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山贼
周林生没有失言。
每隔七天,他准时出现在无名那间木屋外的小溪边。
天刚亮周林生就会从穴野村出发,走到无名这里时刚好太阳翻过东边的山脊。他会从背篓里取出上次卖货的账本——说是账本,其实不过是一叠皱巴巴的草纸,用麻线订在一起,封面沾着油渍和墨点,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每一笔买卖的进项。
县城皮货铺子收了多少张兔皮、每张多少钱,饭馆收了多少斤肉干、每斤多少钱,车马行的人买了几张狍子皮、给了什么价,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周林生念给无名听的时候,无名就坐在溪边那块青石上,低着头摆弄陷阱里新捕来的猎物,偶尔点一下头,偶尔不点。
周林生念完了,把属于无名的那份铜钱用麻绳串好搁在矮桌上,铜钱是仔细数过的,一串不多,一串不少。然后他把自己那份挑出来,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在衣襟上按了按,确认放稳了,这才背上空背篓走人。
他没有失言过一次。每次只拿自己应得的那份,不多拿一个铜板。
有一回他在县城一家新开的酒楼里谈到了一笔大生意,把所有的肉干一次性全卖出去了,价钱比平时高了近四成。他回来结算时把多出来的那部分全推到了无名面前,说这是运气钱,不该他一个人拿。无名连看都没看,只是说了一个字:“分。”周林生只好照旧对半分。
他有时候觉得这个年轻猎户简直不是人——不是骂他,是真觉得他和自己这辈子见过的所有人都不是一个品种。
寻常人见到铜钱,眼睛会亮,手指会动,嘴角会翘,哪怕是最老实的庄稼汉,拿到钱的时候脸上也藏不住那一丝喜滋滋的神色。
可无名不一样。周林生每次把结算的铜钱放在矮桌上,无名的眼神都和看一堆枯树叶没什么分别,接过去随手搁在墙角那只缺了口的瓦罐里,连数都不数。
周林生有一次忍不住提醒他,说你至少数一下,万一我算错了呢。无名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不会。
周林生被那一眼看得心里一热,嘴上却嘟囔着说你这人真是怪,然后赶紧背过身去整理背篓,怕被人看见自己一把年纪了还红眼眶。
他对无名慢慢生出了一丝敬佩。
这个人没有世俗的困扰和计较,不贪,不急,不争。他一个人住在山脚下这间简陋的木屋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像一个从古书里走出来的隐士。
可他又不是那种清高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隐士——他卖皮子,收铜钱,和周林生对半分账。他只是在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我在赚钱”的兴奋,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理所当然,坦然从容得让人羡慕。
周林生有时候会想,一个人要经历什么,才能活得这么明白?
无名的经历肯定和那些穴野村的人没有关系。他和穴野村最近的距离是三里半——这是他有次沿着小溪往下游走时在心里默算出来的,从木屋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枣树,步数换算成距离,大概三里半。
这个距离够远,远到村里的人不会注意到山脚下多了一间木屋;又够近,近到他站在屋后那座小山包上就能看见村里的炊烟。
这里视野很好,整个穴野村尽收眼底——几十户人家,土墙茅顶,参差错落,村口几棵枣树,村后一片梯田。
到了傍晚,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白的,灰的,淡蓝的,在夕阳下被染成深深浅浅的橘红色,然后被山风拉成细长细长的丝,一条一条地缠在山腰上。
无名能看到田里收工的人扛着锄头往回走,看到女人站在门口喊孩子回家吃饭,看到几个半大的小子在村口的枣树下追一只土狗,追得尘土飞扬。
有时候还能隐约听到声音——女人的叫骂声,孩子的笑声,狗叫声——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漏过来的。
无名喜欢这样站着,远远地看着,从不介入。他认得几个村民——在临时集市上见过,卖菜的老妪、打铁的黑脸汉子、赶着驴车拉木柴的大叔——但他们不认识他。
无名只是一个偶尔在集市上卖皮子的哑巴猎户,和穴野村没有任何关系。他也不打算和穴野村发生任何关系。兰渔村教会他一件事:和他有关联的人都会死。他站的这个位置就很好——能看见,却不会被看见。能听见,却永远不会被叫住。
这天,无名的木屋里进了一群山贼。
无名当时正坐在溪边那块青石上,低头削一根做陷阱用的木楔。那把从集市上换来的旧匕首握在他手里,削木头的动作干净利落,木屑一片一片落在溪水里,顺水流走。
马蹄声从山路上传来的时候,他的耳朵动了动,手里的匕首停了一瞬。马蹄声很杂,至少有七八匹马,蹄铁踏在碎石路上,夹杂着马嘶和人声的吆喝。
无名继续削木头,刀刃沿着木纹推下去,薄薄一层木屑卷起来,落在脚边的青苔上。马蹄声越来越近,他听到有人在喊“这边有间屋子”,然后是勒马的嘶鸣和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响。
三个山贼从马上跳下来,朝他走来。他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削木头。
那三个山贼看见一个年轻男人坐在溪边,手里握着把匕首,却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都愣了一下。
领头的络腮胡子嘿了一声,说这小子八成是吓傻了。旁边一个瘦高个朝木屋努了努嘴,络腮胡子便不再理会无名,径直推开木门进了屋。
无名听到屋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其实也没什么好翻的,这间木屋里总共就一张木板床、一张矮桌、墙角一只旧瓦罐和靠在屋角的那把旧伞。
翻东西的声音持续了一会儿,忽然停了。
“嘿嘿,没想到这个猎户还挺肥的。”
络腮胡子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那七八吊铜钱。是无名这段日子攒下来的,卖兽皮和肉干的收入,搁在瓦罐里,他连数都没数过。
络腮胡子把钱拎到无名面前晃了晃,铜钱叮当作响,然后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含着几分挑衅,几分试探,像是在等无名扑上来,好让他一刀砍下去。
无名看着他,眼神平淡,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手里削木头的动作连节奏都没变——刀刃推下去,木屑卷起来,不紧不慢,不疾不徐。
络腮胡子盯了他几息,终于确认这个猎户已经被吓傻了,傻到连自己的钱被人拿了都做不出反应。他哈哈大笑,把钱往马背上的褡裢里一塞,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肚子,带着那群山贼大摇大摆地沿着山路朝下一个村子去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山风把扬起的尘土吹散在溪水上,无名把削好的木楔在手里转了转,检查了一下尖端是否够锋利,然后插进腰间的皮袋里。
那群山贼不会知道,他们刚刚把刀架在了什么人的脖子上。他们也不会知道,这个坐在溪边“吓傻了”的猎户,在他们进村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到来,不是听到了马蹄声,而是更早。
早在他们在穴野村里搜刮的时候,无名就站在屋后那个小山包上看见了村口的马匹。他们更不会知道,他们在木屋里翻到的那些铜钱,对这个人来说根本不值得拔剑。一个能让他们活着离开的人,不是因为他们仁慈,而是因为他觉得不值得。
无名把匕首在溪水里涮了涮,插回腰间,起身走进木屋。屋里被翻得有些凌乱,矮桌歪了,瓦罐倒了,好在他本来就没多少东西,没什么可损失的。
无名把矮桌扶正,瓦罐捡起来搁回墙角,油纸伞捡起来重新靠好。然后他关上门,继续上山检查陷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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