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老宅是民国时期建的洋楼,翻修过三回,外墙贴了大理石,门口蹲着一对石狮子,据说是找大师开过光的。但陆野一眼就看出来是去年在福建某石材厂批量雕刻的,连石狮子嘴角那颗痣的位置都左右对称,批量模具,一对八千,包邮。
他站在门口,人字拖踩在青石台阶上,啪嗒啪嗒响,编织袋还搭在肩上。
门开了,管家老周站在门口。六十多岁的老人穿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着陆野,眼神里有一秒钟的停顿,不是惊喜,是在判断要不要弯腰。他没弯腰,只说:“少爷回来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礼貌,也刚好够冷淡。
“老周,我奶呢?”
“老夫人在花园。”
陆野往里走,老周跟在后面半步,不远不近。
老宅客厅挑高六米,水晶吊灯号称从意大利运回来,陆野扫了眼灯座上的焊点,东莞产的,贴牌。客厅里坐着三个人:陆昊坐在左边单人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正跟旁边一个女人说话。那女人三十出头,穿一件改良旗袍,烫着大波浪,涂着正红色口红,手指上戴着三枚钻戒,是陆家二房的,陆昊的亲妈赵曼。右边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穿一件灰色唐装,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咔哒咔哒响,是三房陆振山,陆野名义上的三叔。中间主位空着,老爷子还没下来。
陆野进来,客厅安静了两秒。
赵曼先开口:“哟,这不是咱们家的大探险家吗?三年没见,怎么,去非洲挖矿了?穿成这样回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陆家破产了呢。”
陆野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咧嘴笑:“二婶,你今天口红颜色不错,正红配你这旗袍挺显白,就是涂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左边嘴角多出来一毫米,你照镜子没看到?”
赵曼愣了一下,下意识抿了抿嘴唇:“……你眼睛倒是挺尖。”
“过奖过奖,我眼神一直好。”陆野走到沙发区,没等人让座,自己拖了把塑料方凳,就是花园里用来浇花的那种,大马金刀坐下,人字拖往地上一蹬,脚翘到红木茶几上。
赵曼皱眉:“把脚放下来。”
“我脚干净,今早刚洗的。”陆野翘着脚晃了晃,“你闻,还有肥皂味儿,蜂花的,国货之光。”
陆振山停了盘核桃的手,推了推金丝眼镜:“野子,回来就好。不过你这身打扮,进家门也就算了,待会儿你爷爷寿宴,各房亲戚都来,你总得换身像样的衣服吧?别让人说咱们家亏待了你。”
“三叔说得对,那我明天去买。”陆野点头,“你看我这身飞跃加回力,全身加起来不到一百块,低调奢华有内涵。”
陆振山被噎了一下。
陆昊嗤笑一声:“三叔,你别跟他废话,他就是故意的。在缅甸待了三年,连件像样的衬衫都买不起,还低调呢。”
“哥,你说得对。”陆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味的糖,剥了放嘴里,“我确实买不起,你看我这编织袋,还是机场顺的。”
赵曼问:“顺的?”
“对,捡的。里面还有半包湿巾,两瓶矿泉水,一瓶农夫山泉,一瓶康师傅,品牌不统一,说明是不同航班剩下的,拼的。我分析得对不对?”
赵曼和陆振山都没接话。
陆昊终于忍不住问:“你他妈到底在缅甸干了什么?”
“干了什么?”陆野嚼着糖想了想,“种地。种了三年地。缅甸那地方,地好,种什么都长。我种了水稻、玉米,还有……”他顿了一下,“大麻。”
客厅死寂,赵曼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陆野哈哈大笑:“开玩笑的!我种的是咖啡豆!缅甸咖啡豆,世界第三好喝!我回来给你们带了两斤,在编织袋里,谁要?”
没人接话。
就在这时楼梯响了,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老爷子陆怀德从楼梯上下来,七十八岁,穿一件藏青色对襟褂子,头发全白,但腰杆笔直。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手里拄着一根紫檀龙头拐杖,陆野看了眼龙头的眼睛,玻璃珠,义乌批发。
老爷子走到客厅,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野身上:“野子。”
“爷爷。”
“过来。”
陆野拎着编织袋走过去。老爷子上下打量了他很久,然后伸手从他口袋里把那颗糖掏出来:“什么味儿的?”
“橘子。”
“给我尝尝。”
老爷子剥了糖纸扔嘴里,嚼了嚼:“甜。”他拍了拍陆野的肩膀,“回来就好。”
就三个字。
客厅里所有人表情都不一样了,赵曼嘴角抽了一下,陆振山盘核桃的手停了,陆昊脸色最难看,他准备了半天的下马威,被老爷子一颗糖给化解了。
陆野笑嘻嘻地说:“爷爷,你牙口不错啊。”
“还行,比你强。”老爷子瞪了他一眼,坐到主位上,“来,都坐。今天野子回来,一家人吃顿饭。”
管家老周从厨房端菜出来,六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麻婆豆腐、西红柿炒鸡蛋、拍黄瓜、冬瓜排骨汤。
陆野鼻子动了动:“红烧肉?冰糖炒色的?火候不错,糖色到了,但酱油放早了,收汁的时候会苦。”
老周的手顿了一下。
老爷子挑眉:“你懂做菜?”
