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腊月二十六来了。那天上午母亲在扫院子，扫到一半，说今天有人要来。他来的时候开着一辆黑色的车，车停在巷口，因为巷子太窄开不进来。巷口的修车摊还在。师傅抬起头，看了那辆车两眼，又低头干活。
他手里的扳手没停。车身上没有一点泥。车是新的，车头上还系着一根红绳。他下车的时候先理了理外套的领子，才往里走。鞋底踩在雪水上一声一声的。他按了一下车钥匙，车灯闪了两下。巷子里有人从窗户后面看。
红绳是新系的，绳结压在车标上面。绳头没有起毛，是刚剪过的。巷子里的雪化了一半，剩下的被踩成黑灰色。三叔走得小心，一路都在看脚下。他看了三次鞋面。他手里的两个箱子换了一次手。箱子不轻，他步子迈得小。
他穿的是皮鞋。他提了两箱东西，一箱水果，一箱是那种包装很讲究的补品。进门前他在门口跺了跺脚，把鞋底的泥蹭掉。补品的盒子上印着金字，盒子外面还套着一层透明膜。他没让膜上沾一点灰。
盒子放上桌的时候，他先用手托了一下底。
“嫂子。”他进门就叫。
他叫完站在门口，等了一声回应才往里走。
“建业来了。”母亲从厨房出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
她出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桌上的杯子，又看了一眼程砚。
“您别忙。”三叔把东西放下，“我坐一会儿就走。”
他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那把椅子有点矮，他坐着，膝盖比桌面高一点。他没换位置。他把两个箱子并排放好，标签都朝外。程砚给他倒了水。他把杯子放在三叔手边，自己退了半步。
“砚砚长高了。在学校怎么样。”
他说的是小名。上一次有人喊这个小名，还是父亲在家的时候。
“还行。”
“手呢。”
“好了。”
“好了就好。你妈跟我说了，我心里一直惦记。”
他说“惦记”两个字的时候，手心在膝盖上抹了一下。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又想起什么，把烟放了回去。烟是软盒的，捏在手里已经有点瘪了。他放回去的时候，顺手把烟盒在桌上磕了两下。磕完他看了母亲一眼。
“屋里不抽。”
“没事。”
“你妈闻不得烟味。”三叔把烟盒塞回口袋。
程砚看着他。
“你知道我妈什么病。”
“知道。肾上的，要长期吃药。”
“你怎么知道。”
“你妈跟我说的。”
程砚没有接话。他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上一次他在电话里听见母亲说“医院有报的”，这一次三叔说“你妈跟我说的”。两句话说的时候都很轻，轻得像是顺嘴带出来的。这两句话放在一起，中间有一个空。
母亲在厨房里收拾了一会儿，端了一碟花生出来，然后说了一声“你们聊”，进里屋去了。里屋的门帘放了下来。花生是炒的，还带着一点热气。碟子底下垫了一张裁好的旧报纸。报纸是去年的，边上有一行没裁齐的字。
屋里剩下两个人。桌子那头空了一把椅子。外面的雪停了，屋檐上挂着一排水，一滴一滴往下落。三叔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桌上，用手抹了抹杯底边上那点水。抹完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那条裤子是深色的，料子挺括。
“砚砚。我跟你讲一件事。”
“您说。”
“你爸的事，过去了。”
程砚没有说话。
“两年了。判也判了，房子也抵了。你妈身体不好，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书念完。别的，都别管。”
“我没管。”
三叔笑了一下。
“你没管。你没管，你会去查两年前的报纸？你没管，你会在学校跟姓陆的闹到台上？砚砚，你查没查，我这边都知道。”
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
“三叔。我做什么，你怎么知道。”
屋里的水滴声停了一下——那是屋檐上那排水被风吹歪了。三叔没有立刻答。风是从门缝里进来的，把墙角那张挂历吹起了一个角。挂历还是去年的。
“你妈跟我说的。”
“我妈不识字，也不会打电话。她连我的手机号都记不住。”
三叔的手在杯子上停了一秒。他松开手，把身体往后靠了靠。椅子的后腿在地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他把目光落到墙上去，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旧钉子眼。
“行。我一个朋友在临江，偶尔说起过。”
“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
程砚没有追问。他从书包的夹层里，把那张对折了两次的复印件拿出来，展开，推到三叔面前。
“三叔，这个字，是你签的吗。”
