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半，城北钢厂三号车间。
刘毅趴在冷硬的水泥地上，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人扔进冰窖里冻了三天三夜的破抹布。
被黑雨浇透的左臂完全失去了知觉，像被人从肩膀处齐根砍断了。他试着用右手撑了一下地面，两根黑炭般的食指和中指刚一触碰粗糙的水泥，就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疼得他眼前发黑。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厂房外冲了进来。
“后生！”
黄牙老鬼跨过那扇破门，连滚带爬地跑到了刘毅身边。原来，在阵眼补齐、黑雨停止的那一瞬间，厂房里那股让人窒息的恐怖煞气终于散去了大半。一直被迫在外面干着急的老鬼，这才敢踏进这扇门。
“你他娘的真是命大！”老鬼一边骂，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撕刘毅左肩的衣服。老鬼是阴魂之体，刚刚那种煞气浓度，他要是敢踏进来半步，立刻就会被冲散，化成飞灰。
“刚才你在里面叫，我进不来啊！这破厂的煞气差点把老子也卷进去！”老鬼声音都在发抖，明显也是吓得不轻。
他一把撕开刘毅的袖子。原本是肉色的皮肤，此刻已经变成了骇人的青黑色，像一块坏死的腐肉，细密的黑气还在顺着手臂往心脉的方向游走。
“糟了，煞气入骨了。”老鬼脸色大变，从怀里摸出一个脏兮兮的小瓷瓶，咬开木塞，倒出一点带着刺鼻腥味的黑色药膏，直接糊在了刘毅的肩膀上。
“嘶——”刘毅猛地绷紧了身体，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那药膏抹上去就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直接按进了肉里，极度的灼烧感和阴寒之气在骨缝里剧烈冲撞，痛得他差点把后槽牙咬碎。
“老鬼……这什么玩意儿……”刘毅喘着粗气，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百年的艾草灰混着黑狗血，专拔煞气。别嫌疼，能保住你这条命就不错了。”老鬼一边说，一边用力把药膏往皮肤深处揉。
足足过了五六分钟，那股往心脉钻的阴寒才被勉强压住。左臂终于有了一丝又麻又痛的感觉，虽然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至少有了知觉。
刘毅靠在墙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两根指甲盖已经彻底变成了黑炭，表面凹凸不平，轻轻一碰就钻心地疼。
“别看了，这药膏只能保你三天。”老鬼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碎砖上，把那根没点的旱烟在手里搓着，“三天之内，你左手不能提重物，右手不能沾阴气。三天后要是煞气反扑，你这只手就彻底废了。”
三天。刘毅心里一沉。距离下一次交书的期限，也只剩不到五天。
“刚才你在里面讲的什么，还记得吗？”老鬼问。
刘毅摇了摇头。他脑子里像破了个大洞，关于“阴司阵眼”和“锁魂碗”的那些长篇大论，全漏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零星的碎片。
他捡起地上的失鬼簿，翻开。金色的字迹浮现出来：
“阵眼已补，说书人获天道反哺。受损神智暂停恶化，左臂煞气暂封。”
“线索：***主魂被拘于碗底核心。碗体已碎，不可强抽。需寻当年布阵者之‘阵法残卷’，方可安全剥离残魂。”
“老鬼。”刘毅撑着墙站起来，“六年前，谁在钢厂布的阵？”
老鬼愣了一下：“布阵的？六年前那场事故，地底煞气大爆发，死伤惨重。后来阴司派人来平事，顺手在底下布了个阵。至于那个人是谁……这行当里，布阵的人都是折寿的差事，过了六年，多半已经死了。而且阴司的手段你懂的，阵图这种东西，一般会留给当地守阵的活人。没那残卷，你去硬拔***的魂，这碗立刻碎成渣，六百个厉鬼跑出来，大半个城都得死。你自己掂量吧。”
活人守着。刘毅立刻想到了***。“阵法残卷……会不会在***的遗物里？”
“这就得看你的本事了。”老鬼吐了口唾沫。
下午四点，城南老街37号。
李念已经能坐起来了。李奶奶正端着碗小米粥，一口一口喂他。看到刘毅推门进来，李念眼睛一亮：“哥！”
但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刘毅的面色惨白如纸，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右手两根焦黑的手指刺眼得吓人。
“小伙子，你这是怎么了？遇上劫道的了？”李奶奶手一抖，碗差点掉地上。
“没事，奶奶。修下水道，被机器绞了。”刘毅扯了个谎，走到李念床边坐下。等李奶奶去厨房倒水，他压低了声音，“念念，秦安走的时候，让你告诉我带伞。你知不知道，城北钢厂地底下的那个碗，除了锁着六百只恶鬼，还锁着谁？”
