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金背
孙宝田回来的第二天,老孙头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天还没亮,无名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老孙头蹲在屋檐下磨鱼叉,磨刀石沙沙地响,节奏轻快,和往常磨两下歇三下、抽一袋烟再磨的懒洋洋的调子完全不同。
无名推门出来,看见老孙头已经把渔船重新检查了一遍——船底的漏缝用桐油拌了麻丝补好了,船桨用砂石打磨得光滑顺手,渔网换了三处新绳脚,连船头那根系缆绳的旧木桩都被他削了一根新的换上。
老孙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挂着一种许久未见的光,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年轻了十岁。
无名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想的是很久以前某个任务目标的父亲,在儿子从外地回来后也是这副模样,后来那个人死在了他的剑下,老父亲跪在尸体旁边哭的时候眼睛就不亮了。他不明白这种光的来处,但他认得这种光。
果然,等无名走到河边准备收昨夜下的地笼时,老孙头就凑过来了。
“小吴,”老孙头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又收了笑,又嘿嘿笑了两声,像个做了亏心事又不得不说的小孩,“我跟你说个事。有个地方能捕到好鱼,就是路远了点,行船一个来回要四五天。”
无名看着他,面无表情。不是冷漠,而是他从来就是这样看人的——安静地、专注地,像在等对方把话说完。
无名不会主动接话,也不知道该怎么接。在影寂,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和人聊天,只教过他怎么从别人的话里提取有用的信息。老孙头这种绕弯子的说话方式,他能听出重点还没有来。
老孙头被他看得有些发窘,干咳了一声,用粗糙的手掌挠了挠后脑勺。他知道这个小吴话少,但每次被那双干净得过分的大眼睛这么直直地盯着,他还是会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站在大太阳底下被人用一面镜子照着,连躲都没地方躲。他把心一横,干脆把话摊开了。
“宝田这孩子,你也看到了,”老孙头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划了横又划竖,横横竖竖叠在一起像一张乱七八糟的网,“每次回来都是没钱了。他在镇上没个正经营生,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久了,路会越走越歪的,我想想都怕。他爹娘走得早,是我没教好。”
他把树枝撅断了,扔在一边,抬头看着无名:“那个地方,运气好的话能捕到一种鱼,叫金背。通身乌黑,只有背脊上一条金黄线,从鳃盖一直亮到尾巴尖,水里游起来像一盏会动的灯笼。这种鱼特别稀罕,镇上那些有钱的老爷们愿意花大价钱买了养在院子里的鱼池里,一条品相好的能顶咱打十年鱼。要是真能逮到一条,卖了钱,我就搬到镇上去,租个屋子守着宝田,盯着他走正道。我是离不开兰渔村,可宝田那孩子没人看着不行,他爹把他托付给我,我不能眼看着他毁了自己。再这么下去,我百年之后没脸去见他爹娘。我走了以后,兰渔村的家当——这间破屋子、那条老船、院子里的渔网鱼叉,还有灶上那口铁锅——统统留给你。卖鱼的钱,分一半给你,权当这次的船钱工钱。你看怎么样?”
