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野奏决定给十藏办一场追悼会。
这个决定是在十藏死后的第三天做出的。他花了两天时间写伤亡记录、整理遗物、说服佩恩批准医疗忍者随行制度。第三天早上，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文件柜里十藏的档案，忽然觉得缺了什么。
十藏死了，有记录，有改进措施，有责任归属。但没有人说过一句“再见”。
上辈子他处理过员工猝死，公司发了一封邮件，HR部门组织了一场追思会，大家站在会议室里默哀三分钟，然后各自回去上班。当时他觉得那三分钟很形式主义。但现在他明白了——形式主义有时候是必要的。因为人需要有一个时刻，专门用来记住另一个人。不然日子一忙，就忘了。
他去找小南。
“我想给十藏办追悼会。”
小南正在折纸。她的手指很稳，每一折都精确得像测量过。“追悼会？”
“对。组织所有人，站在一起，说几句话，点一盏灯。不用很久，半个小时。”
小南放下纸，看着他。“晓从来没有追悼会。”
“所以十藏是第一个。”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给一个人办了追悼会，以后每个人死了，你都要办。”
“对。”
小南沉默了几秒。“我去跟佩恩说。”
“你不反对？”
“我为什么要反对？”小南低头继续折纸，“弥彦死的时候，我想给他办追悼会。但那时候只有我和长门两个人。两个人站在雨里，不算追悼会。”
天野奏没有说话。小南折好了一只纸鹤，放在桌上。“去吧。佩恩那边我来说。但经费——你找角都。”
角都的办公室门关着。天野奏敲门，没人应。再敲，门开了一条缝，角都的眼睛露出来。
“不批。”
“我还没说是什么。”
“追悼会。”角都的声音闷闷的，“小南跟我说了。不批。死人不需要花钱。”
天野奏没有硬碰。他从口袋里掏出十藏的任务确认卡，展开，放在门缝前。
“角都先生，你看过这张卡片吗？”
角都的目光落在卡片上。上面是十藏潦草的笔迹，四个勾，一个洞。在“不需要医疗支援”那个选项旁边，纸被戳穿了。
“十藏出任务前填的。”天野奏说，“他勾了‘不需要医疗支援’。三天后他死了，因为没有医疗忍者随行，延误救治。这张卡片是我建立任务登记制度后收到的第一份完整记录。也是最后一份——因为十藏死了。”
角都沉默。
“你知道他为什么勾‘不需要’吗？”天野奏问。
“为什么？”
“因为以前的任务没有登记制度，没有医疗支援，没有人问过他‘你需不需要’。他不知道可以要，以为不要就是常态。所以他勾了‘不需要’。”
角都看着那张卡片看了很久。
“追悼会需要多少钱？”他问。
“场地不用钱，用中央大厅。灯不用钱，用现有的。就买点纸做纸鹤，买几根蜡烛。不超过一千两。”
角都从门缝里扔出一个钱袋。“一千。记账。”
“好。”
“还有。”角都叫住他，“你说任务登记制度。以后所有任务都要登记？”
“对。”
“包括财务任务？”
“包括。”
角都想了想。“那我以后出任务也登记。免得死了没人知道。”
他说完关上了门。天野奏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钱袋。他感觉到门后角都的情绪很复杂——有烦躁，有算计，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不安。角都也在想自己会不会死。
追悼会定在第二天傍晚。地点选在中央大厅，因为那是基地里唯一装得下所有人的空间。天野奏用角都给的一千两买了白纸和蜡烛。白纸给菖蒲折纸鹤，蜡烛摆在十藏的斩首大刀旁边。
消息传开后，反应五花八门。
飞段第一个来找他。“追悼会？谁主持？我来！”
天野奏：“你有经验？”
飞段：“当然！邪神大人教过我超度亡灵！我念一段悼词，保证十藏的灵魂——”
天野奏：“不用了。我自己主持。”
飞段：“为什么？你不信任邪神大人？”
天野奏：“我信任。但十藏不信。他活着的时候你没少跟他吵。”
飞段想了想。“也是。他老说我念经吵他睡觉。行吧，你来。但我要献花。”
天野奏：“可以。但不能献邪神教的符号。”
飞段：“那献什么？”
天野奏：“白的。随便什么白的。纸花就行。”
飞段满意地走了。天野奏感觉他是真的想献花，不是想搞事。虽然邪神教的献花方式可能比较吓人。
迪达拉第二个来。“追悼会？放烟花吗？”
天野奏：“不放。”
迪达拉：“为什么？艺术可以超度亡灵！”
天野奏：“因为十藏不喜欢爆炸。他活着的时候被你炸过两次。”
迪达拉：“那是意外。”
天野奏：“两次都是意外？”
迪达拉：“……好吧。那我不放。但我可以做一个黏土花圈。”
天野奏：“花圈可以。不能炸。”
迪达拉：“不能炸的花圈算什么花圈？”
天野奏：“算花圈。”
迪达拉嘟囔着走了。但第二天他送来了一个黏土做的白色花圈，没有爆炸。天野奏把它放在十藏的大刀旁边。花圈很精致，每一朵花都栩栩如生。迪达拉站在旁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十藏大哥其实人不错。就是老嫌我吵。”
