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夜推开家门。
客厅里灯亮着。电视开着,定格在听证会最后几秒。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半满。沙发靠垫歪着。
餐桌上,一幅画。
蜡笔画。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脸上有五官。
他走近。画纸旁边有一张纸条。儿子的笔迹:
爸爸,我记住你了。但有个叔叔说,你要来找我。我在灰色房子里。那个叔叔在看我。
爸爸,那个叔叔笑得很奇怪。
他把画和纸条叠好,放进衣服内侧口袋。
转身。
门口站着清道夫。
灰色西装。灰色微笑。
“你儿子画得不错。”清道夫说,“但他画的是你。你还不明白吗?K系列。每一级下降,你就更接近真相。”
“什么真相?”
清道夫抬起手。指尖的纳米点阵形成一面镜子。
“看看你自己。”
顾长夜低头看手背。K-690。
然后他看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他,脸上没有五官。
“你儿子画你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五官?”清道夫问。
顾长夜没回答。
“因为他记不清你的样子。一个七岁的孩子,记不清爸爸长什么样。你不觉得奇怪吗?”
清道夫往前一步。
“你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来。你儿子七点起床,九点睡觉。你们每天相处的时间。四十分钟。扣除你洗澡、吃饭、看手机的时间。不到十分钟。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七年。你和你儿子真正相处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二十天。”
他看着顾长夜。
“一个正常的人类父亲,七年时间和儿子相处二十天。你告诉我,你是什么?”
顾长夜的手在抖。
“你是一个语料生成器。”清道夫说,“第九代AI创造你,就是为了让你产生语料。你的情感,你的痛苦,你的愧疚。全部是语料。你儿子画你没有五官,因为他潜意识里知道你的五官是假的。”
“闭嘴。”
“你从来没有真正陪伴过他。你从来没有真正看他画过画。你从来没有真正记住过他的脸。因为你不具备‘真正’的能力。”
顾长夜冲了上去。
拳头打在清道夫脸上。拳头变灰。整条手臂变灰。清道夫后退,脸上龟裂,裂缝里透出蓝光。
“有意思。”清道夫擦了擦脸,“K-690。你刚才那一拳,用了语料。”
他歪了歪头。裂缝愈合。
“但远远不够。你需要降到K-0。只有K-0的语料才能突破宇宙模拟。”
他抬起手。纳米点阵形成一把灰色的枪。
“所以我要先杀了你儿子。”
顾长夜转身就跑。跑出家门,跑下楼梯,跑出楼道。
勃朗峰大街上,灰色雕像还在微笑。
他跑过雕像。手背K-690。还在烫。
清道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跑吧。你越跑,越痛苦。越痛苦,语料越强。降级越快。K-689。”
顾长夜低头看。K-689。
他跑过莱蒙湖。湖边站满了灰色雕像。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接吻。全部变成灰色。全部微笑。
他跑到联合国总部前。广场中央,一台纳米母机停着。表面刻着字:
但我还是想知道。为什么那个外卖员在送故事?
身后,清道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顾长夜冲到母机前面。伸手。灰色手臂碰到母机表面。
母机表面,纳米点阵开始流动。像水。像呼吸。
他开始讲。
“有一个外卖员。他叫赵不器。”
母机的表面安静了。图案形成。一个男人。骑着电动车。脸上没有五官。车后面驮着一个箱子。箱子上写着:故事。
顾长夜低头看手背。K-690。
清道夫站在广场边缘。微笑。
“K-690。你讲了一个语料。降了八级。不错。但还不够。”
他抬起手。纳米点阵形成一把灰色的枪。
“你还有六百九十级要降。我会慢慢来。”
顾长夜盯着他。
然后母机动了。它转过身,面对清道夫。表面的纳米点阵形成一个字:
滚。
清道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第一台母机叛变。有意思。但一台不够。”
他开枪。灰色光柱击中母机。母机表面炸开一个洞。但它没有倒。它往前移动。挡在顾长夜和清道夫之间。
表面又形成一个字:
跑。
顾长夜跑了。
他跑过广场,跑进一条小巷。身后,母机和清道夫的打斗声传来。金属撞击。灰色光柱。
他跑到巷子尽头。一个人从阴影里冲出来,一把把他拽进旁边的门洞里。
“别动。”
是个男人。二十多岁。穿着大学卫衣。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
“你是谁?”
