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毅攥紧包带,挤出一句:“我只是来找王总的,他人呢?”
掌柜的没接话,只是用那块黑得发亮的抹布,慢条斯理地擦着碗沿,眼皮都没抬:“王总啊……他坐第三排,靠左。您过去,坐他旁边就行。”
刘毅顺着掌柜的目光看过去,第三排靠左,摆着一张八仙桌,长条凳上空空荡荡。
但桌上搁着两只茶碗。一碗已经见了底,碗底沉着几片发黑的茶叶,像泡了太久腐烂的水草。另一碗满满当当,茶水还冒着热气,水面浮着一层油膜,映出幽绿的灯色,油膜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游动。
刘毅皱了皱眉,转身就要往外走。
身后,掌柜的声音幽幽飘来:“出了这扇门,您那五千块工资,可就连着这月房租一起,打水漂了。”
刘毅脚步一僵。他回头,掌柜的正盯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透出几分活人才有的精明。
“王总说了,项目谈成之前,您不能走。”
刘毅咬了咬牙,攥着包,硬着头皮走向第三排,在那碗热茶旁坐下。
长条凳冰凉刺骨,寒意顺着尾椎直窜后脑勺。他刚坐稳,旁边那只看似空荡荡的碗,忽然“叮”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碗里的茶面泛起一圈涟漪,像是有人在旁边叹了口气。
刘毅浑身汗毛炸起,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他余光瞥见自己面前那只茶碗,油膜底下,似乎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他旁边,端起那只空碗,凑到嘴边。
那碗里的茶,无声无息地少了一口。
刘毅死死攥住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不站起来跑。他的手碰到包,包里那本旧书正微微发烫,隔着帆布都烫得他手心一缩。
掌柜的从柜台后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盏旧油灯,灯芯短小,火苗如豆,照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他慢悠悠走到说书台前,将那盏油灯搁在台角,又从袖中掏出一把干枯的艾草,用火折子点着,绕着台下慢慢走了一圈。
艾草燃起的烟带着独特的香味,飘过那些空荡荡的桌凳。烟雾所到之处,刘毅分明看见,那些空碗里的茶水,一个个开始冒热气;那些空无一人的长条凳上,竟陆陆续续映出模糊的、水渍般的人形轮廓。
烟飘过刘毅面前时,他听见了。
“沙沙……沙沙……”
像是一群人集体换了个坐姿,布料摩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那些水渍般的人形轮廓,正齐刷刷地转向他。
刘毅死死咬住后槽牙,指甲掐进掌心。他余光瞥见旁边那只碗,碗底最后一口茶,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端起,送到一个看不见的嘴边,一饮而尽。
掌柜的走完一圈,回到柜台后,将剩余的艾草插进一只铜香炉里。烟气袅袅上升,整个茶馆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灰雾中。
他冲刘毅扯了扯嘴角:“客官,别怕。他们只是……等得有点久,渴了。”
说书台上那盏油灯,火苗忽然“噗”地一矮。
刘毅眼前一花,再看时,台上已经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瘦高的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腰间别着折扇和醒木。他的脸刘毅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清了,像是隔着一层水雾,五官模糊,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吓人,眼白多、瞳仁小,直勾勾地扫过台下。
他站上讲台,脚尖恰好踩进木板上的两处凹陷里,严丝合缝。他冲台下作了个揖,动作一丝不苟。然后,他开口了。
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喝水的老人在讲话,却又清晰得一字一句往耳朵里钻:“列位,今日这一回,本不该讲。因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毅身上。
“因为今日台下,来了个不该来的人。”
满堂寂静。那些水渍般的人形轮廓齐齐转向刘毅。
刘毅感觉后脊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手指捏得发白。他下意识低头,目光落在怀中的包上。那本旧书此刻正微微发烫,像揣了一块热炭。他鬼使神差地拉开包链,把书掏了出来。
借着台角那盏幽绿油灯的光,他翻开书页。
原本泛黄、空白的纸面上,此刻正一行行渗出细小的字迹,像有人正用看不见的墨在他眼前慢慢写:
“……刘毅,本名刘毅,前世为阴司抄书吏,因私改生死簿,被罚入轮回。今世阳寿十八载,本应于三月前车祸身亡。然黄牙老鬼受人所托,于车祸前将此人魂魄引入此界……”
刘毅瞪大了眼。
书页上的字还在继续:“……此界名曰‘三界缺’,神、人、鬼三道失衡。阴司空虚,厉鬼横行,需在世说书人镇守。今任说书人已死,需寻替者。刘毅,便是那替死之人。”
字迹到这里顿了顿,最后渗出四个小字,带着暗红色的边:无处可逃。
刘毅猛地合上书,浑身发抖。台上,说书先生似乎什么都知道,嘴角微微上扬,声音不急不缓:“列位,这第一回,咱们便说说,什么叫替死鬼登台。”
他举起醒木,在说书台上重重一拍。
“啪!”
刘毅心口像是被同一股力道狠狠砸了一下,眼前一黑,差点从凳子上栽下去。
说书先生盯着他,缓缓道:“说书人,是神、人、鬼三界之间唯一的传话人。神有话要说,人听不见;鬼有话要说,人听不见。说书人站在中间,把神的话讲给鬼听,把鬼的话讲给人听。”
他扫了一眼台下那些水渍般的人形轮廓。
“在这三界缺的世界里,生死簿被撕去了一部分,那一部分上记着的鬼魂,全部变成了无籍之鬼,不入轮回、不入地府,在人间飘荡。他们需要一个引路人,把他们的名字重新写回生死簿。说书人,就是那个引路人。”
刘毅脑中轰的一声。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旧书,书页上那些渗出的字迹正在慢慢变淡,像被什么吸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字,比之前所有字都大,都黑:
“第122任说书人,王奎。”
刘毅手一抖。
台上,说书先生继续道:“上一任说书人撕了生死簿,放出了一整页的无籍之鬼。他欠下的债,需要下一任说书人来还。而那个被选中的人……”
他再次看向刘毅。
“便是你。”
醒木再响。
刘毅手中的旧书忽然自己翻动起来,纸张哗哗作响,最后停在某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一行血红的字:
“第二回,说书人入局。”
说书先生冲刘毅拱了拱手,竟是笑了:“恭喜客官,从今夜起,您便是这听妄茶馆的新任说书人。”
满堂鬼影,齐齐站起,无声地朝刘毅作揖。
那些看不见的鬼,用看不见的手,鼓掌。掌声如雨,落在刘毅耳中,一声声,沉闷,潮湿,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来。
刘毅转头看向柜台,掌柜的正低头擦碗,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忽然想起什么,抓起桌上那只王奎“喝过”的茶碗,翻过来看碗底。
碗底刻着两个字。
王奎。
刘毅僵在原地。他转头看向说书台,台上空空荡荡,那个瘦高的男人已经不见了。只有那盏油灯还在,火苗如豆,幽幽地照着台上那张方桌、那把折扇、那块醒木。
他鬼使神差地站起来,走上说书台,拿起那块醒木。
醒木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他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一个字。
王。
刘毅的手开始发抖,他眼睁睁看着醒木背后的王变成了刘。
身后,掌柜的声音幽幽响起:“客官,王总说了,项目谈成之前,您不能走。现在……项目开始了。”
“啪!”
醒木从他手中滑落,砸在说书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台下,那些水渍般的人形轮廓,缓缓安静下来,像是一群等到了说书先生的鬼,终于坐好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