蝎没有来问。 但天野奏在追悼会前一天收到了一只傀儡手指。是蝎送来的，上面刻了一个很小的“十”字。天野奏把手指放在花圈旁边。他感觉到蝎的情绪从远处传来——烦躁。蝎在烦躁什么？可能是烦躁自己居然在意一个死掉的同伴。
鬼鲛来了，没说话。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看了一眼桌上的纸鹤，然后走了。第二天早上，天野奏发现办公室门口放着一根新的鲛肌绷带。鬼鲛的备用绷带。给十藏缠大刀用的。天野奏把绷带缠在斩首大刀的刀柄上。很紧。鬼鲛绑东西的手艺还是那么好。
鼬没有来。 但天野奏在追悼会前一天傍晚，在栈道上遇到了他。鼬在喝茶，天野奏坐过去。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追悼会。”鼬说。
“对。”
“我可以在远处看吗？”
天野奏愣了一下。“你不进来？”
鼬沉默了几秒。“我进去，会有人不自在。”
天野奏明白了。鼬是卧底。他的存在会让某些人警惕。而且他自己也不想暴露太多。但他“想看”。
“远处可以。”天野奏说，“但我会在记录上写‘朱雀，远程参与’。”
鼬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但天野奏感觉到了一丝——感谢。
“茶。”鼬把茶壶推过来。
天野奏给自己倒了一杯。雨还在下。两人继续坐着，没有说话。
追悼会那天傍晚，中央大厅的灯光调暗了。
十藏的斩首大刀立在中央，刀身上缠着鬼鲛的绷带。旁边是迪达拉的白色花圈，花圈上放着蝎的傀儡手指。蜡烛点了一圈，火光在金属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来了很多人。小南站在最前面，然后是鬼鲛、迪达拉、飞段、蝎（站在最后面）、角都（被天野奏硬拉来的）、菖蒲、小百合。佩恩没有来，但天野奏感觉到他在某个高处看着。绝没有出现在大厅里，但天野奏感觉到墙壁里有极其微弱的查克拉流动。绝在听。
鼬在远处的栈道上，背对着大厅，看着雨。
天野奏站在十藏的大刀前面。他准备了一段话，但站在那里的时候，忽然觉得准备好的话太正式了。
他开口。“十藏这个人，我刚认识的时候，他踹过我的门。因为我不想让他填任务登记表。”
有人笑了。是迪达拉。
“他说填表是浪费时间。他说两分钟够他杀三个人。我信。他很强。”天野奏顿了顿，“但他不知道，那张登记表，两分钟就能填完。他也不知道，如果他填了，如果我在那张表上多勾一个‘需要医疗支援’，他现在可能还站在这里。”
大厅安静了。
“我写伤亡记录的时候，把责任归于‘任务分配部门未做敌情复核’。其实那个部门的负责人就是我。我没有预判到他会遇到毒遁忍者，我没有坚持让他带医疗包。我拦了他一次，他把卡片戳了个洞。然后我就让他走了。”
天野奏低头看着那张放在大刀旁边的任务确认卡。
“我知道这不是我的错。我做了制度允许范围内能做的所有事。但我会一直记得那张卡片上的洞。那个洞提醒我——两分钟，有时候就是一条命。”
他抬起头。“十藏不填表，是他的事。但我没有把表做到让他愿意填，是我的事。改进措施我已经写了。A级任务强制医疗忍者随行。这条规定会贴在任务登记处的墙上。每个出任务的人都会看到。每次看到，他们都会知道——十藏死过，所以以后不会有人再因为没带医疗包死掉。”
他停了一下。
“我没有别的话了。十藏，走好。”
小南走过来，把一只纸鹤放在大刀旁边。然后是鬼鲛，他把手按在刀柄上，按了几秒，退后。迪达拉放了一小块黏土——没有爆炸的那种。飞段放了一朵白纸花。蝎没有走过来，但天野奏看到他的手指动了动，那个傀儡手指微微转了一下。角都放了一枚钱币。他说：“欠你的任务报酬。结清了。”
菖蒲放了一根绷带。小百合放了一颗糖——她自己省下来的。
天野奏最后放了一张纸。那张任务确认卡。四个勾，一个洞。
蜡烛烧了半个小时。所有人站着，没有人说话。雨隐村的雨在外面下着。地下空间里听不到雨声，但水流在管道里流动的声音像一种低沉的呼吸。
追悼会结束的时候，天野奏在伤亡记录本上写下：
“枇杷十藏追悼会。参与人员：佩恩（远程）、小南、鬼鲛、迪达拉、飞段、蝎、角都、菖蒲、小百合、鼬（远程）、绝（远程）。主持人：天野奏。记录：已完成。”
他合上本子。然后他感觉到绝的情绪从墙壁里传出来——意外。绝没想到天野奏会把“绝（远程）”写进去。毕竟绝没有出现在大厅里，没有签字，没有献花。但天野奏写了。因为绝在听。听了也是参与。
追悼会结束后，小百合拉着天野奏的衣角。
“天野哥。”
“嗯？”
“人死了去哪里？”
天野奏蹲下来。小百合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还没熄的蜡烛光。
“我不知道。”他说。这是真话。他不知道火影世界有没有天堂，有没有净土。原作里说忍者死后会去净土，但他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他也不确定自己上辈子的那个世界和这个世界有没有关系。
