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野奏花了三天时间，把晓组织的底摸了一遍。
说是“摸”，其实就是端着菖蒲给他的一碗汤，在基地里到处晃。HR的基本功，串门。坐在办公室里等人来汇报，那是大公司病；真正的HR得走到工位上去，看谁和谁坐得近，听谁和谁说话时语气不对，闻空气里有没有火药味。
第一天上午，他在走廊里遇到了一场爆炸。
准确地说，是走廊拐角处的一团黑烟和满地碎石。一个金发少年蹲在烟尘里，手里还捏着黏土，脸上全是兴奋。旁边站着一个红发少年，面容精致得像人偶，眼神冷得能结冰。
迪达拉和蝎。艺术组，准搭档。
“我说了多少次！”蝎的声音尖锐冰冷，“在基地内部使用爆炸物，会造成结构性损伤！你这个白痴！”
“嗯？”迪达拉歪头，“可是艺术就是爆炸啊，大哥。我就是想让你看看我新做的作品——”
“我不看。”
“你看一眼嘛。”
“不看。”
天野奏站在三米外，观察了十秒钟。冲突根源：艺术观对立，加上迪达拉缺根筋，蝎控制欲强。硬调解没用，得给两个人划清边界。
他走过去。“两位。”
蝎和迪达拉同时转头。天野奏感到两道压力，一个冷，一个热。
“我是HR。”他掏出一个小本子，“刚上任的。想问一下，你们平时在哪里练习忍术？”
迪达拉眨眼。“外面啊。雨隐村外面。”
“那为什么刚才在走廊里炸？”
“因为下雨了嘛。”
天野奏点头。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明白了。我向佩恩申请一下，在基地外围批一块训练场给艺术组专用，有顶棚，防雨。另外基地内部走廊禁止使用任何爆炸物和傀儡机关。违者——”
他抬头看迪达拉。“罚打扫医疗室一周。”
迪达拉的表情僵住。“打扫医疗室？那地方全是血和绷带！”
“对。下次你再在走廊炸，就两周。”
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可能是天野奏见过的最接近“笑”的表情。
“还有。”天野奏转向蝎，“蝎先生，迪达拉先生的爆炸艺术需要场地，您如果有意见，可以写书面投诉。我受理。口头争吵不算正式投诉，不作数。”
蝎沉默了两秒。“书面投诉？”
“对。写清楚时间、地点、损失、诉求。我每周汇总一次，提交佩恩。有记录的矛盾才叫矛盾，没记录的只能叫——情绪。”
迪达拉突然笑了。“你这人有点意思。行，那我以后炸之前先跟你说一声。”
“最好别炸。但如果你非要炸，提前报备。”
天野奏合上本子走了。身后，迪达拉对蝎说：“大哥，这个HR比咱们以前那个……有那个什么？组织？”
“闭嘴。”
调解成功。至少暂时。
第一天下午，他找到了飞段。
飞段在食堂。准确地说，是蹲在食堂角落，对着空气念经。周围三张桌子全空着，没人敢坐。天野奏端着饭碗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飞段睁开一只眼。“哟，HR小鬼。要入教吗？邪神大人——”
“不。”天野奏夹了一口腌菜，“但我可以帮你建个祈祷室。”
飞段停住了。“啥？”
“我统计了一下，过去一个月你因为传教被投诉了七次。三次吃饭时念经影响他人食欲，两次半夜唱歌颂邪神影响睡眠，还有两次，你在任务中擅自烧毁了目标地点附近的一座寺庙，导致组织需要支付赔偿金。”
飞段皱眉。“那都是他们不懂——”
“他们懂不懂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传教方式影响了其他人。”天野奏说，“组织可以给你专门批一间祈祷室。你在里面想怎么念就怎么念。但公共区域不得传教。任务中涉及宗教场所，必须提前报告。”
飞段想了想。“专门的房间？只有我一个人？”
“对。”
“能放邪神大人的神像吗？”
“你可以自己画一个贴墙上。”
飞段咧嘴笑了。“行！比那群不懂欣赏的家伙强多了。”
天野奏补充：“祈祷室由角都出钱建。”
“那个抠门的会出钱？”
“我跟他说，如果不建祈祷室，你就继续在食堂念经。他算了算伙食费损失，觉得还是建一间划算。”
飞段哈哈大笑。
第二个。搞定。
第二天，他去找角都。
角都的办公室在基地深处，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财务重地，闲人免入”。天野奏敲门进去时，角都正坐在一堆账本后面，手指飞快地打算盘。桌上堆着几摞钱币，码得整整齐齐。