三叔低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就收回来了。
“调剂的事，是学校定的。我就是帮着跑腿，跑手续。”
“我知道是学校定的事。我想问的是签名。”
“学校让我代签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桌上的复印件，没有看程砚。
“代签要写‘代’字。”
三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停。那一下停得很短，可杯子里的水面晃了一下。杯子里是白开水。
“砚砚。你那时候在医院守你妈，你爸在里面。谁去跑？你去跑？”
“三叔，我那张志愿表上，‘服从调剂’那一栏，我没勾。”
屋子里安静了。三叔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程砚发现他一件事——三叔的眼皮在往下压，像在忍什么。
“这个我不知道。我只管跑手续。”
“那您跑手续的时候，看没看见那栏是空的。”
“没看。”三叔站起来，“我又不懂这些。”
他开始穿外套。外套是深灰的，袖口有一道压线。穿到一半，他停下来，从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放的时候顿了顿，像是想让它出声，又没有出。信封是白色的，不厚。
“这个你拿着。买两件厚衣服。”
“三叔。”
“拿着。你爸在里面，你妈在家里，就剩你一个。”
他把“里面”和“家里”两个词，说得很清楚。他把外套的拉链拉上，走到门口，又回头。
“还有一句话。你要是真查下去，第一个受不了的不是姓陆的，是你妈。”
程砚的目光没有移开。
“三叔。那年你去办我的手续，是不是也知道，我要是学建筑，面试的时候会被人问起我爸。”
三叔的手已经握在门把上了。他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我就是个跑腿的。”
“那你跑腿跑得挺远。从澄水跑到临江，办完了还专门把纸送回来，让我妈收着。”
三叔站在门口，背对着他。门缝里进来的风把他的外套下摆吹得动了动。外面有车经过，车灯扫过窗户，在地上划了一道。那道光从墙上过去，很快就没了。
“砚砚。有些事，跟你没关系。”
“跟我有关系。那是我的名字。”
三叔推开门，走了。程砚跟着出去，送他到巷口。黑色的车停在路边，车身擦得很干净。三叔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他没有喊程砚的名字。上车以后，他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才发动。
车开走的时候，尾灯在雪地上拉出两条红痕。路上的雪被车轮压出两道黑印。程砚站在巷口，看着那两条红痕慢慢变淡。电线杆上贴着一张寻猫启事，纸被雪打湿了，字糊了一半。启事上留了一个电话，号码后面两位看不清。
他往回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把外套上的雪抖掉，才推门进去。雪在台阶上化了一小片。程砚回到屋里。母亲已经从里屋出来了，正在收拾桌上的杯子。
“走了？”
“走了。”
“他说什么了。”
“让我好好念书。”
母亲点点头，把杯子端进厨房。程砚拿起那个信封。他走进里屋，把门关上，坐在床边，用指甲把封口挑开。里面有一张银行卡。他先摸到的是一层纸。卡是新的，芯片那一头还留着塑料的毛刺。卡面上印着银行的名字。
卡背面是白的，签名条上一个字都没有。还有一张小纸条，从本子上撕下来的那种。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密码是你生日。别让你妈知道。程砚把纸条放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把卡和纸条都拍了照。
拍照的时候他把台灯挪近了点。拍了两张，一张带卡号，一张带纸条上的字。他放大看了一遍，才对上焦。然后把纸条折回原来那两道折痕，塞回信封，信封放进抽屉最里面，压在父亲的施工日志底下。
做完这些，他坐在床边，没有动。他在想一件事：三叔是怎么知道他在查的。他查报纸是在学校图书馆，一整天没跟任何人说过。他跟陆则在台上那次，是两个月前，可是那天坐在窗户底下的是方承志，不是三叔的朋友。
如果三叔说的是真话，那他有一个朋友在临江，这个朋友的消息比学校的公告栏还快。如果三叔说的是假话，那三叔一直在看着他。两种想法他都过了一遍，哪一个都没法排除。外面，屋檐上的水还在滴。
屋里很静，能听见母亲在里屋翻身。他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声音贴着墙传下来，跟他小时候听见的一样。滴在台阶上，一下一下，很匀。滴得很慢。里屋抽屉的最里面，压着父亲的施工日志，日志上面是那个信封。
两样东西他都记得位置。他没有把信封拿出来。那一晚他睡得不好，中间醒过一次。醒来的时候，听见母亲那边有翻身的声音。他躺着没有动。灯早就关了，窗户上留着一小块路灯光。
作者寄语: