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棚里安静得让人想改口。
季衡以为主考会问他究竟哪里坏，对方却只叫他把依据写下。他写停后微辉消散超出本式参考时段、原因未定、建议暂留复核，笔尖停在最后一字上，没有往里添一个自己不能确认的裂。
主考收走纸，换了第二盏。
季衡这一回发现座口的纹式与铭牌不合，停在试火之前，先记错配。但他没说第二盏比第一盏更危险：一个是已经能证实的不适配，另一个只是异常待查，严重程度要有更多测试。他不能凭哪个更像考试陷阱就给哪个加重罪名。
第三项是归还工具。看起来像让他离台，他却要把领来的三件与登记逐一对上。一件测尺的套扣松了，在领用记录里已有注明，他标记仍在，不将旧伤当作自己弄坏，也不为了省事漏掉。
随后主考问一组现场选择：客户催着要一只未充分试过的灯，愿意自己担风险，灯师能不能直接作可用签记？
季衡答不能。客户可以选择后续处理，但不能因此让签记变成与检验无关的安慰。
答完，他心里并不好过。过去坊里遇到急单，很多时候也是别人催，他们便想着先亮给人带走。他今后若照这句话做，会丢掉一些活；这不是考试时一个容易说的正确句子而已。
主考没有立即报分，让他去外面等。
棚外石延倚着栏杆，知道不得问实际考题，只问他有没有晕。季衡说没有，想去买水，发现衣袋里的钱连一碗最便宜的茶也不够。报名后还剩的一点钱，前夜已买线补护手。
石延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季衡接了，喝一小口，没将普通帮助当成日后欠对方所有命令的人情。
“谢了。”
“壶带回来。”
季衡这一次没觉得归还是煞风景。
黄昏前，结果贴到棚边：看火见习，季衡，通过；限制范围，本城指定巡灯式样，整灯最终可用签记仍须持证灯师复核。
不是正式看火阶，更不是定环阶。
季衡读完，心里先有一小点失望，随即又忍不住笑。他想过无数次拿到一个名号，真正拿到时才知道，限制并没使它变得不值钱。以前他连自己能做什么都没人承认，现在至少有一块清楚的地方，让他可以从头开始。
主考解释第一盏只是经设计的迟滞测试件，考核结束还要封存，不能混回工作器。他的判断重点是识别异常并保持结论范围，不是猜中老师想考哪个毛病。
季衡记下这句话，没有为了显示听觉好，说自己从第一息就知道答案。他实际在犹豫，而犹豫没有毁掉最后正确的选择。
第一张工作修单来得比他以为的快。
不是上城大户，不是秘境宝器，是南桥所一只提柄断了的备用巡灯，灯路此前已检验合格，修单只要求换提柄与核固定。季衡按见习范围领单，换件之后交石延检查，由对方完成最终判定。
工钱十二文，坊与他依工约分。陆淳拿工钱时把八文借支扣掉，季衡分到手的剩款很少，却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名字与具体做过的事并列。
器环未动，铭牌未换，提柄固定复核通过。
纸上小小的几行，不像他想象中闪着光，但足够真实。
夜里回坊，他将这张修单夹在门边，不压住旧事故材料。陆淳看见，没说我的徒弟终于怎样，只取来一只空木匣，让他存自己的底。
“以后犯错，也存这里。”
季衡说好。
外城回收队的人就在这时进门。领队程弈，三十多岁，左眼下有一道旧疤，带两名队员，不像来求一个少年拯救全队。他已经问过宁照、石延与陆淳，要的只是临时拆检助手，正式器械由队里自己的灯师负责。
西回七号放在门口，程弈问季衡认不认得它的式样。
“不认得。看过外壳，没拆。”
“听说你能听器。”
“能听见有些差异，噪声大、累的时候不准。原因还得查。”
程弈点头，仿佛这句话比一声我能更合意。
“随队三日，工钱每日四十文，食宿与防护由队里供。只拆检、记件，不点陌生驱灯，不越警界，不拿回收物私用。愿意，明早看工约。不愿意，今日就说。”
季衡没有立即应。他问去哪儿，有无辉潮，有谁负责撤离。程弈一一答：城西回收线第一驿，非深入荒区；当前可走，途中警界变化则停；带队人与持证灯师分别负责行进与器械。但外城仍有风险，不能承诺与城内一样。
陆淳安静听完，让季衡自己决定，不把答应这件事当成还八文的人情。
季衡想起那夜梯里四个声音。若他永远只在熟悉灯式里做事，可以更安全地拿十二文；走出去，则未必很快挣到名，也可能看到更多自己不会的坏。
他问能否明早读完条款再答。
程弈说可以，名额留到辰初，不替他保留整个未来。
人走后，季衡把空木匣打开，将第一张修单放进去，再把未结的事故记录另存。他拿着钱，去门口买了一碗清茶，请师傅一同喝。
茶淡，师傅嫌他花钱。他却觉得今天必须有一点只属于今天的事。
第二日，也就是他拆废灯后的第六日，天刚亮，季衡就带着补好的护手走向西门。
城里的灯还在灭，城外的一道金线已经升起来。
金线下，程弈的车队没有装新灯。
车上全是别人认定不值得再修的旧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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