无名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把昨夜下的地笼从水里提上来,笼底蹦跶着几条小杂鱼,银白的鳞片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把鱼一条一条捡进鱼篓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挑拣什么值钱的东西。老孙头蹲在旁边等着,等了好一阵子,等到他把最后一条鱼扔进篓子里,把鱼篓搁在船板上,站起身来,才听到他说了一句:“鱼卖了,钱你留着。我拿着没用。”
无名说的是实话。他不需要钱。影寂给他的银票一直藏在破茅草房的墙缝里,他从来没动过,也不知道该怎么花。
在影寂山庄,用度是直接发放的——兵器去武备库领,药材去药库取,饭食有饭堂,住处是分配的,银子存在大通钱庄那个只有编号的户头里,他连那户头里现在有多少钱都不清楚。
花钱这件事对无名来说比杀人难得多,杀人只需要拔剑,花钱却需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所以钱对他来说和河滩上的鹅卵石没有区别。
但老孙头不一样。老孙头对他好,虽然那种“好”在无名看来有些难以理解——没有交易,没有利益交换,仅仅是因为他倒在了河滩上、胸口有个窟窿、看起来需要帮助——但这个人确实对他好。
给他送粥,叫他吃饭,教他捕鱼,从来没有向他索取过任何回报。他不习惯这种好,就像在北院长时间不接任务时那样不习惯。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馈,也不知道“人情”这两个字在影寂山庄以外的世界里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如果老孙头需要一个人帮他捕到金背鱼、换一笔钱、搬到镇上去守着那个不争气的孙子,那他就把这个人情还了。
捕一条鱼,还一段饭。两清。至于金背鱼有多难捕、那个地方有多凶险,他不在意。能有多难?能有墨月阁巡监的剑难吗。
老孙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不行不行钱怎么能不分呢,又想说小吴你是不是嫌少,最后他看着无名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还是把话咽回去了。
不是怕,是相处了这些日子,他终于开始明白这个小吴的脾气了——话少得可怜,但说出来的每一句都像是钉子钉在木板上,拔不出来。
“那……成。”老孙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咱明天一早就走。”
小船顺着河水走了整整两天一夜。
老孙头摇桨,无名坐在船头看方向。河道越来越窄,两岸的山越来越高,林木越来越密,到后来头顶只剩下一线天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遮得严严实实,水面上永远飘着一层灰蒙蒙的雾。
水的颜色也从土黄变成了墨绿,深不见底。无名认识这种地貌——这是典型的峡谷伏流地形,两岸山体挤压之下,水底极易形成暗流漩涡,在影寂的野外生存训练中,教练说过这种水域每年淹死的人比刀剑杀死的还多。他们在一个回水湾里抛了锚。
老孙头没有找错地方。这里的环境极为凶险——水流暗急,水面上看着平平静静,水下却有无数股暗流在暗中较劲,把船身推得左摇右晃。两岸的崖壁上长满了青苔,很滑,无处借力,一不留神踩空就是万丈深渊。
更让人心惊的是,崖壁上的岩石风化得厉害,老孙头说这地方时不时会有落石从头顶砸下来,前几年邻村有个老渔民就是被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中了后脑勺,人当场就没了。
无名坐在船头,手指搭在船舷上,目光扫过水面、崖壁、头顶的岩缝,心里已经把这个地方所有的死亡方式都排了一遍。
他们从早守到晚。
无名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像一尊搁在船头的石像。老孙头在船上坐了又站、站了又坐,一会儿换个姿势,一会儿搓搓手,一整天都坐立不安。可水面上除了偶尔冒出来的几个气泡,什么都没有。
那条传说中背脊上亮着金线的鱼,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傍晚的时候,无名忽然直起身,眼睛盯住了水下某个方向。就在船尾左侧,一道模糊的金光一闪而过,在水下约三尺处停留了不到一息的时间。无名没有动,他屏住呼吸,右手几乎已经准备好刺入水中的角度——然后那道光就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无名放松了手指。
“我刚看见了一道金色的影子。”无名说。
老孙头一下子跳了起来,抱着渔网在船头守了整整大半夜。夜深了,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水面上什么都看不清,他举着油灯探出船舷,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映在水面上的光斑像碎了一地的金子,晃得他眼睛都花了。他揉了揉眼,又揉了一遍,才确信那些光斑是灯火的反光,不是鱼。
