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在工程训练中心的大厂房里,厂房的顶很高,横梁上挂着几盏工矿灯。地上画着黄线,线里停着两台旧设备。十四组,抽签决定加载顺序。
抽签用的是一副扑克牌。牌是旧的,边角起了毛。桌面上垫着一张硬纸,纸边被压出两道折痕。牌扣在桌上,一人抽一张。温以宁抽的,抽完把牌推给顾老师,没给别人看。程砚他们抽到第十一组。陆则那组抽到第四。
主持人是学院的一位年轻老师,姓顾。他把规则念了一遍:每组先在秤上称自重,再上加载台,每级加五公斤,结构失稳或变形超过限值就停,最后一算极限荷载除自重,谁高谁赢。
“材料只限竹皮和胶。底板也算在结构里,也要用竹皮。”
第一组上去,三十七克,加到第九级就歪了。第二组、第三组都差不多。第五组用的是双层柱身,自重一百六十克,加到第十四级失稳,比值一般。程砚把这一组的数据抄下来,在旁边画了一条线——这算一条基准线。
第六组只有一个人,做的塔很细,像一支笔,自重七十八克,刚上加载台就被主持人叫停——底座的胶还没干,顾老师说这算结构缺陷。观众席上的人开始安静下来。每组上去,大家只看两个数:秤上的自重,和加载到第几级。
折叠椅是蓝布的,坐久了会往下陷。有人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搭成一长排。折叠椅一排一排坐满了。有几个人带了本子,跟程砚一样记数。程砚在纸上记。他的本子分成两列,左边自重,右边级数。
他的笔尖走得慢,写下的数字排得很齐。上一行和下一行之间留着均匀的空。第四组是陆则他们。他们把塔搬上台子的时候,两个人一前一后,手抬得很平。底板落下去,几乎没出声。
称重的时候,电子秤上的数字跳到三百四十二克,观众席上有人小声说话。程砚坐在第十一排,看着秤上的数字。第十一排靠过道。刚才上来的路上,他数过自己这一排有九个人。
三百四十二克。他们那份计算书里,自重的预估值是二百一十克。两组数字差了将近六十个百分点。要么他们算错了,要么他们用了别的东西。温以宁在旁边也看到了。她把笔放下,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她把本子往程砚那边挪了挪,纸页上压出的一道折痕正对着他。厂房的灯照在纸上。她看了程砚一眼。程砚的目光还在秤上。温以宁的手按在本子上。
“他们超了。”
程砚没有答。他在心里又算了一遍:按那块底板的体积和这个重量,密度是二点一。他算的时候,手指在本子边上敲了三下,停住。旁边的郑阳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寸。
二点一,这个数他在材料课的表上见过。竹的密度不会超过零点八。加载开始。第五级,塔没动。第十级,塔没动。第十五级,塔没动。第二十级的时候,底板还是平的。观众席上有人开始鼓掌。程砚站起来。
“顾老师。”
厂房里安静下来。
“我要提一个异议。”
顾老师看着他。
“说。”
“第四组的底板不是竹皮。是多层竹木复合板。”
厂房里没有人说话。试验机的油泵还响着,声音不高,嗡嗡地压在头顶上。陆则站在加载台边上,转过头来看着他。他的脸上还带着那种笑。顾老师往前走了半步。
“你说这个,有依据吗。”
“有。竹皮的密度是零点六到零点八,他们那块底板的体积我知道,重量我知道。刚才称重的时候,我把数字记下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走上台,放在顾老师面前的桌上。
“这个密度算出来是二点一。竹皮做不到这个数。”
顾老师拿起那张纸看了一会儿。
“现场检验。”
他从工具台上拿了一把卡尺,走到加载台边上,把第四组的塔连着底板捧下来,翻过来。卡尺是金属的,量爪上有一层薄油。他翻板的时候,台面上蹭下一点灰。底座是一块巴掌大的板。深褐色,表面压得很平。
边角上能看到一层一层的纹路,纹路比竹皮细,也比竹皮匀。顾老师把卡尺卡在板的边上。读数是一点八厘米。
“竹皮压层不会是这个厚度。也不会是这个颜色。”
他拿了一把小刀,在板的边缘刮了一下。刮下来的是木屑和胶,一层一层,夹着很细的纤维。顾老师把那些碎屑放在手心里,捻了捻,又凑近了看。碎屑很细,有一撮沾在他指肚上没掉。他把手抬到灯底下,头往前偏了偏。不是竹。
厂房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第四组。违规。成绩取消。”
陆则没有动。
“你们看清楚了。”
顾老师把手叉在腰上。
“看清楚了。”
“再刮一遍。刮深一点。”
顾老师没有理他。陆则往前走了两步。
“顾老师。你知道我们组是谁吗。”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厂房里所有的声音都没有了。后排有人站起来了一下,又慢慢坐回去。温以宁在旁边把手里的笔握紧了。顾老师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程砚站在台边上,看着陆则的侧脸。