“HR。”角都头也不抬，“有事？”
“预算。”天野奏说，“我需要一笔启动资金。建祈祷室、修办公室天花板、印入职合同、采购物资登记本——”
“没有。”
“你还没听我说完。”
“不需要听。任何要花钱的事，都没有。”角都终于抬起头，绿色的眼睛像两颗算盘珠子，“佩恩批准你建制度，没批准你花钱。你自己想办法。”
天野奏早有准备。“角都先生，我问你个问题。”
“问。”
“上个月，组织因为‘任务物资丢失’和‘伤亡赔偿纠纷’，总共损失了多少钱？”
角都的手停了。
“我查了记录。”天野奏掏出一个本子，上面是他这几天翻账本抄的数据，“仅上个月，物资重复采购浪费了十二万两。两次伤亡纠纷，组织被迫多支付了八万两安抚金。还有，因为任务分配混乱导致的一个S级任务失败，损失约三十万两。”
他把本子推到角都面前。“总计五十万两。而我需要的启动资金，不到三万两。”
角都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
“你的制度能省这么多？”
“第一年不一定。但三年内，物资浪费可以减少一半以上，伤亡纠纷会下降，任务成功率会提升。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该做什么，该得到什么。”
角都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钱袋，扔在桌上。“两万。多了没有。记账。”
“好。”天野奏拿起钱袋，“另外，祈祷室的费用从这笔钱出，但名义上记你赞助的。飞段会感谢你。”
角都冷哼了一声。“我不需要他感谢。”
“但他以后不会在食堂念经了。伙食费会降。”
角都没说话，但天野奏感觉他的情绪从“拒绝”变成了“勉强接受”。
第三个，搞定。
第二天傍晚，他遇到了鼬。
鼬坐在基地边缘的钢铁栈道上，背靠着一根管道，看着外面的雨。他没有穿黑底红云袍，只穿着一件深色短打，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缠着绷带。石阶旁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天野奏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离两米远，不远不近。
“朱雀先生。”他掏出入职登记表，“每个成员都需要登记基本信息。姓名、年龄、能力、任务记录。有空填一下。”
鼬看了他一眼，接过登记表。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在评估这张纸有没有夹层。
“你的字不错。”鼬说。
“练过。”
鼬拿起笔，开始填。天野奏注意到他写字的姿势——笔杆压在食指第二关节上，这是典型的忍者握苦无的手法。他填得很简洁：姓名，宇智波鼬；年龄，二十一岁；出身，火之国。
“原所属”一栏空着。
“原所属可以不填。”天野奏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保密。”
鼬的笔顿了一下。“保密？”
“HR的职业道德。员工的个人信息，除非涉及任务安全，否则不会主动上报。你以前的身份，是你的事。你现在的身份，是晓的朱雀。我只负责后者。”
鼬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但天野奏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情绪。惊讶。然后是警惕。最后是一丝几乎不存在的好奇。
“你和小南是什么关系？”鼬问。
“她捡了我。我替她干活。”
“佩恩信任你？”
“佩恩试用我。一个月。一个月后如果我拿不出东西，会死。”
鼬没再问。他把登记表还过来。在“备注”一栏，写了一个字：“无”
天野奏接过来收好。“合同和保密协议明天给你。入职培训——”
“不用。”鼬站起来，拿起那杯茶，“我会遵守组织规定。但不需要培训。”
他走了。天野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试探结束。鼬知道他在试探，他也知道鼬知道。两人都没说破。
第四个。暂时保持距离。
第三天，鬼鲛主动来了。
天野奏正在办公室修那把瘸腿椅子——用角都给的钱里抠出一点买了钉子——听到有人敲门。
