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刘三就动手了。
暮色把杂役院染成一片昏黄,晾衣绳上搭着几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衣裳,在风里一荡一荡。墙角的咸菜缸子泛着酸味,几只灰麻雀落在屋脊上,又扑棱棱飞走。远处后山飘来柴禾的霉味,混着牲口棚淡淡的骚气。
刘三蹲在院门口,眯着一双三角眼,把叶尘住的柴房方向看了又看。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上个月那档子旧账他当众扇小豆子耳光,叶尘那废物竟敢挡在前头,当着一院子人顶撞他,让他下不来台。这一口恶气,他整整憋了一个月,就等着今天。
“一个没灵根的废物,也配跟我斗?”刘三啐了口唾沫,那口痰黏在门槛上,拉出老长一条,“老子今晚就让你翻不了身。”
天擦黑,他摸到外门练功房外头。这阵子练功房老丢聚气丹,丢得执事查了好几回都没查着偷的人就是他刘三。一枚一枚顺出来,攒了七八枚,用油纸裹成一小包,藏在墙缝最深处,想等风头过了再卖。那丹青玉色,指甲盖大小,一枚就值杂役半年的口粮。搁刘三眼里,这就是天上掉下来的肉饼既能卖钱,又能拿去害人,一石二鸟。
他贴着墙根猫腰过去,左右张望两眼,见四下无人,两根枯瘦的手指头往墙缝里一掏,就把那包油纸勾了出来。青玉色在暮色里还泛着一点温润的光,像一包半透明的珠子。
刘三把油纸包捏在手心,掂了掂,心跳得跟擂鼓似的。偷宗门的东西,抓住是要剁手的。可他转念一想怕什么?赃物往叶尘柴房里塞一枚,天塌下来,也有那个废物顶着。他偷的,到时候人赃并获,反倒成了叶尘的罪名。
趁叶尘去后山挑水,刘三溜进柴房。柴房里堆着半人高的干柴,墙角一个破草堆,就是叶尘睡觉的地方,连床板都没有。刘三从油纸包里拈出一枚,塞进草堆最底下,又抓几根干草盖了盖。剩下的七枚连同油纸,往袖子里一掖,直起腰,拍拍手上的灰。
他环顾一圈,瘦脸上挤出一个阴恻恻的笑。
“叶尘啊叶尘,等执事来搜,人赃并获,我看你拿什么洗。你不是有老天爷罩着吗?”他冷笑,“这回我看哪个天来救你。”
然后,反手告了叶尘一状:偷丹。
“人赃并获!”刘三拍着瘦胸脯,领着外门执事来搜。
那执事姓周,外门管仓库的,四十来岁,一张棺材脸常年板着。听说杂役偷了练功房的聚气丹,他脸色铁青这阵子练功房、仓库接连少东西,他这个管事的也脱不了干系。这一趟,他憋着一肚子火来。
柴房门口围了一圈人,都伸着脖子看热闹。几个半大小子踩着墙角的碎砖,探头探脑。有认得叶尘的,交头接耳:“那杂役天天挑水扫地,看着挺老实,居然偷丹?”“知人知面不知心呗,这年头,谁说得准。”
刘三走在最前头,腰杆挺得笔直,心里那叫一个得意。这出戏,他盘算了整整一天,就等着看叶尘被押走。
周执事领着刘三进了柴房,翻箱倒柜。干柴被一捆捆掀开,草堆被一脚踢散,稻草乱飞,糊了刘三一脸。整个柴房被翻了个底朝天。
“找到了!”
周执事从草堆最底下摸出那枚丹药,举到天光里。青玉色的聚气丹,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绿,像一滴凝固的露珠,晃得人眼花。
围观的人眼睛都直了。还真有丹药!
“叶尘!”周执事捏着丹药,转身瞪着门口那个刚从后山回来、肩头还担着空水桶的杂役,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你还有什么话说?”
叶尘刚把扁担放下,两只空水桶“咣当”一声磕在青石板上。他看看刘三那张得意的瘦脸,又看看执事手里那枚青玉色的丹药,脑子里“嗡”地一下。
好个刘三。偷了丹,栽赃到柴房,再带人来搜,人赃并获,一环扣一环,是要把他往死里整。
叶尘没慌,也没辩。
他就那么站着,似笑非笑地看着刘三。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伸到刘三脚底下。
“刘头儿,这丹药,真是从我柴房搜出来的?”
“废话!众目睽睽,还能有假?”刘三脖子一梗,嗓门拔得老高,生怕谁听不见,“周执事亲手搜出来的,你当大伙儿都瞎?”
