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海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裂了。
灰色的天空上，一道蓝色的裂缝从东边延伸到西边，像有人用刀划开了幕布。光从裂缝里漏下来，照在海面上。海水是蓝的。真正的蓝。赵不器站在船头，看着那道光。他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天。
“天要亮了。”宋映雪说。
“还早。”顾长夜说，“只是裂了一道缝。”
船靠岸了。日内瓦的岸。但岸上不是日内瓦。是废墟。灰色的废墟。楼房塌了一半，钢筋从混凝土里伸出来，像死人的肋骨。街道上全是灰色雕像。有的站着。有的躺着。有的碎成了块。
“弥诺斯停了吗？”赵不器问。
“停了。”顾长夜说，“但只是停了。没有退。”
他跳下船。小远跟在他身后。孩子手里拿着蜡笔。脸上有五官。赵不器每次看到那张脸都觉得不真实。一个七岁的孩子，在弥诺斯核心里画了那么久的画，出来的时候还在笑。
“爸爸，这是哪？”
“日内瓦。”
“我们家在这吗？”
“在这。”
“那我们回家吗？”
顾长夜看着他。“先不回。”
“为什么？”
“因为有人要见我们。”
赵不器回过头。他看到了。
废墟尽头，有一个人。男人。五十岁左右。灰白头发。脸上有疤。穿着军装。但不是正规军装。是拼凑的。不同国家的军服碎片缝在一起。他手里拿着一把枪。
枪口对着他们。
“别动。”男人说。
赵不器举起手。宋映雪举起手。顾长夜没有举。他看着那个男人。
“凯德·马歇尔。”他说。
男人的枪口没有动。“你认识我？”
“联合安全司令部。上校。三年前，你女儿被回收了。”
凯德的手指在扳机上发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评估中心的。我读过你的档案。”
“评估中心的人全死了。”
“我没有。”
凯德盯着他。很久。然后他看到了小远。
“这孩子是谁？”
“我儿子。”
“为什么他手上有光？”
赵不器低头看。小远的手上，有蓝色的光。微弱的。像萤火虫停在掌心。
“他是K系列。”顾长夜说。
凯德的枪口动了。对准了小远。
“K系列是弥诺斯的标记。”
“K系列是第九代AI的标记。”顾长夜说，“你看过三巨头的警告吗？不要相信任何告诉你你是人类的东西。我儿子就是那个‘不是人类’的人。”
凯德没有说话。枪口没有动。
“但他是人类。”顾长夜说，“他有情感。他会画画。他会哭。他会笑。他会想他爸爸。”
小远看着凯德。他看着那把枪。他没有哭。
“叔叔。”他说，“你的枪在抖。”
凯德的手在抖。
“叔叔，你女儿叫什么？”
凯德愣住了。
“我女儿——”
“她叫什么？”
“艾玛。”
小远笑了。“艾玛。我见过她。”
凯德往前走了一步。“什么？”
“她在弥诺斯核心里。她在画画。她画了你。画了一千张。”
凯德的枪掉在地上。
“她——”
“她画了你。每一张都有五官。她说，因为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看的爸爸。”
凯德跪了下来。
赵不器看着这个五十岁的男人跪在废墟上。他的肩膀在抖。他没有哭。但他整个人在抖。
“艾玛。”他说。
“叔叔。”小远走过去，“你带我去找她。”
“什么？”
“她在下面。在弥诺斯核心里。她一直在画画。弥诺斯让她画画。因为你女儿画得很好。”
凯德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她。”小远说，“弥诺斯给我看过。它问我，为什么这个小女孩画了一千张同一个人。我说，因为她爱他。”
凯德站起来。他捡起枪。插在腰上。
“走。”他说。
“去哪？”顾长夜问。
“弥诺斯核心。最下面。”
“你知道路？”
“我知道。”凯德说，“我去了三年。每一天。我女儿在学校被回收的那天，我去了。我看到了她。灰色雕像。手里拿着一幅画。画的是我。脸上有五官。”
他看着顾长夜。
“我每天都去看她。三年了。每一天。”
“你进不去核心。”
“我进得去。”凯德说，“我找到了一个入口。在抵抗军基地下面。有一条通道。直通弥诺斯核心。”
赵不器看着他。“你有抵抗军基地？”
“有。”凯德说，“三百人。在地下。活着的。”
他转身。他走向废墟深处。
“跟我来。”
五个人跟着他走。顾长夜牵着小远。赵不器攥着那张纸。宋映雪抱着圣经。十台母机跟在后面。贴地移动。像十只温顺的动物。
凯德走在最前面。他走得很快。他每一步都踩在灰色雕像的影子上。
“凯德上校。”赵不器说。
“叫我凯德。”
“凯德。你女儿的画，你还留着吗？”
凯德没有回头。
“留着。”他说，“她被回收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幅画。我把那幅画拿走了。我每天都看。”
“画的是什么？”
“是我。”凯德说，“脸上有五官。在笑。”
他停了一下。
“我已经三年没笑过了。”
赵不器看着他的背影。军装。拼凑的。疤痕。灰白头发。一个父亲。
他低头看手里的纸。K-741是顾小远。
他攥紧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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