那个老渔民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油灯搁在船板上,坐在船舷边发了很久的呆。然后他又叹了口气,说:“算了,回吧。食物不够了。”
他们的干粮本来就不多——一小袋糙米,三块干饼,半罐咸菜。老孙头计划的是守一天一夜,运气好就能碰上金背,可老天不赏脸。
回程是逆流,划船更费力气,靠剩下的干粮撑着,撑到了第三天,老孙头几乎没怎么吃自己的那份,都让无名吃了大半,说年轻人伤口刚好,不能饿着。到第四天傍晚,小船终于靠上了兰渔村的河滩。
老孙头的桨搁在船舷上,人坐在船尾,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前天早晨出发时还亮晶晶的那层光已经灭了,像一盏被风吹熄的油灯,只剩下灯芯上残留的灰烬。
他抽了两袋闷烟,最后哑着嗓子说了句:“鱼没逮着,白跑一趟。小吴,对不住。”
无名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说什么。他想过直接潜到水下去找,但影寂训练的是杀人,不是捕鱼。他的水性够好,但在那种暗流密布的水域,下水本身就是赌命。
赌命他也不怕,但他知道就算下了水也未必能找到金背——那不是靠剑快就能解决的事。
无名下了船,把缆绳系在木桩上,朝自己那间破茅草房走去。
推开那扇破了一半的木板门时,他的脚步顿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老孙头在河滩上抽烟的背影完全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但对他来说,这一瞬已经足够了。
有人来过。
门槛上的浮土被蹭掉了一块,不是风的痕迹,是脚底擦过的痕迹。门板的倾斜角度变了——他走之前在门板和门框之间夹了一根头发丝,现在那根头发丝落在地上,被风吹到了墙角。
无名放轻了呼吸,目光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木板上搭着的破棉被被人掀开过,虽然重新叠了,但叠法不是他惯用的对折,而是胡乱窝成一团;墙角的油纸伞被人从原位移开了三寸;鱼篓里的鱼少了两条——来人可能饿急了。他不动声色地走到最不起眼的墙角,蹲下身,用手指抠进土砖之间的一道缝隙里,轻轻一掰,一块活动的土砖被他抽了出来。
砖后面的空洞还在。洞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无名藏在里面的银票不见了。
那是影寂给他的全部积蓄——不是铜板,不是碎银子,是大通钱庄的银票。每张银票都有影寂的暗记,钱庄的掌柜认得,影寂的账房也认得。
如果有人拿着这些银票去钱庄兑换,消息会在第一时间传回影寂山庄。管事会知道——一个本该死在梧潼山断龙崖瀑布下的无名杀手,他的银票却在千里之外的一个小镇钱庄里被人提了出来。管事会在那张流水册上无名的名字后面,把那个描深了的问号换成另一个符号。
无名不需要思考。他站起来,走出茅草房,朝老孙头家走去。脚步不快,和平时走路一样,但他的眼睛已经变了——不再是白天在船上盯着水面时那种专注而空洞的目光,而是一种更冷、更锐利的东西。
老孙头正在灶台前烧火。火光映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把每一条沟壑都照得深一道浅一道。他看见无名走进来,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引火的干草。无名没有寒暄,也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孙宝田呢?”
“宝田?”老孙头愣了一下,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把干草,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灶台边上,他用手背随手一抹,“他走啦。我刚问过隔壁刘婆婆,说是我们出船的当天就走了。说宝田走的时候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你说这孩子,回来也不多住两天,火急火燎的。”
他脸上还挂着笑。不是高兴孙子走了,是习惯了替孙子找补——每次孙宝田不辞而别,他都会用这种语气跟邻居解释,说年轻人嘛,有自己的事要忙,不能总守着老家伙。他说着说着自己都信了,因为不信不行。不信的话,就得承认孙子根本没把他这个爷爷放在心上。
无名没有接他的话,又问了一句:“家里少了什么没有?”
“家里?”老孙头环顾了一圈这间空荡荡的堂屋——墙角的水缸还在,灶上的铁锅还在,桌上那碟过年才舍得吃的炒花生还剩一小半,老孙头捡了一颗扔进嘴里嚼了嚼,还是脆的。他挠挠头,语气里带了几分困惑,但更多的是释然,“这倒怪了,他难得没拿东西就走。我方才还嘀咕呢,这崽子转性了?”
无名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果然。
孙宝田没有拿家里的任何东西,是因为他已经拿走了比这间破屋子里所有家当加起来都值钱的东西。他偷走了一个杀手的银票。而这个杀手,在他爷爷的渔船上吃了两个月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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