“进。”
门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弯着腰才勉强进来。蓝色的皮肤，鲨鱼般的面孔，背着一把巨大的鲛肌大刀。干柿鬼鲛。他站在办公室里，空间瞬间显得逼仄。
“HR。”鬼鲛的声音低沉沙哑，但意外地平静，“听说你在搞登记。”
“对。”天野奏放下锤子，“你要登记？”
“嗯。”鬼鲛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是他自己写的，“我字不好，先写了一遍。你帮我抄。”
天野奏接过来看了一眼。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干柿鬼鲛，雾隐村出身，前忍刀七人众，水遁为主，鲛肌持有。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辩解，没有隐藏。
“可以。”天野奏拿出正式登记表，替他抄了一遍，字迹工整，“你按个手印就行。”
鬼鲛按了手印。然后他站在桌前，没有走。
“还有事？”天野奏问。
鬼鲛沉默了几秒。“你刚才在修椅子。”
“对。椅子会叫，坐上去像杀猪。”
鬼鲛低头看了看那把椅子。“我帮你。”
他蹲下来，单手握住椅子的一条腿，轻轻一掰。木头应声复位。他又从忍具袋里摸出一根细绳，三两下把椅面固定好。
“好了。”鬼鲛站起来。
天野奏坐上去试了试。不叫了。稳了。
“谢了。”他说，“比角都给的钉子管用。”
鬼鲛没有笑，但天野奏感觉他的情绪松弛了一些。这个人不习惯被感谢。
“HR。”鬼鲛走到门口，停住了。
“嗯？”
“如果有员工想离开，你会怎么做？”
天野奏愣了一下。他抬头看鬼鲛。鬼鲛背对着他，宽大的肩膀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
“看情况。”天野奏说，“如果他完成了任务，没有泄露组织秘密，没有带走不该带的东西——我会给他办离职面谈。问他为什么走，记录在案，然后祝他以后顺利。”
鬼鲛侧过头，露出一只眼睛。“晓没有离职。”
“现在没有。”天野奏说，“以后会有。”
鬼鲛看了他很久。然后他推开门走了，没有再说一句话。天野奏坐在修好的椅子上，看着门口消失的背影。
第五个。鬼鲛。这个人有问题。不是坏的那种问题，是好的那种。他在想什么？想离开晓？不可能。现在的鬼鲛还没有理由离开。但他问了“离开”，说明他脑子里有这个概念。说明这个组织里，至少有一个人的内心深处，还留着“走出去”的缝隙。
天野奏拿起铅笔，在名册上鬼鲛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当天晚上，天野奏把名册整理了一遍。
正式成员十一人，外加外围人员若干。他把每个人按职能分成了几组——
战斗组：飞段、角都、鬼鲛、十藏。负责尾兽捕捉和正面作战。
艺术组：迪达拉、蝎。负责爆破、潜入、特殊任务。
情报组：绝。负责侦察、监视、信息收集。
潜伏组：鼬。负责渗透、策反、长期任务。
研究组：大蛇丸。负责禁术开发、生物实验。
管理组：佩恩、小南。决策与后勤。
HR：天野奏。人事、制度、调解、记录。
他盯着这张表看了很久。组织结构看起来很完整，实际上到处都是断层。战斗组和艺术组之间没有交集，情报组垄断信息，潜伏组独立运作，研究组随时可能叛逃。而管理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不说话的神，一个是只会用纸的副手。
HR办公室的职能，要覆盖所有人。包括绝。
天野奏在绝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叉。这人是最大隐患，暂时动不了。但不动不代表不管。他需要信息，而绝垄断了信息。他需要建立一个独立于绝之外的信息渠道。
他想到了菖蒲。医疗班。每一个受伤的人都会去医疗班。每一个死亡的人都会被记录在医疗班的档案里。医疗班知道谁受了什么伤，谁执行了什么任务，谁和谁一起受伤。这是天然的人事数据库。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菖蒲。
菖蒲在医疗室清点库存。天野奏进去时，她正皱着眉头数纱布。桌上摊着一本破旧的登记册，字迹潦草。
“你来干嘛？”她头也不抬，“又漏水了？”
“没有。来谈合作。”
