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弛那张沾着薄汗的名片,被肖蓝顺手插进了工作笔记的塑料封套里。
往后两天,整座城市一如往常。车鸣人声交织,街道热闹喧嚣,此前诡异的凭空文字、莫名低语彻底消失,仿佛一切异常都从未发生过。
但肖蓝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他照旧按时上班、外出采访、伏案写稿,日子看着和从前别无二致。可走路时,视线总会下意识扫过沿途的镜面、反光的玻璃;走过楼梯转角,脚步会不自觉放缓,多留一分警惕;深夜独自守在办公室赶稿,后背总会莫名泛起一阵微凉的寒意,挥之不去。
张弛的话,就像一颗砸进静水的石子。表面的涟漪早已散尽,可幽深的湖底,早已被彻底搅得泥沙翻涌,再无平静。
第三天下午,陈景明教授的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肖蓝,最近还好吗?锦华苑公寓那篇报道,有新进展了?”
听筒里传来陈景明温和沉稳的声音,带着常年深耕学术的从容儒雅,听不出半点异样。
肖蓝握着手机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低声回道:“还在整理资料,陈教授。有些情况比较特殊,我需要再核实一下。”
“是上次你提过,在楼梯间撞见的那些异常景象?”陈景明的关切来得自然,恰到好处。
肖蓝沉默片刻,没有正面应答,反倒反问回去:“陈教授,您之前跟我说过,一部分人对民俗传说、特殊场景有着天生的敏锐感知。您的这个研究,现在还在做吗?”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随即响起陈景明带着笑意的声音:“看来你是真碰上了不少解释不通的怪事。正好,我最近在跟进一个非正式的民俗心理研究。主要是借助传统民俗道具,配合心理引导,激发并测试人对文化潜意识的感知灵敏度,算是个小众的研究方向。”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你要是感兴趣,可以过来体验一次,就当是为你的特稿攒点特殊素材。”
文化潜意识、感知灵敏度……
听起来全是正统的学术术语,规整又安全。可肖蓝脑海里瞬间闪过张弛的警告,还有自己身上接连发生的诡异变化。
陈景明的这份邀请,像极了岔路口里突然出现的指路牌,看似指引方向,实则暗藏未知。
“我挺感兴趣的。”肖蓝定了定神,缓缓开口,“不知道方不方便参与?”
“当然方便。”陈景明的语气立刻热络起来,“明天下午三点,你来我学院办公室就行。”
“好,我准时到。”
挂断电话,肖蓝盯着手机里张弛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需要更多线索,需要验证心底的猜测。陈景明这里,是眼下最直接的突破口。前路定然有风险,但一味退缩回避,永远解不开层层谜团。
次日下午三点,肖蓝准时抵达大学人文学院的办公楼。
陈景明的办公室简单收拾过,却依旧堆满书籍文献,处处透着沉淀多年的厚重书卷气。唯一突兀的是靠墙的边几,多了一只古朴的青铜香炉,炉身纹路暗沉,炉腹幽深静谧。旁边摊着一本泛黄发脆的线装古籍,看着年代久远。
“来了,坐。”陈景明身着一件中式立领衬衫,笑容和煦温润,抬手示意书桌对面的高背软椅,“别紧张,只是个简单的感知测试,不会有任何不适。”
肖蓝依言落座,目光快速扫过那套器物。香炉表面刻着繁复的云纹兽纹,模糊难辨。摊开的古籍页面上,朱砂混着墨汁写下的符咒扭曲怪异,笔画纠缠错乱,只多看几秒,就莫名让人头晕眼花。
