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摊上的人剪开林川的右袖，看了伤口，先拿一块湿布擦掉外头的血。
“刃口还是钩？”
“钩。”
“里面有刺留着吗？”
林川不敢说没有。那人就着灯看过，找出一点粘在伤边的木屑，洗净后敷上药，重新裹了布。左手没有破口，握起来却疼，他被嘱咐今天别提重物，明天还要看肿不肿。
十二枚铜钱付出去，林川站在灯下数余钱，才发现右手一抖，铜钱便落了两枚。
赵衡替他捡起，手腕也不灵便，两个人蹲下去的样子都慢。
回棚后，林川本想自己收拾碎屑，赵衡把扫帚拿走，塞给他一支粗笔。
“只记数。别碰针。”
他们没有把十套毛坯全倒进一个盘里。已刻的放左边，未刻的放右边，林川用夹具托住每一件，只在空处画号。赵衡用右手刻那两段最短的连接纹，左腕不再向下压；一件做完，先转开松扣，再放进中间的合格盘。
做到第七件时，赵衡歇了很久。
林川将最后那只饼掰开，递过去大的一半。
“明早交也来得及。”
“你以为我不知道？”
赵衡吃了一口，拿温水咽下去。棚外的料车仍没停，卢掌柜的坞里挑着灯，像在把白天积下的车赶完。
林川没再催。他把裂掉的外撑摆到一旁，在背面画出要重做的接耳，却没有试着把甲重新扣到左手上。
它已经替他挡过那一下。
剩下三件是歇过以后才做完的。赵衡把合格盘推给林川，两人各自复看一遍编号，才装进垫了布的箱子。
卢掌柜在坞里等卸货。他见林川的袖子裹了布，先往箱里看，没伸手拿钱。
“能做就做，不能做早点说。我的车不因为你打过架就能空着走。”
“做完了，你试。”
林川把十件逐个摆开。
卢掌柜仍用那把钳，换件、夹砂袋、起落、断输入，再解扣。他没只抽一件。第五件解扣略涩，赵衡当场拿出长钳，清掉槽边的一点细屑，重新试过，才放回合格的一边。
十件全部试完，卢掌柜在纸上记了收齐。他把四枚下品石排到桌面，特意推过来一枚让林川看，有一道细纹藏在边角。
“旧壳，你要不要？”
林川摇头。
卢掌柜笑了一声，把那枚换成仍有内光的石头。这回赵衡也逐个看过，林川才把四枚收进袋里。
纸上原来写的四枚，到这时候才全变成手里的四枚。
卢掌柜让伙计把接头装上待出场的钳，自己往桌边一靠：“后边还有十二套。还是这个尺寸，十二枚石，先四、后八，七天内送到。你们接不接？”
林川没有立刻应，先问是否要再添钳头，又问这七天里有没有新尺寸。卢掌柜摆手：“不添。给我同样能用的。”
“那先四。”
另写的一张十二套订单放在桌上。两人确认过交期和验法，再签了名，收下新给的四石。
这笔他们没拿来分。
旧单已交齐的纸折好，放进另一侧口袋，新单的四枚另扎一袋，标上十二套。赵衡望着那个新袋，先前累得发紧的脸慢慢松下来。
“这回真有人等我的货。”
林川想说也等他的，见老赵还在摸自己刻过纹的那只接头，便只笑了一下。
回棚分钱，两人把第一次收的六枚和刚到的四枚重新对上：两枚料钱早已花出，四枚后面的路耗还扎在林川箱里，桌上可分的是刚收的四枚。
赵衡取两枚，林川取两枚。
“你那个师傅的加工钱呢？”赵衡问。
“付过了，在我那边账上。”
“这个数能抵吗？”
“现在还说不上。回去另找能用这些料的人，才知道。”
林川把两枚摆在掌心。头一次从这里拿到属于自己的东西，却也没有觉得那两万借款已经消失了。
他说：“站先不卖。我回去再跑跑。”
赵衡朝他那只伤臂看了一眼：“这回别靠这只跑。”
两人又花四铜买来热粥。赵衡原想付，林川拿出钱，让他留着那两枚去给自己的钳子换个好柄。
铜钱袋里剩下一百二十，粥碗却是热的。
场边记货的值守来过一趟，告诉赵衡今天的记录已报上去，周魁暂不管出货架了。他不替谁说以后的事，只说林川那袋货点清拿走，旧检号也还在，不用明天再到这里找人讨。
林川把付款纸放回箱里。
一袋料的事到这里终于完了。
夜深，他从自己分到的两枚里取出一枚，问赵衡怎么给护臂补能。赵衡看过断桥和歪轴，先卸下裂接耳，只留撑壳的两片，再把灵石接到器体原来的储口。
石里的光一点点淡下去，甲内却渐渐有了温度。
“能让它缓过来，不能把歪轴喂直。”赵衡说，“你要用，先修轴和桥。今晚别再试。”
林川将那枚变灰的壳收起，没把护臂往手上套。
他碰着甲面，等玄甲出声。
“疼吗？”
“不……是刚才那种。”
“我手还疼。”
玄甲隔了一会儿，声音比战后清楚：“你手，太软。”
“才学。”
“以后一起。”
林川以为它在说打架，低头看了看歪轴。玄甲又慢慢补了一句。
“你练……我也练。别每次，撑碎。”
炉火已经暗了，赵衡在另一头睡下。林川把护臂放近一点，说自己会做更好的体，但得一样样试，坏了先停。它也要告诉他能不能承受，不能为了逞强不出声。
“你想走，先找能住的地方。我不拿你烧东西，也不因为做了壳，就说你得一直跟着我。”
玄甲没有立刻答。
林川等它。今晚不用赶着刻下一件了。
很久以后，甲片最前端轻轻张开，又合回去。
“先……跟你。”
“一起活长一点。”林川说。
掌根那道暗青印有一瞬温热。他照昨夜学的法放松手，玄甲微弱的回应靠过来，像两个人试着把同一根细线牵住。
只维持片刻，他便累得眼皮沉下来。
林川打了个哈欠，伤臂一挪，袖里的布便扯得他皱眉。他把手撤开，玄甲也停住。他们记住了刚才那一小段没有刺痛、没有卡住的感觉。
睡前，林川给箱里的东西重新排位置。四枚路石、新单四枚订金、自己剩下的一枚，各有各的袋子；歪轴的护臂单独托好，不压在那袋清纹料上。
明天回去，先让小鱼看看他的手。
再让她看看那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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