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探队进场那天,林远第一次见到邵工和小雷。
邵工四十来岁,瘦,背一个双肩包,包里是雷达主机和几块电池。他话少,见了人点一下头,算打过招呼。小雷二十四五,脸晒得黑红,肩上扛着洛阳铲,铲头用布裹着,进了工地才解开。
布孔的规矩,林远在院里学过,工地上又跟着老周走了一遍。探孔按五米乘五米的网格布,重点区域加密到两米半。每一孔,打到哪里见土色变化、见砖、见夯,都要记,孔号、深度、土样,一样不能缺。
小雷打铲,一天两百孔。他的动作有一个节奏:扎下去,提上来,把铲头里的土磕在铺好的塑料布上,用竹签拨一拨,看色,捻一捻,装袋,写标签。一整套动作,快而匀,像数着拍子。
铲也分种。小雷有两把,一把管铲,一把半扇铲。他说,打探孔用管铲,土从管里顶出来,样是整的;打认土用半扇,开口的,土在铲头上摊开,一眼看到底。他说,工欲善其事,先得认土。土认不准,打一万孔也是白打。
林远蹲在旁边看了一上午。小雷说,林工,你别光看,来。
林远接过铲,扎下去,提上来,土磕偏了,撒了半铲。小雷没笑话他,把自己的塑料布往他跟前挪了挪,说,铲头吃土的时候,腰上有个寸劲。你使的是胳膊。
林远练到中午,能磕进布里了。土色他分不出,小雷教他:生土发闷,熟土发活,夯土一层是一层,像千层饼。老周路过,蹲下捻了一撮土,说,这一片,宋金以后的扰土厚。再往下,是唐的。
第三天下雨,停工半天。雨打在板房的铁皮顶上,响得说话都提高声。小雷蹲在房檐底下保养铲头,把每一把铲的刃口用油布擦了,包好。林远问他,一天两百孔,手不废吗。小雷把手伸出来,掌心一层茧,茧上摆着茧。他说,头一年起泡,泡破了成茧。他说,铲是手养的,手也是铲养的。
下午,邵工的雷达进场。他不打铲,推着一辆小推车,车上是天线阵,贴着地面走,走过去,屏幕上滚出一条一条剖面。他一天推四万平,晚上回板房处理数据。
林远问邵工,雷达能看到多深。
邵工说,看地。这块地浅,两三米内清清楚楚,再深就糊。他说,所以我跟钻探配合,我看个面,你打个点。面上有疑点,你下铲;铲里的土说话,我们再回头改图。
林远问,测线怎么布。
邵工给他看了测线的布置图。测线间距一米,推车匀速,快了,信号叠;慢了,浪费电池。他说,仪器不骗人,人骗仪器。手一抖,图上就是一个假异常,查一天。所以推雷达跟绣花一个道理,稳比快值钱。
两个人算是把流程咬合上了。
咬合的头一个成果,是北区的一处砖渣富集带。邵工的图上有个模糊的亮区,小雷下了三铲,铲铲见碎砖。两下对上,圈了范围,报了编号。这样的点,第一个月圈了四十多个。每个点,都是图和铲互相作证的结果。小雷管这叫对暗号。他说,暗号对上了,底下的人就认咱们。
苏晚是第三天到的。她来的时候背着画筒,先去库房领了坐标纸,然后蹲在探孔边上看小雷出样。她不说话,看,看完在图上落笔。她落笔很稳,一条线一条线地勾,孔位的圆圈画得一样大。
林远递给她一瓶水。苏晚说,谢谢。她说,你就是林工。孔位记录我看过了,十年前的旧档我也调了,重叠的部分我做在一张图上,明天给你。
林远说,好。
苏晚说,先说好一件事。她说,你父亲的名字在旧档上,我的图上不出现人名,只有孔号和坐标。你那张拿去看,工地上的,我另出一份。
林远说,应该的。
苏晚说,不是应该。她说,是省得别人多问。
那天下午,两人在库房对了一遍坐标。旧档用的是十几年前的城市坐标,现在的网格是新的西安坐标系,两套数差着一套转换参数。苏晚把参数算出来,抄在图角上。她说,图和图接得上,先得让坐标说一种话。
第五天傍晚,邵工敲开板房的门
探孔记录的规矩,老周抓得严。他定了一条土政策:每孔记录,当天写完,当天收,不许过夜。他说,隔一夜,手上的感觉就凉了,写出来的土色是猜的,不是看的。小赵管收本子,收一本,编一本,一星期一本册子,册脊上编号。
苏晚的重叠图第三天就给了。她做得细,十年前五十几个孔,跟现在的网格叠在一起,旧孔用空心圈,新孔用实心点。林远把图铺开,一根一根对孔号。旧孔里有两个位置,现在怎么布都没对上,偏出去七八米。
林远拿去问老周。老周看了一眼,说,当年的放样,用的是皮尺加罗盘,偏几米正常。他说,数字要看年代。十年前的偏差,不是错,是那个年代的准头。
林远把图收了。他把那两个对不上的孔号抄下来,抄在随身的小本上。小本他从前不使,到了这个工地才买的第一本。
夜里他把那两个对不上的孔号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偏七八米,说大不大。可钻探这个行当,差一米,差的就是一层天。他把小本压在枕头底下,跟档案袋放在一起。一样是纸,一样是十年。
,把一张打印出来的剖面图铺在桌上。图上是一条一条的灰度影像,最底下有一条黑线,横穿整个剖面。
邵工用铅笔点着那条线,说,三米二,连续,笔直。直线长四百多米。
林远说,墙。
邵工说,不是墙。墙有厚度,这个是线,底下还有伴生的杂波。他说,像沟。像渠。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出门了。半夜,林远听见老周的钥匙串在院里响,响了好几趟。
第二天一早,剖面图钉上了会议室的墙。
那天夜里,林远睡不着,起来去了一趟库房外面。库房的门锁着,他隔着玻璃看里头的架子,空的,一层一层,等着将来放东西。架子是新的,牌子也是新的,牌子上的字是打印的:待入库。
邵工的板房还亮着灯。林远敲门进去,邵工正对着电脑看数据,屏幕上滚着灰度的剖面。邵工没抬头,说,坐。
林远坐下,看那条黑线一遍一遍滚过去。他说,邵工,你干物探多少年了。
邵工说,二十年。他说,头几年不信这个,灰度图,看不出来什么。后来信了。地底下的东西,你看不见,它一直在。仪器替你看,你得替仪器懂。
林远说,直线最难遇吧。
邵工说,直线最假,也最真。他说,自然造不出直线,造直线的都是人。他顿了顿,说,可人埋的东西,过一千年,比山还硬。
邵工说完把电脑合上。他说,明天推北区,北区的图,出来就给你一份。他说,你的铲和我的天线,谁先看见东西,都算全工地看见。
陈教授在图上那条黑线下面,用红笔写了两个字:报批。
线是直的。直的东西在地底下待了一千多年,等着人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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