“这是我们根据古本残卷复原的安神香,搭配古法韵文吟诵,能让人彻底放松心神,触达深层的文化潜意识。”陈景明随手拿起一小块暗褐色香料,轻轻放进香炉,语气随意自然,“你待会闭上眼睛,放平心态听我诵念韵文,看看脑海里会不会浮现特殊的画面、异样的感觉就好。我们主要研究,为什么有人会对民俗场景产生极强的共情,甚至出现幻觉。”
火苗燃起,一缕细烟缓缓升腾,甜腻的香气漫溢开来。不像寻常檀香那般清冽,其中混着厚重的草药味,闻着温润,可吸入喉咙深处,却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刺感。
“闭眼,深呼吸,放松下来。”
陈景明的声调陡然压低,变得低沉磁性。他开口吟诵古籍上的韵文,音节古怪拗口,不属于任何一种已知语种,节奏忽急忽缓,跌宕无序,裹挟着一股原始又荒芜的诡异韵律。
肖蓝闭上眼,强行压下心底的戒备,尽力放空思绪配合测试。
起初数十秒,一切尚且平静。淡淡的香氛、晦涩的吟诵声在空气里缓缓流淌,无半分异常。
很快,异变陡生。
周遭的空气骤然变得黏稠凝滞,室温悄无声息地往下坠。耳边的吟诵不再只是单纯的声响,它化作无数细密冰冷的银针,穿透耳膜,直直往大脑深处钻去。
原本清甜的香气愈发浓重,悄然变质,裹着一缕令人反胃的腥甜,死死笼罩住他。
肖蓝的太阳穴突突狂跳,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再次翻涌上来。他死死忍着睁眼的冲动,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可搭在椅扶手上的手指,已经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
下一秒,他看见了。
不是眼前的视觉幻象,是直接烙印在意识深处、铺满整个视网膜的刺眼猩红。
无数扭曲破碎的暗红色文字,像被惊扰的暗夜蝙蝠,又像泼洒开来的滚烫鲜血,在他闭合的视野里疯狂飞舞、碰撞、重组。
从前那些诡异文字,都只是转瞬即逝的碎片残影。可此刻,它们汇成汹涌狂暴的血色潮汐,裹挟着满满的恶意与混乱,狠狠冲刷着他的意识!
镜…非影…三秒…失魂…
回头…死…
入室…邀…永困…
电梯…七人…论数…离…
旋转…木马…三圈…停…
安静…哭泣…安慰…永眠…
其中一部分,是他亲身遭遇、或是听闻过的诡异规则,更多的是全然陌生的条文。每一个字都透着刺骨的寒意,光是直视,就让人心神震颤。
无数规则交织缠绕,在意识深处发出无声的尖啸,狠狠冲击着他的理智防线。剧痛席卷全身,像是有无数烧红的铁钎,在颅内反复搅动、撕扯。
濒临失控的混乱里,肖蓝凭着极强的意志力,死死守住最后一丝清明。
他没有慌乱挣扎,反而强忍着撕裂般的头痛,尽力捕捉、记忆那些飞速掠过的血色文字,试图从杂乱的碎片里,摸清潜藏的规律与逻辑。
他清晰地察觉,有些文字色泽猩红凝实,带着不容违抗的强制约束力;有些颜色浅淡、边缘模糊,随时都会溃散湮灭;还有少数文字的笔画缝隙里,粘着细微的灰色痕迹,像批注,又像裂痕。
剧烈的疼痛和海量诡异信息的冲刷下,肖蓝的身体微微颤抖,细密的冷汗爬满额头,脸色一寸寸变得惨白。
他所有的细微反应,尽数落在了陈景明眼中。
不知何时,陈景明已经停了吟诵。他手里握着平板,指尖飞快滑动记录,屏幕上跳动着肖蓝的实时心率、脑波曲线和各项陌生参数。
此刻的他,眼底早已没了平日的温和渊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炽热与狂热。他死死盯着肖蓝,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细微变化。
看着肖蓝克制的颤抖、隐忍的冷汗,尤其是极致痛苦中,眉宇间依旧残留的思索与清醒,陈景明压着极低的声音,喃喃自语:“抗性比预估的强太多……感知清晰度远超以往数据……规则碎片捕获率,太惊人了……”
