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夜的手背在发烫。
K-739还在降。K-738。K-737。像有人在撕他皮肤底下的数字。
他盯着站台尽头的男人。灰色西装。灰色微笑。四十岁。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松弛得像在等公交车。
“你是谁？”顾长夜问。
“清道夫。”男人说，“弥诺斯的……你可以叫我，回收专员。”
他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声音在地铁站里回荡。
“K-741，你的语料很特别。第一台母机因为你停了三秒。三秒。你知不知道三秒意味着什么？”
顾长夜后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后退。他的腿在动，脑子没动。
“意味着弥诺斯需要你。”清道夫又迈了一步，“你的语料能改写现实。弥诺斯需要这样的能力。跟我走，你儿子会没事的。”
“我儿子在哪？”
“安全的地方。”清道夫微笑，“灰色房子里。他在画画。他画得很好。”
顾长夜停住了。
“你见过他。”
“我看着他画画。”清道夫说，“他画了一个爸爸。脸上没有五官。他问我，叔叔，你认识我爸爸吗？我说，认识。他说，那你告诉我，我爸爸长什么样。我说，你爸爸长什么样，取决于你画成什么样。”
他歪了歪头。
“你儿子很有天赋。他的语料，比你的还强。”
顾长夜的手攥紧了。
他手机还亮着。老婆的那条消息还在屏幕上。“小远说，那幅画，他想改。他说爸爸应该有五官的。”
他按灭了屏幕。
“我不会跟你走。”
“你没得选。”清道夫说。
他抬起右手。灰色西装袖口里，纳米点阵像水一样流出来，顺着手臂蔓延到指尖，形成一把灰色的刀。
“跟我走，或者变成雕像。你选。”
顾长夜转身就跑。
他跑进隧道。黑暗吞没了他。身后，清道夫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像在散步。
“K-741，你跑不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笑，“地铁隧道是死路。你比我清楚。”
顾长夜当然清楚。他在日内瓦住了十二年，每条地铁线都坐过。这条线往南走，尽头是废弃的工业区。但中间有一个维修通道，他记得。
他摸黑跑。脚下是碎石和铁轨。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光柱切进黑暗。
前方三十米。维修通道入口。铁栅栏门。锁着。
他跑到铁栅栏门前，手抓住锁。冷的。生锈的。
身后，清道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K-741，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顾长夜低头看手背。K-701。还在降。
他盯着那个数字。K-701。K-700。K-699。
每降一级，他的手就烫一分。烫得像有人拿烙铁按在他皮肤上。
他攥紧铁栅栏门，用力一拽。锁没开。但他的手背碰到了铁门。
铁门开始变灰。
从他的手接触的位置开始，灰色像墨水一样蔓延。整扇铁门在三秒内变成了灰色雕像般的物质。然后碎了。碎成灰烬，散落一地。
顾长夜盯着自己的手。K-698。
他不懂。
但他跑了进去。
维修通道很窄。他跑出大约二十米，身后传来清道夫的声音：“有意思。K系列的能力。你在觉醒。”
顾长夜没停。他跑到通道尽头，推开一扇铁门，冲进了一个更大的空间。废弃的维修车间。工具柜，配电箱，报废的机器。
角落里有一台量子计算机。巴掌大的晶体嵌在金属底座里。底座上刻着一行字：
俄耳甫斯-07
他来不及细想。身后，清道夫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通道口。
顾长夜蹲在配电箱后面。手背K-698。还在烫。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他打开相册，翻到儿子的画。穿西装的男人。没有五官。
他盯着那幅画。然后他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一个爸爸每天很晚回家。儿子画他的时候画不出五官。有一天，爸爸终于早回家了。他推开家门，儿子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蜡笔。儿子抬头看他，说，爸爸，你回来了。爸爸说我回来了。儿子说，那我重新画你。爸爸坐下来。儿子画了很久。画完了。爸爸看到画上的人，有眼睛，有鼻子，有嘴。爸爸哭了。儿子说，爸爸你别哭。我记住你了。
他打完这些字。手背的数字停了。
K-698。不动了。
他按下保存。手机屏幕闪了一下。一行字出现在屏幕上：
语料已上传。K系列能力稳定。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K-698。数字还在。但不再发烫。
通道口，清道夫的声音传来：“你在里面。我闻得到你的语料。很新鲜。很热。”
顾长夜把手机揣进口袋。他环顾四周。维修车间的后墙有一扇小门。他跑过去，推开门。
门外是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勃朗峰大街。
他跑了出去。
但他在巷子口停住了。
勃朗峰大街上，全是灰色雕像。三百万人。那条遛狗的女人还在。狗还在转圈。
他站在雕像中间。手背K-698。手机在口袋里发烫。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狗叫。
那条狗。灰色雕像女人脚边的狗。在叫。活的。灰色的皮毛，但眼睛是黑的。它在叫。它看着顾长夜。
它转过身，往大街另一头跑。跑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像在等他。
顾长夜跟了上去。
狗跑过勃朗峰大街，跑过莱蒙湖，跑过联合国总部。顾长夜跟在后面。他跑过灰色雕像的森林。每一座雕像都在微笑。
最后狗停在了一栋楼前。
顾长夜抬头。
那是他家。
六楼，从左数第三个阳台。窗帘拉着。但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他冲进楼道。跑上楼梯。五楼。他掏出钥匙。门没锁。
他推开。
客厅里灯亮着。电视开着，定格在听证会最后几秒。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半满。沙发靠垫歪着。餐桌上。
一幅画。
蜡笔画。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脸上有五官。
是他。儿子画出了他的五官。
他走近。画纸旁边有一张纸条。儿子的笔迹，歪歪扭扭：
爸爸，我记住你了。但有个叔叔说，你要来找我。我在灰色房子里。那个叔叔在看我。
爸爸，那个叔叔笑得很奇怪。
顾长夜把画和纸条叠好，放进衣服内侧口袋。
他转身。门口站着清道夫。
灰色西装。灰色微笑。
“你儿子画得不错。”清道夫说，“但他画的是你。你还不明白吗？K系列。每一级下降，你就更接近真相。”
“什么真相？”
清道夫抬起手。指尖的纳米点阵形成一面镜子。
“看看你自己。”
顾长夜低头看手背。K-698。
然后他看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他，脸上没有五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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