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室清完，林远复查后壁。
连着两个雨日，探方加了遮雨棚，坑沿挖了排水沟，抽水泵备了两台。省院的批文上写：雨季发掘，支护随挖随支。林远把后壁这一段列为重点监护面，每天开工先测壁体位移，贴了三个观测标。
壁是白灰抹的，素，没画。他用手铲轻刮表层，灰浆下来，底下是砖。砖缝的灰，颜色不对。
别处的灰浆是白灰加麻刀，灰白。这面后壁的灰浆，泛青。林远抠了一点，指腹搓，青灰，是另外一种配法，掺了别的料。他让苏晚取了样，封袋，编号，送省院化验。他记下：后壁灰浆发青，与他处异，疑后补，样已送检。
这个疑点，和第十六章塔基底下的管腔，是同一件事的两头。边栏图指到塔基空腔，观测管从地表通下来，而这面后壁，是空腔在地下这一头的出口。他隐约觉得，后壁后头，就是那根管连通的腔。
他用手铲剔砖缝。砖是错缝砌的，缝里的灰浆没夯实，铲尖一挑，掉下一块，露出底下的回填土。回填土松，不是原筑的夯土。原筑的墙，土是分层夯的，硬。这面后壁，砖是后砌的，土是后填的，松。
林远蹲下，看后壁的根脚。根脚处的砖，和两侧的墙不在一条线上，往里错了半砖。半砖的错位，是后开洞、再补墙的痕迹。他用手顺着错位摸上去，摸到顶，一条竖缝，从根到顶，砖色略深，是后补的。
苏晚在旁边绘图，铅笔尖在纸上走。画到后壁这条竖缝，笔尖一顿，停了。林远瞥见，没问。苏晚的铅笔顿了一下，又走，把竖缝画上去，标了虚线。
林远说，这灰不对。
苏晚说，嗯。
林远说，拍照了吗。
苏晚说，拍了。
林远说，先别动。等我下去。
他下去前室，就着矿灯看那条竖缝。竖缝是后补的砖，砖后头是空的，回填土松，手铲能探进去。他探了探，探铲进了一尺，没到底，是空腔。
空腔在后壁后头，林远退后，看整面后壁。后壁是后补的，补在一道暗门上。暗门后头是空腔，连着地宫更深处，也连着塔基那根管。
他想起父亲笔记最后一页的半字，不。不什么，不挖，不动，不开。父亲停在后壁前，没补，也没开，把暗门留在砖后。
林远用手掌贴后壁，砖凉，灰浆发青。父亲的手，十年前也贴过这面墙，贴完，填土，走了。儿子现在贴着同一面墙，没填，要开。
他让苏晚把后壁的灰浆配法记下来，标了疑点。苏晚记完，铅笔尖又在虚线上顿了一下，这次更明显。林远看她，她没抬头，把笔放下，说，林队，这墙后头，有东西吧。
林远说，有。
苏晚说，您早知道了。
林远说，猜的。现在证实了。
苏晚把笔帽盖了，看后壁。她的红绳铜钱垂在腕上，符号在灯下转。林远看见那符号，和门楣的该是一样，和后壁暗门的符号，该是一样的。苏晚的铜钱，转着，像在应。
老周在探方边，看林远在后壁前贴着，说，你爸当年，也贴过这面墙。林远问，贴了多久。老周说，半天。贴完，他把手拿开，填土，走了。林远说，我不填。老周说，你和你爸，一个样。
化验结果第三天回来。青灰浆里检出糯米浆和桐油，配比是唐代的防水做法，掺了细砂。报告附了一句：此配比多见于水工与墓门封堵。林远把这句圈了，封堵。十年前封这堵墙的人，不光要人打不开，还要水渗不进。
他想起第十六章那根观测管，管壁上后世的铜屑刮痕。管子是唐代修的，封墙也是唐代的，两样东西，一个心思：封死，又不让人看出来。
林远回来，写日记：前室后壁灰浆发青，与他处异，根脚错半砖，竖缝后补，疑暗门。探铲入缝，空腔。灰浆含糯米浆桐油细砂，防水封堵之制。与塔基观测管同属一封。父曾贴此壁半日，填土而返。今证之，门在后。
写完了，看窗外。后壁在第四层底下，暗门在砖后，空腔在黑暗里，连着塔基那根管。父亲贴过，填了，走了，儿子贴过，没填，要开。
夜里他梦见后壁。砖一块一块落，落出一道门，门后黑的，伸出一只手，白的，五指，和他握上。他惊醒，手心空，板房外头风停，静。
他开灯，看日记，暗门在后，父填而返。他合灯，闭眼。门在砖后，手在黑暗里，等他揭，等他握。
第二天一早，他写了一份启门申请。理由写：后壁空腔疑为地宫附属结构，需确认性质。陈教授签了字，加了一句：全程录像，砖块编号，原位记录。
林远把这句抄在分工表第一行。父亲当年封这块墙，一块砖一块砖补。他今天开，也要一块砖一块砖记。
他让苏晚把后壁的灰浆配法、竖缝位置、根脚错位，全部画进图，标了疑点。图交上去，省院三天批了：可启。
批复下来的那天，老周在探方边抽了半根烟，说，你爸当年，也等到过这么一张批文。林远说，他启了吗。老周说，没。他说，批文到了，他看了，折了，放兜里，填土走了。
林远说，我启。
老周看他，眼神里有种认命的东西，像早就知道这天会来。他说，你和你爸，一个样，认准了。
林远把启门的工具备齐。手铲、竹签、除锈剂、木托板、编号笔、相机。一样一样摆在工作台上，像出征前的清点。
他在工作台前站了一会儿。后壁在脚下几米，砖后头是门。父亲在那儿站了半天，他要在那儿站更久。
后壁复查的头三天，林远每天开工先测壁体位移。三个观测标贴在壁面，用千分表读数，一天三遍。读数都在误差内，壁没动。他说，壁稳，才敢动它。支护用了型钢，贴壁立着，用木楔塞紧，楔和壁之间垫了毡，怕钢碰坏灰皮。
灰浆化验回来的下午，陈教授来电话，问青灰浆的结果。林远念了糯米浆桐油那句，说，防水封堵之制。陈教授在电话里停了两秒，说，封堵的墙，后面有不想让人进的东西。他说，你爸当年，就是看到这层封堵，才止的。林远说，他没拆。陈教授说，他聪明，拆了就破了规矩。他说，你现在是规矩这一头的人，该知道，有些墙，是前人替你封的，不是替你开的。
启门申请他写得很细。理由、范围、方法、应急预案、人员分工，一项不落。陈教授加了全程录像，砖块编号，原位记录那句，林远抄在分工表第一行。老周看见分工表，说，你爸当年也写了一份，写完了，折了，放兜里，批文到了，他没启，填土走了。林远说，我启。老周说，批文到了，人就不一样了。
他下去前，回头看了眼塔基的方向。那根管在塔底下，竖直上来，连着这面墙后的腔。两根管子，一道墙，把地表和地宫缝在了一起。
他写那行字之前，又去后壁前站了一次。砖已经被他起完，门洞开着，暗门在里头。他把手掌贴在原后壁的位置，砖没了，贴的是空气，凉气从门洞里上来。他说，父贴的是砖，我贴的是空。他说，空的比砖难贴，因为空里有人等。
他写：门在后，启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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