李念摇了摇头。
“锁着你爸，***。”刘毅盯着他的眼睛，“六年前，他死在了厂里。但他没死透。他的魂，一直被困在锁魂碗的阵眼里。”
李念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呼吸停滞。紧接着，他的眼眶猛地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他……他还在？他没死？”李念突然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压抑得让人难受，“怪不得……怪不得我在梦里总觉得有个穿蓝工装的人在挡着我……是我害了他对不对？如果不是为了护着我，他是不是早就解脱了？”
“胡说什么！”刘毅一把握住他的肩膀，语气加重了，“你爸护着你，是本能！他现在困在下面，只有你能帮我把他拉出来！”
李念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带着浓重的鼻音问道：“我该怎么做？”
“他留下的执念护了你六年，说明他出事前后的东西，一定留在你身边了。你想想，六年前，家里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李念死死咬着嘴唇，拼命回忆。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身体猛地打了个寒颤：“铁盒子！我爸出事后，厂里给了一个铁盒子，说是更衣柜里的遗物。但奶奶一直说，我爸出事前一天晚上，非要抱着那个盒子睡，谁碰他跟谁急。他还神神叨叨地说，厂里有人要害人，他得把这东西藏好。”
李念的声音开始发抖：“后来……后来他就没回来了。那个铁盒子，奶奶一直压在床底下的木箱子里，用红布包着，从来不让我碰，说那是死人用的东西，招灾。”
刘毅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
李奶奶正在洗锅，背影佝偻。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看到刘毅的脸色，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奶奶。那个铁盒子，我得拿走。”
“不行！”李奶奶的反应出乎意料的激烈。她猛地转过身，双手在水池边胡乱摸索着，像是在找支撑，眼神里满是极度的恐惧，“那东西不能碰！建国拿回来没两天就出了事！你要把它带走，会惹祸上身的！”
“奶奶，念念这几天病成什么样您也看到了。”刘毅没有逼她，而是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得很轻，“那东西在底下压了六年，怨气已经满了。如果不把根子除了，念念这辈子都会被缠着，您想看着他被折腾死吗？”
李奶奶浑身发抖，死死盯着刘毅。
刘毅叹了口气，慢慢举起那只焦黑如炭的右手：“我刚从钢厂回来。地底下的阵，我已经碰过了。建国大哥的魂就在里面，他在等我们救他。”
看到那两根黑得像焦炭的指头，李奶奶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她死死抓着灶台，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六年的恐惧、担惊受怕，在这一刻化成了无助的哭声。
“我拿出来……我给你拿出来……”
她步履蹒跚地走进里屋，在床底下摸索了半天，抱出一个沉甸甸的、生了锈的铁皮饼干盒。盒子外面裹着一层已经褪色的红布。
红布被解开，露出了斑驳的铁皮。盒子因为年久失修，锁扣已经锈死。刘毅从旁边找来一把改锥，用力撬了几下，“砰”的一声，盒盖弹开，扬起一阵灰尘。
里面没有贵重物品，只有两样东西。
一本用粗线缝合的牛皮纸册子，封皮上是用某种发黑的血迹写成的几个大字：《阴司镇煞阵图录》。
还有一块冰冷的、布满暗红色裂纹的黑色铁片。
刘毅拿起那本册子，翻开。上面的字迹极其潦草，笔画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仓皇与绝望：
“我叫周不平。我知道我活不过这个月了。阵已布成，煞气反噬，我把阵图写下，留在这里。***是个好人，他答应替我守阵。但这阵眼里的东西……它不该在人间。若是有一天碗裂了，拿着这块铁片，去找……”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了一半，人就不行了。
刘毅盯着这几行字，心里泛起一阵寒意。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块黑色的铁片。
铁片上的裂纹形状，竟然和锁魂碗底部那个黑气萦绕的缺口，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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