“不懂,我瞎猜的。”陆野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嘴里,嚼了嚼,“嗯,果然有点苦。爷爷,你这厨师该换了,或者让他下次酱油晚两分钟放。”
老爷子吃了口红烧肉,沉默三秒:“确实有点苦。”老周站在旁边,额头冒汗。
赵曼说:“爸,他一个刚回来的人,懂什么做菜,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二婶,你刚才那杯茶也泡过头了。”陆野指了指她面前的杯子,“铁观音,第三泡了还在喝,茶多酚都析完了,又苦又涩。你应该换第四泡,或者重新沏。水温也高了,你用的沸水直接冲的吧?铁观音要用九十度的,沸水闷久了叶子就烂了。”
赵曼端着茶杯,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陆振山打圆场:“野子,你这嘴皮子还是这么利索。在缅甸三年没白待,学了一身本事回来。”
“对,三叔。”陆野夹了块麻婆豆腐,“豆腐切的大小不一,刀工一般,但味道还行。你这核桃盘了几年了?声音不对,里面糠了,空心的。你买的时候没摇吧?”
陆振山手里的核桃差点掉地上。
陆昊终于忍不住了:“你能不能别一回来就显摆?谁不知道你嘴皮子厉害?有本事你说说,缅甸三年你到底干了什么?总不能又是种咖啡豆吧?”
“哥,你这是审问我?”
“我问你几句话怎么了?你是我弟,我问问不行?”
“行。”陆野放下筷子,“那我回答你。缅甸三年,我干了一件事。”
“什么?”
“活着。”
客厅又安静了。
陆野嚼着糖,语气平淡:“缅甸那地方,有些地方打仗,有些地方种毒,有些地方什么都没有。我活着回来了,这就是最大的本事。你要是觉得不够,那你去看看到底有多少人没回来。”
陆昊被噎住了。
老爷子看了陆野一眼,没说话。
赵曼轻哼一声:“活着回来了,也没见混出个名堂。穿成这样,背个编织袋,说出去都丢人。”
“二婶,丢人不丢人,得看跟谁比。”陆野笑,“你要是跟我比,我确实丢人。你要是跟隔壁王总比,你那旗袍是高定的吧?领标我看到了,复刻的,正版在巴黎,你这件广州十三行拿的,八百块,包邮。”
赵曼的脸一下子绿了:“你怎么知道?”
“我眼睛好啊。”陆野指了指自己眼睛,“我刚才说了,你嘴角那毫米口红也是那时候看到的。”
陆振山咳嗽一声:“好了好了,吃饭吃饭。野子刚回来,别一上来就吵。”
老爷子吃了口西红柿炒鸡蛋,忽然说:“野子,明天我寿宴,你出席。”
“爷爷,我穿这身去?”
“穿你那身飞跃回力去。”老爷子瞪眼,“怎么,嫌丢人?”
“不丢不丢。”陆野笑嘻嘻地说,“我明天穿这身去,保证让所有宾客都记住咱们陆家有个穿拖鞋来祝寿的孙子,多有个性。”
陆昊咬牙:“你……”
“行了。”老爷子放下筷子,“明天寿宴,各房都来。野子,你给我安分点,别惹事。”
“我什么时候惹过事?”陆野一脸无辜,“我这个人最安分了,我连蚂蚁都舍不得踩,上次踩了一只,我还给它立了个碑,写了‘蚁兄千古’。”
赵曼和陆振山都没说话,老周端菜的手微微发抖。
陆野低头扒饭,嚼着糖,人字拖在桌底晃悠。他余光扫了一圈,赵曼左手无名指有一道新划痕,昨天刚摘了戒指,跟陆昊他爸吵架了;陆振山盘核桃的左手小指缺了一截指甲,是老伤,年轻时候欠赌债被人剁的;老爷子拐杖龙头的左眼玻璃珠有裂纹,上周摔过一次,摔的时候旁边没人,自己爬起来的。
每个人身上都有故事,他只是看得到而已。
吃完饭,陆野被安排住在西厢房。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木床,一床被子,一个衣柜,一把椅子。他进去之后把编织袋往床上一扔,自己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他接了:“喂。”
“明天寿宴,你别穿那身。”女声短促有力。
“你是谁?”
“沈灼。”
陆野想起来了,停车场那辆黑色轿车,降下车窗的那张脸:“你跟踪我?”
“观察,两码事。”
“有区别吗?”
“有。跟踪是犯法的,观察是工作。”
“什么工作?”
“你明天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
陆野看着手机,把糖咬碎了,嘎嘣一声。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明天寿宴,五大家族的人都会来,宋家的、叶家的、白家的、苏家的。
他闭上眼,薄荷糖的凉意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冷静,明天会很有意思。
他自言自语,然后睡着了。人字拖掉在床底下,一只朝东,一只朝西。
第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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