他瞥了眼平板上标红的刺激阈值,那道早已被冲破的红线,让他眼底的惊愕转瞬化为浓烈的贪婪与兴奋。
“阈值又提升了……才第二次正式刺激,成长速度太快了……”
他凝视着肖蓝,眼神像在端详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果然是最合适的钥匙……比我预想的还要完美。”
骤然间,肖蓝猛地睁开双眼。
素来冷静澄澈的眼眸布满血丝,瞳孔深处,还残留着一抹尚未散尽的猩红残影。他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如同刚从窒息的深渊里拼死挣脱。
血色文字的狂潮潮水般褪去,幻觉彻底消散,只余下颅内久久不散的钝痛,和无数细碎凌乱的诡异记忆。
办公室里,甜腻掺着腥气的烟气依旧缭绕。陈景明已经收起了所有异样,脸上重新覆满温和关切的笑意,快步走上前。
“肖蓝,没事吧?”他递过一杯温水,语气满是歉意,“你的感知力实在太敏锐,反应比大多数被试强烈得多。是不是看到了一些怪异的画面?很多人都会出现扭曲幻象、幻听,都是深层意识被激活的正常反应,别放在心上。”
肖蓝伸手接过水杯,指尖冰凉刺骨。他没有立刻喝水,只是用力攥着温热的杯壁,借着这份真切的触感,强行稳住翻腾的心神。
抬眼时,他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大半清明,唯独脸色依旧苍白虚弱。
“我看到了很多东西。”他的声音带着刚熬过剧痛的沙哑,“大片红色的字,一直在飞。”
“红色的文字?”陈景明适时露出诧异与好奇的神色,“能说说具体内容吗?大概率和你近期接触的民俗素材、精神压力有关。”
肖蓝轻轻摇头,恰到好处地露出困惑与后怕的神情:“太快、太乱了,根本记不住。只觉得耳边很吵,心里压抑得厉害。”
他刻意隐瞒了所有关键信息,无论是自己经历过的规则,还是刚刚窥见的全新条文。在摸清陈景明的真实目的之前,他绝不会暴露自己的核心底牌。
陈景明定定地看了他几秒,细细分辨他眼底的情绪,似乎想判断他话语的真假。片刻后,他轻轻拍了拍肖蓝的肩膀,柔声安抚:“记不清是正常的,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今天辛苦你了,你的测试数据对我的研究价值极高。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后续想起任何细节,随时联系我。”
“谢谢您,陈教授,那我先告辞了。”
肖蓝放下水杯,起身告辞。身体依旧透着虚脱的疲惫,可他的站姿依旧挺拔沉稳。
陈景明笑着把他送到办公室门口,看着他走出走廊。
房门轻轻合上,彻底隔绝了屋内诡异的香气和探究的目光。肖蓝沿着安静悠长的走廊缓步往外走,步伐平稳如常,只有他自己清楚,胸腔里的心脏正沉重、急促地跳动,久久无法平息。
方才那场短暂的意识冲击,那些血色狂暴的规则文字,绝不是什么所谓的文化潜意识,更不是心理幻象。
那是一场真实、冰冷、且带着致命恶意的接触。
还有陈景明。
他藏在温和表象下的狂热眼神,低声自语的隐秘话语,尽数暴露了他的真面目。
走出教学楼,午后的阳光暖暖地落在身上,却始终驱不散从心底蔓延而出的刺骨寒意。
张弛的警告,是对的。
陈景明远比看起来复杂、危险。
而他自己,似乎正被人一步步引导,推入一场精心策划、布好全局的实验场中央。
作者寄语: 这一章算是全文的关键转折,彻底撕开了表层的诡异假象。肖蓝不再是被动撞见怪事的旁观者,而是彻底沦为被观测、被培养的“实验载体”。血色规则的现世,不是虚无的幻觉,是真实存在的诡异秩序。陈景明温和假面下的贪婪与算计彻底暴露,善恶立场悄然反转。后续谜团会逐步解锁,规则的真相、实验的目的都会一一揭晓,紧张感会持续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