那张脸还是年轻的,眉毛很直,鼻梁很高。但是嘴角在抖。他把这两处看得很清楚。
“我知道你们组是谁。你们组是第四组,抽签抽到的第四组。现在成绩取消。”
他把那把小刀放回工具台上。刀尖上还挂着一点木屑。他用手指把木屑弹掉,动作很轻。
“下一组。”
陆则站了几秒。他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厂房里所有人都在看那几秒。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弯下腰,把那个塔连着底板一起拿起来,双手举过头顶。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放回桌上。他把它砸在了地上。
模型碎成几块,底板弹起来,滚到第一排椅子底下,停在一个人脚边。没有人去捡。那块板在椅子底下停了一下午,一直到最后散场,也没人碰它。
椅子腿压着板子的一个角,角上有个豁口。水泥地面扫过之后,还留着几条浅浅的印。陆则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观众席。他看的不是程砚。
他看的是厂房最上面那一排窗户底下,坐着的一个中年人。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没动过。程砚顺着看过去,只看到那人的一半侧脸。陆则走了。厂房的门是铁皮的,被他推开的时候,撞在墙上,响了一声。
剩下的组继续加载,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每一组上去的时候,看的人少了,很多人还在回头看那扇铁皮门。郑阳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两个字,又划掉了。程砚侧头看了一眼,只看见一个偏旁。郑阳把本子合上,两只手压着。
十组、十一组。轮到程砚他们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厂房里的灯全开了。灯一开,地上的人影就淡了。空气里有股胶味,从台子那边慢慢飘过来。温以宁把模型捧上秤。
她放的时候很轻,像怕惊着那座塔。底座刚碰到秤面,数字就跳了出来。数字停在九十六克。不大不小,正好比他们计算书上写的多两克。程砚在加载台边上,把塔放正。顾老师站到台子边上。
“开始。”
第一级,第二级,第五级。塔没有动。加载头的压板一点一点往下走。厂房里没有人出声,只有油泵一直在响。第十级的时候,郑阳在旁边握着本子,手心全是汗,纸角湿了一小块。
第十五级,柱身上出现一条极细的白痕,是竹皮被压出的纹。温以宁俯下身去看,鼻尖快贴到塔上。顾老师在旁边说,别碰。第二十级。塔仍然站着,底盘没有翘。第二十三级的时候,顶部往一侧偏了大约三毫米。
程砚看着塔顶偏出去的那一边。
“临界。”
顾老师点了点头。
“停。”
他算了一下数,报出来:一百一十五公斤,自重九十六克。报数的时候他又核了一遍,用的是心算。报完,他在记录表上签了字。比值是个很漂亮的数字。
厂房里没有人鼓掌。大家只是安静地看着加载台上的那座小塔——它偏着,但还站着。程砚站在台边,看着那座偏了的小塔。他知道这还不是最好的那个数。结果当天晚上就贴在公告栏上。第一组,程砚、郑阳、温以宁。
程砚去看的时候是晚上八点。他先看的是公告栏的左下角,那里通常会贴通知。没有提货单。第二天早上,他再去。左下角多了一张纸。
是提货单的复印件。纸被剪过,裁剪的地方不太齐。签字那一栏,被黑色的马克笔涂满了一整块。涂得很用力,纸都透了。程砚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很久。
他把手插在兜里,站的位置正对着那张纸。风把纸角吹得翘起来一点,又落回去。下课的人从他身边走过去,有人停下来看两眼,又走了。有个男生凑近了看那团黑色,看了两秒,回头跟同伴说了一句什么。没人大声念出来。
他把那张纸上的日期和货号记了下来。日期是三天前,货号是 JT 开头,后面跟着五个数字。他想起陈师傅那句话:谁提的货,单子上有签字。那把窗口的玻璃往里拉的样子,他还记得。陈师傅那天只留了一条缝。
现在签字没有了。他把那张纸叠起来。回宿舍的路上,他把那张涂黑的签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马克笔的痕从签名栏一直洇到纸的背面。涂的时候一定很用力,那样的力气,不像是随手。他明白了一件事。陆则贴了。
但不是陆则涂的。宿舍楼的灯从窗户里透出来,楼下有人推车经过,车链子响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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