天光,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脸色还是很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些。胸口缠着的白布上,那团新洇出来的血色没有再继续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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