菖蒲停下动作。“合作？”
“医疗班掌握所有成员的伤情记录和任务记录，对不对？”
“对。”
“我需要这些数据。”天野奏说，“任务分配合不合理、搭档兼不兼容、伤亡率能不能降，这些都要看数据。没有数据，我的制度就是空的。”
菖蒲看着他。“数据是我的。”
“对。所以我来跟你谈。”天野奏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不是来拿走的。我是来跟你一起用的。你这边记录伤情，我这边记录任务和人员。两边合在一起，才能看出问题。”
菖蒲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上个月我朋友死的时候，我在医疗记录里写了什么吗？”
“什么？”
“‘物资不足，延误治疗’六个字。然后就没下文了。”菖蒲的声音很平，“没人看，没人管，没人改进。”
天野奏从怀里掏出一个空本子，放在桌上。“从现在开始，你写的每一个字，我都看。不光是看，我会拿给佩恩看。每一条伤亡记录后面，都会有一条改进措施。做不到的，我负责。”
菖蒲盯着那个空本子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她终于开口，“说话很好听。”
“我是HR，说话好听是基本功。”
菖蒲拿起那个本子，翻开。上面是天野奏写的表头：“晓组织医疗记录——HR联动档案”。下面还画好了表格，分栏清晰：日期、伤者、任务、伤情、原因分析、改进建议。
“这表格是你画的？”
“对。”
菖蒲拿起铅笔，在“原因分析”那一栏旁边写了一个字：“好。”然后把本子收进了医疗班的柜子里。
“合作可以。”她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你要是死了。我会在你的记录后面写——‘HR，死于话多。’”
天野奏笑了。“行。”
名册整理完的那天晚上，天野奏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天花板已经补好了，不再漏水。椅子修好了，坐上去安安静静。文件柜里放着第一份正式的员工名册，按职能分组，备注栏写着每个人的性格特点和潜在风险。
他翻开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下：
“晓组织人事管理制度——目标：让每个人都能好好活，好好走。”
写完后，他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包括我自己。”
门外传来脚步声。小南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天野奏感觉到了一丝极淡的满意。
“佩恩看了你的方案。”小南把汤放在桌上，“他说，一个月太长。”
天野奏心里一紧。“缩短到多久？”
“两周。”小南说，“两周后，他要看到完整的组织架构和任务分配表。还有入职合同。”
天野奏深吸一口气。两周。上辈子他做一套完整的职级体系用了三个月。
“好。”他说，“两周。”
小南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那间屋子，以前是杂物间。”
天野奏看着她。
“没有人把它当办公室用。”小南说，“你是第一个。”
她走了。
天野奏端起那碗汤。热的。他喝了一口，然后拿起铅笔，在名册的最后一页又加了一行字：
“还有一件事——给HR办公室正式挂个牌子。不能再写‘谁？’了。”
窗外，雨还在下。
但这一次，天野奏觉得雨声好像没那么冷了。
HR小贴士：
第6条： 入职登记时，最危险的员工不是填得最多的那个，是填得最少。备注栏写“无”的人，你要留神。
第7条： 调解冲突之前，先给他们一个台阶，再给他们一个边界。没有台阶，他们下不来；没有边界，他们还会打。
第8条： 跟财务谈预算，不要谈“需要多少钱”。要谈“不花这笔钱，你会损失多少”。
第9条： 找盟友，不要找最有权力的那个。找最了解真相的那个。
第10条： 如果一个员工问你“能不能好好离开”，他已经在心里离开过一次了。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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