“那你为什么办追悼会？”小百合问。
“因为活着的人需要一个地方，记住他们。”
小百合想了想。“那以后你死了，我也给你办追悼会。”
天野奏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好。但你要先学会写伤亡记录。不然没人记录我。”
小百合认真地点头。“我会学的。”
菖蒲走过来，把小百合拉走。“别打扰天野。他还有事。”
天野奏站起来。他确实有事。鼬在栈道上等他。
鼬还坐在老地方。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倒。天野奏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追悼会结束了。”天野奏说。
“嗯。”
“你看到了？”
鼬点头。“你说的话，我听到了。”
天野奏没有说话。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做得很好。”鼬说。他的声音很轻，像雨落在水面上。“但还不够。”
天野奏转头看他。鼬的侧脸在暗光里显得很年轻，但眼睛里的东西比任何大人都深。
“什么意思？”
“你给一个人办了追悼会。你写了改进措施。你让佩恩批准了医疗忍者随行。”鼬说，“但你救不了所有人。十藏死了，你写了记录。下一个死的人，你还会写记录。再下一个也是。你记录得越多，就越会发现——制度能减少伤亡，但不能阻止死亡。”
天野奏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还没接受。”
“接受了又能怎样？”
鼬看着他。“接受了，你才能在记录之外，做更多的事。”
天野奏没有问“更多的事”是什么。他感觉鼬说的不是HR范围内的事。是别的。是更深的东西。但他现在还不确定那是什么。
“茶凉了。”鼬站起来，把茶壶收好。“下次我泡新的。”
他走了。天野奏坐在栈道上，看着雨。他口袋里揣着十藏那封没写完的信。信已经给小南了，但他抄了一份。抄件在口袋里，被体温捂得有点软。
“回不。”他低声念出那两个没写完的字。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办公室。明天还有事。任务登记表要改版，把“是否需要医疗支援”改成默认勾选“需要”。A级任务强制医疗忍者随行的规定要打印出来贴在墙上。十藏的档案要归档。新的伤亡记录本要准备——因为迟早会有下一条。
他推开门。办公室里，菖蒲在等他。桌上多了一碗汤。
“你今天没喝汤。”菖蒲说。
“追悼会。”
“追悼会也要喝汤。”
天野奏坐下来，端起碗。汤是热的。他喝了一口。
“菖蒲。”
“嗯。”
“以后每条伤亡记录，你都复核。”
“已经在做了。”
“我说的是——以后每条。不管是谁。不管死在哪里。你都要签。”
菖蒲看着他。“你怕自己漏掉？”
“我怕自己习惯。”天野奏放下碗，“第一次记录很难。第二次会难。第三次、第四次……如果我不刻意记住，我会习惯。习惯死人，习惯写记录，习惯‘又死了一个’。那样的话，我就不是HR了。我只是一个写死亡名单的人。”
菖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拿起伤亡记录本，翻到十藏那一页。她在“复核人”后面又加了一行字：
“承诺：每条记录必签。菖蒲。”
她把本子合上。“行了。汤喝完。”
天野奏低头继续喝汤。窗外的雨还在下。办公室里，蜡烛的余味还在空气里，很淡。
小百合在门口探了一下头。“天野哥，明天早餐还是汤吗？”
天野奏：“你想吃什么？”
小百合想了想。“拉面。”
天野奏：“预算不够。”
小百合：“那汤。”
天野奏：“好。汤。”
小百合跑了。菖蒲站起来收拾桌子。天野奏坐在椅子上，把那碗汤喝完。碗底有一层薄薄的汤渍，形状像一个没写完的“回”字。
他把碗放下。
明天要改任务登记表。后天要打印医疗忍者随行规定。下周要给所有A级任务人员做培训。再下周要——
他停住了。他在给未来排期。排得满满的，像上辈子排OKR一样。但这一次，他排的每一个项目，都有人命在里面。
他拿起铅笔，在进度表下面写了一行：
“十藏。第一个。不会忘。”
然后他在旁边画了一只纸鹤。很丑，但能看出是纸鹤。
HR小贴士：
第22条： 追悼会不需要很多钱，但需要很多心。角都出钱，迪达拉出花圈，鬼鲛出绷带，蝎出傀儡手指，飞段出纸花，小南出纸鹤，小百合出糖。每个人出一点，就是完整的告别。
第23条： 员工死了，你要写记录。但比记录更重要的，是让活着的人有一个说“再见”的机会。
第24条： 如果有人问你“人死了去哪里”，不要说“我不知道”。说“我不知道，但我会记住他们”。孩子能听懂这个。
第25条： 当有人告诉你“你做得很好，但还不够”——不要反驳。他说的是真的。你做得很好，但永远不够。接受这一点，然后继续做。
第26条： 不要习惯死亡。一旦习惯，你就不是HR了。
（第五章 完）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