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淳没有睡。
季衡推开坊门时，后室还亮着低辉灯。桌上铺了三只旧匣，一份份纸按年月压住，师傅用左手抄录，手腕笨拙，墨滴落在一张白纸上。他看见季衡，先问四个人有没有出来，再问季衡是否动过驱灯。
“人都出来了。我没动，只递工具，做记录。”
“好。”
季衡把石延的纸放过去。他本想看着师傅的脸，判断那种难堪是惊还是心虚，可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根本分不清。人疲惫时，很多表情都相像。
陆淳认得批号，承认这一批新环也在坊里测过。可那行整机适配，不是他写的，也不在他留存的底上。
“那别人添的？”季衡问。
“我只知道底上没有。没查之前，别把别人添的当成证明。”
季衡第一次因为师傅说得太严，有一点生气。他今晚险些看见人被关在梯里，师傅的名字又落在坏环上，事情急成这样，还要一句一句只说知道的？
他忍住没顶嘴，拿热水洗手。水一碰磨破的皮，他才想起自己的护手也需要补。铜探针没有损坏，借来的测辉尺外套却有碰痕，尺体暂看无裂，不能由他自己一句没事就算完。
陆淳拿尺查了一遍，说明套上的痕不影响器体，另记了这一条，不要他赔一把新尺。季衡反而更难受。
他想替师傅争口气，却连借物的小失误都没先说清。
“明日我随你去所里。”陆淳说，“我那验记的问题，得我说。”
季衡看着吊在衣带里的右腕。
“走得动。”师傅说，“你不许替我签。”
两人把剩余的底单找齐，睡时天已灰。再醒过来，季衡听不见坊外最常见的运料声，只觉得头里空空的，像隔了棉。他没有把这当成听息忽然失效的神秘天罚，先承认昨夜站太久、少睡，今天不应硬撑。
到巡桥所，他告诉石延，今天只做目视与抄记，听声这项不可靠。
石延仿佛终于对他放心了一些。
宁照拿到同批交接资料。新环从砧火坊出库后，进入巡桥所器库，再由两名装配匠分装巡灯。器库按环上淳验登记成已验件，装配时没有复核灯式；去年人手紧，整灯试验又缩成了当场能亮，亮一刻便入班。
适配细表不是被人刻意烧了，在器库夹册里还能找到，却没有随每批出库传下去。
这结果没有一个大家想象中的坏人，倒有很多人说，我以为上一手已经看过。
宁照把底单并排放下，叫各经手人认自己的签记。陆淳指出环码与测试范围，承认验记标得过简、交接页数没有记。他不承认自己从没作过的整灯测试，却也不把一张适配表当成挡住其他责任的盾。
“有些旧灯早该退，我去年也说过。”一个装配匠说，“没有新灯，要我拿什么换？”
石延问：“缺新灯，为什么写新式器用？”
那人嘴一抿，不再答。
后来查出这行在库册迁写时，由文员照通用模板补上，原本只是器环类型，迁写后变成了整机适配。不是季衡凭耳朵听出的阴谋，甚至不是一处墨不同就能立刻证明的罪。它要对照几份纸，问过人，才能分清。
可没有坏人故意动手，不代表烫伤的人就没受伤。
昨夜被货梯困住的搬工来所里领医疗转介，抬腿时疼得额上有汗。季衡帮他扶凳，对方问灯修好了吗，他只能说停用，正在检修，不能立刻开。
“我今天原本还有一班。”搬工说。
季衡不知道怎样接。谈责任时每句话都能分得很细，落到这个人的一天，损失却像一块完整的石头，压下来不会先问是哪一手造成。
宁照解释事故补偿要由所里按调查处理，先留医铺实费与停工证明。季衡替搬工抄了口述，一字没有将疼写成小伤，也没有将暂时停工写成终身不能做工。
午后，货梯的损伤件运到检修台。季衡指认昨夜见到的鼓带位置，唐叔让他分辨旧磨痕与新压痕。他起初指错，把一道灰黑线当成新裂，唐叔翻到侧面，叫他看线里已经积下的旧污。
新伤的断面较亮，但亮也可能来自新近刮擦，仍要配合形状与前次检查记录，不能只背一句口决。
季衡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废灯白签上只写了裂，他昨天因此找到漏掉的事，今天又险些把所有裂都归到昨夜。原来发现一件错，并不会使自己的下一眼自动变对。
陆淳在不远处与器库员对账。坊里将承担一部分复核与停用灯的返检工时，正式赔偿要按调查结论，不是宁照私下拍板。他的腕伤仍吊着，左手却肯一只只翻灯铭牌，不让学徒替自己在场签全份。
季衡想过去帮他，唐叔叫住。
“你这件没看完。”
他回到台边，继续区分磨痕。第一次，师傅没有立在他身后告诉他哪条对。他要自己把不确定的位置标出来，交给持证的人复核。
傍晚时，石延将他的记录读完，用另一种墨写下三处更正，又圈出两处有效观察。
“你想考看火吗？”
季衡以为自己听错。
“不是给你证。”石延补上，“三日后有见习复试。你可以报名。这几页不能代替考试，更不能代替工钱。”
季衡握着纸，忽然不知道先高兴，还是先问报名费。
陆淳却在身后说：“考。但别用你今晚没睡好当下次不准备的理由。”
季衡转头。师傅的脸仍不好看，眼里的意思却比过去更清楚。
他想把一件事真正交到学徒手上，不是为了学徒替他遮住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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