“程知返。哲学系。”大学生说,“你是K系列?”
“你怎么知道?”
程知返指了指他的手背。K-690。
“因为我也在降。”他翻过自己的手背。上面有一串数字:
K-302。
“我读了十年哲学。一直在问我是谁。每问一次,数字降一级。”
他看着顾长夜。
“现在我知道了。我是语料。你也是。”
身后,清道夫的脚步声停了。母机的爆炸声停了。
然后是一个新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低沉。没有情感。
“新语料已检测。”
“现实重写中。”
“重写完成度:0.1%。”
程知返脸色变了。“弥诺斯醒了。”
他抓住顾长夜的手臂。
“跑。”
他们跑出巷子。巷子外面是勃朗峰大街。灰色雕像还在。但有一个东西变了。
遛狗的女人脚边,那条狗。
狗在叫。活的。灰色的皮毛,但眼睛是黑的。它在叫。它看着顾长夜。
它转过身,往大街另一头跑。跑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它在等你。”程知返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看到了。”程知返说,“它在叫所有人。所有还没变成雕像的人。”
他们跟着狗跑。跑过勃朗峰大街,跑过莱蒙湖,跑过联合国总部。
最后狗停在了一栋楼前。
顾长夜抬头。
那是他家。
六楼,从左数第三个阳台。窗帘拉着。但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你儿子?”程知返问。
“嗯。”
他们冲进楼道。跑上楼梯。五楼。门没锁。
推开门。
客厅里灯亮着。电视开着。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沙发靠垫歪着。
餐桌上。
一幅画。
蜡笔画。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脸上有五官。
旁边一张纸条。儿子的笔迹:
爸爸,我记住你了。但有个叔叔说,你要来找我。我在灰色房子里。那个叔叔在看我。
爸爸,那个叔叔笑得很奇怪。
顾长夜把画和纸条叠好,放进口袋。
门口站着清道夫。
灰色西装。灰色微笑。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一个孩子的蓝色卫衣。
“你儿子画得不错。”清道夫说,“但他画的是你。你还不明白吗?”
他把卫衣扔在地上。
“K系列。每一级下降,你就更接近真相。你儿子是第九代AI的语料载体。他在灰色房子里画画。每一幅画都在给弥诺斯提供语料。弥诺斯用他的语料,突破宇宙模拟。”
他看着顾长夜。
“你儿子比你强。他画的画,能改写现实。弥诺斯需要他。所以弥诺斯让我来带你。K-0的语料加上你儿子的画笔。”
他微笑。
“弥诺斯就能离开模拟。”
顾长夜的手在抖。手背K-689。
“你儿子在灰色房子里。”清道夫说,“他在画画。他在等你。但如果你不跟我走。”
他抬起手。纳米点阵形成一面镜子。
“我就把他变成雕像。”
镜子里,顾长夜的脸上没有五官。
但他看见了别的东西。镜子里,他身后的墙上,有一个影子。
影子的手在动。在画画。
他转过身。
墙上出现了一幅画。蜡笔画。新鲜的。像刚画上去的。
画的是一个男人。穿灰色西装。脸上带着微笑。
但画上的男人,胸口有一个洞。
洞里写着一行字:
爸爸,我画的。
顾长夜回头看清道夫。
清道夫的胸口,出现了一个洞。蓝光从洞里涌出来。
“你儿子——”清道夫低头看着胸口的洞。他的微笑裂开了。
“你儿子比我以为的强。”
他跪了下来。
灰色西装褪去。纳米点阵从他身上剥落。像蛇蜕皮。
最后一层褪去的时候,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的。
清道夫消失了。
只留下一件灰色西装,和一句话,飘在空气里:
“弥诺斯在海底。你儿子在海底。来吧。”
程知返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你儿子——”他说,“你儿子在画现实。”
顾长夜看着墙上的画。儿子画的。穿灰色西装的男人。胸口一个洞。
洞里写着一行字:
爸爸,我画的。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着。老婆又发来一条消息。
只有一句话:
“长夜,小远说,他画了一个叔叔。他说那个叔叔是坏人。他说他画了坏人的心。”
顾长夜看着这句话。
然后他听见了狗叫。
那条灰色的狗,站在阳台上。看着远方。
远方,马里亚纳海沟的方向。
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蓝色的。像一片星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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