他话音还没落,就听“啪”的一声。
刘三袖子里掖着的那个油纸包,自己滑了出来,散开,滚出七枚青玉色的丹药,叮叮当当滚了一地。有几枚骨碌碌滚到周执事脚边,转了两圈才停下。
全场安静了一瞬。连风都像停住了。
周执事的脸,当场就绿了。他弯腰捡起一枚,跟手里那枚一比对成色、青玉色、连油纸的叠法,全是练功房丢的那批。这哪是栽赃?这分明是刘三自己偷了一兜子,拿其中一枚去害人,剩下的没藏住,从袖口里漏了出来!
“刘三!”周执事嗓子都劈了,“你偷练功房的丹药,还敢诬陷同门?!”
刘三张着嘴,脸上的得意一寸寸塌下去,腿一软,膝盖“咚”地磕在碎砖上:“执事大人!我没有!这、这怎么会在我袖子里……我明明……”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卡壳了。那七枚丹药,的确是他偷来想私吞的,本打算等风头过了再出手。可他出门前明明把油纸包塞得紧紧的,怎么会自己掉出来?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他越辩解,越像真偷。
叶尘站在一边,慢悠悠补了一句:“刘头儿,你平时克扣我们口粮,原来都拿去换丹药了?”
这一句,像一根针,扎进刘三心口。围观的人群里,几个杂役猛地抬头这话戳到他们痛处了。刘三克扣口粮,谁没受过?一个个眼睛都红了。
“我没有!是你!一定是你使的妖法!”刘三红着眼扑过来,伸着两只枯瘦的手,就要撕叶尘的领子。
“啪!”
刘三刚迈出一步,脚下莫名一滑,整个人脸朝下摔在石阶上。那一摔,结结实实,门牙正磕在石阶棱角上,“咔”地一声脆响,磕掉两颗。
血从他嘴角淌下来,混着地上的尘土,糊了半张脸。他捂着嘴“呜呜”直叫,一摊手,两颗黄牙混着血沫子,掉在青石板上,还带着点泥。
“……”
叶尘抬头看天,天边只剩最后一线晚霞,烧得通红:“天意啊。”
轻飘飘三个字,落在死寂的院子里,比周执事那声怒吼还响。
刘三被拖走了。偷窃丹药、诬陷同门、克扣口粮,三罪并罚先剁他一只手,再逐出宗门。周执事当众发话:这一个月被刘三克扣的口粮,照数补发到每个杂役头上。
“补粮了!”人群里炸开一声喊,杂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圈都红了。
叶尘看着他被拖走的方向,心里那本账,翻到了。
人群散尽,他才觉出不对劲。膝盖发软,脚底像踩着棉花,太阳穴突突地跳。上一回那场反噬,他不过犯困,倒头睡一觉就缓了;这一回,那股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比上次沉上不少。
他扶墙站直,缓了几口气,才把那股乏压下去。
人群散去。角落里,一个瘦小的杂役凑过来,眼圈发红。
小豆子,比叶尘还小两岁,瘦得跟竹竿似的,脑袋上顶着一蓬乱糟糟的头发,眼睛却大得发亮。
“叶哥,你、你没事吧?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叶尘转头,看见小豆子那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心里一暖。
他想起这孩子的来历。小豆子是去年冬天被卖进山门的,爹娘在饥荒里饿死了,就剩他一个。刚来那会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谁见了都想上去欺负两下。是叶尘把自己那份口粮掰了一半分他,才把这条命从鬼门关拽回来。后来刘三要扇他耳光,也是叶尘站出来把人护在身后,当着一院子人顶撞了回去。
从那天起,小豆子就认定,叶哥是这世上唯一护着他的人。
“没事。”叶尘拍拍小豆子肩膀,那肩膀瘦得硌手,“以后跟着我,没人敢欺负你。”
“真的?”
“真的。”
叶尘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青色屋脊,眼底有一丝光,转瞬没入暮色。那行字还烙在他脑子里欺你者,百倍奉还。刘三害他,赔进去的是这一辈子的前程。这买卖,天算得清清楚楚。
可这话,当天晚上就传到了外门。
一个杂役,三天之内,弄断了一个管事的腿,又让一个杂役头子被逐出宗门。
外门弟子的茶余饭后,开始嚼这桩怪事。夜里的外门,几盏灯笼亮着,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
“听说了吗?后山那个叶尘,有点邪门。”
“切,一个没灵根的废物,能邪门到哪去?”
“就是。要我说,是刘三自己蠢,被个杂役算计了。”
人群里,一个穿青色道袍、腰悬玉剑的年轻人,靠在廊柱上,把玩着手里的一枚玉简。那玉简在他指尖翻飞,映着灯笼的光,快得让人眼花。
此人叫陈浩,外门这一届的头一号天才。二十岁筑基,剑道天赋冠绝外门,同辈里没一个能在他剑下走满十招。平日里他眼睛长在头顶上,看谁都像看脚底下的蝼蚁,整个外门见他都得绕着走。
他抬起眼,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漫不经心地接了句话:
“杂役闹得满城风雨,是外门没脸。”
“我去教教他,什么叫规矩。”
外门天才,陈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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